紹興十年(1140年)
金軍統帥完顏宗弼率四路大軍南下攻宋,意圖一舉滅宋。
然而,讓完顏宗弼沒想到的是,金軍的這次南下,卻遭到了岳家軍的迎頭痛擊,在順昌、郾城、潁昌等多次關鍵戰役中被岳家軍打得落花流水。
尤其是在郾城之戰中,岳家軍以步兵爲主力,大破金軍精銳騎兵,隨後乘勝追擊,接連收復了鄭州、洛陽等多箇中原重鎮,一路推進到距離北宋故都汴京僅有四十五里的朱仙鎮。
完顏宗弼被岳家軍打得完全喪失了再戰之心,率殘部退守開封城,一度準備放棄黃河以南疆域,撤軍北逃,金國內部甚至已經開始討論遷都事宜。
岳飛的北伐勝利,對南宋軍民而言自然是激動之至,但對宋高宗趙構而言卻是如坐鍼氈,經過此前苗劉兵變和淮西兵變,趙構深知武將失控的危害,此時的岳飛聲望頗高,甚至在金軍內部都在傳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北伐的勝利在趙構眼中,不是國家之福,而是兵權失控的終極隱患。
再者,此前自己登基之初爲了穩固人心,喊出了要北伐收復中原,奉迎二聖還朝的口號,萬一真的北伐成功,自己的皇位還能坐的穩嗎?
於是在紹興十年七月初八到七月十二,短短四五天之內,趙構連發十二道用金字牌遞發詔書,命令岳飛火速班師回朝,這十二道金字牌,完全澆滅了岳飛的北伐希望,他在接到詔書後,痛心疾首地仰天高呼:十年之力,廢於一旦!雖然心有不甘,但在封建皇權的絕對壓力下,他也不得不遵命撤軍。
岳家軍的撤退,讓原本已經被岳飛打得瀕臨崩潰的金軍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完顏宗弼得知後,立刻整兵再戰,將原本已經被岳家軍收復的中原地區,重新奪了回去。
但是經過此前的慘敗,完顏宗弼也意識到,僅憑武力征伐,恐怕難以在短時間內拿下南宋,他隨即調整戰略方向,從武力滅宋轉爲政治逼和,派出祕密使者,給秦檜送去了一封親筆密信:
“爾朝夕以和請,而岳飛方爲河北圖,且殺吾婿,不可以不報。必殺岳飛,而後可和也。”
殺了岳飛,將淮河以北的土地全部割讓給金國,議和可行。
這一密信的內容,正好與秦檜的個人野心完全契合:秦檜擔心岳飛的北伐成功,會影響到自己的宰相權位,更擔心如果岳飛真的北伐成功,自己此前的所有主和行爲,都會被高宗清算,甚至會被處以叛國罪,殺了岳飛,是他保住權位、向金國納投名狀的必然選擇。
紹興十一年,在金軍攻勢暫時穩定、內部政治準備就緒後,趙構、秦檜隨即開始了他們計劃的第一步。
時年四月,趙構以論功行賞、商議邊防要務爲名義,將張俊、韓世忠、岳飛三大將火速召至臨安,舉行了一場表面上是封賞功臣、實際上是剝奪兵權的酒宴。
酒宴上,高宗突然宣佈,擢升韓世忠、張俊爲樞密使,岳飛爲樞密副使,這是南宋朝廷的最高軍事職務,看似是升官,實則是典型的明升暗降。
身爲樞密使、樞密副使,只能參與軍事決策,無權直接統兵作戰,相當於是把他們三人的軍權全部收了回來。
三人自然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其中張俊是個十足的投機派,主動上書,請求將自己的部隊劃歸到樞密院直接管轄,韓世忠雖然內心不滿,但在皇權的威壓下,也只能遵命。
只有岳飛在接到調任詔書後,憤懣難平,多次上書請求解除自己的樞密副使職務,他的這一舉動,不僅觸怒了高宗,也讓秦檜下定決心,要徹底除掉岳飛。
在削奪三大將兵權之後,秦檜的首要清算目標,並不是岳飛,而是資歷更深、威望更高的韓世忠,韓世忠是追隨趙構從靖康之亂中起家的元老重臣,軍中的根基、朝堂的人脈遠非岳飛可比。
他的部隊是當時南宋最精銳的野戰軍,戰鬥力不輸岳家軍,更關鍵的是,韓世忠多次公開上疏怒斥主和派,是主戰派的實際領袖。
按照秦檜的祕密部署,其親信黨羽開始蒐集韓世忠的所謂罪證,準備以謀反罪名羅織大案,將韓世忠置於死地,徹底掃清和議的最大障礙。
岳飛在得知秦檜的陰謀後,第一時間派出親信星夜兼程,給韓世忠送去一封密信,將情況告知與他。
韓世忠接到警報後,沒有任何猶豫,連夜單騎入宮,跪在趙構面前歷數自己從靖康之亂以來的護駕功勳,以極盡謙卑的方式表達效忠,甚至主動提出放棄所有兵權、閒居養老。
韓世忠的以退爲進,徹底打消了趙構的殺心,他其實也清楚,若貿然誅殺這位元老級功勳宿將,必定會引發全軍譁然,甚至誘發兵變,最終,趙構只是將韓世忠的親信部將耿光流放,沒有再進一步牽連韓世忠本人。
然而,岳飛的這次仗義之舉,卻將自己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他的行爲,不僅破壞了秦檜的謀劃,徹底坐實了趙構內心武將結黨、威脅皇權的終極猜忌,而且引的張俊和他徹底反目,倒向了秦檜集團。
自此,趙構和秦檜的矛頭,從韓世忠身上,徹底轉向了岳飛。
紹興十一年七月,秦檜授意親信、右諫議大夫万俟卨率先上書彈劾岳飛,污衊岳飛在紹興十一年的淮西決戰中,故意拖延行軍速度,貽誤前線戰機,還編造岳飛在公開場合聲稱楚州不可守,消極避戰,動搖軍心民心。
不僅如此,御史中丞何鑄、侍御史羅汝楫等秦檜親信,輪番上陣彈劾岳飛,奏章像雪片一樣送到趙構面前。
趙構收到奏摺後,佯裝大怒,公開下詔譴責岳飛,朝堂之上,張俊等黨羽也趁機紛紛落井下石,公開詆譭岳飛的功勳。
面對這場有預謀的政治清剿,岳飛深知自己已經成爲衆矢之的,繼續留在朝廷,只會帶來更大的麻煩,他沒有做任何辯解,只是連續上了兩道言辭懇切的辭職奏章,請求辭去樞密副使的職務,提前退休,回到廬山閒居。
趙構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批准了岳飛的辭呈,表面保留了其 萬壽觀使的閒職,實則將岳飛徹底逐出權力中樞,同年八月,岳飛帶着兒子岳雲、親信部將張憲,黯然離開臨安,前往廬山。
此時的岳飛無官無職,但秦檜並沒有因此罷手,他心裏很清楚,只要岳飛還活着,北伐復土的呼聲就不會斷絕,和議的進程就無法孫露推進。
更重要的是,金人那邊的祕密催促,已經讓他們沒有任何退路,不殺岳飛,和議的交易就無法達成,所以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徹底將岳飛置於死地。
但是要處死一位曾經統兵十萬的高階將領,僅憑朝堂的彈劾奏章是不夠的,需要“實證”。
經過密謀,秦檜和張俊很快就定下了陷害岳飛的毒計,他們買通了岳飛的舊部、時任都統制的王貴,以及副統制王俊,讓他們出面誣告岳飛的部將張憲與岳雲謀反。
紹興十一年十月,王俊、王貴二人聯名上奏朝廷,誣告張憲,捏造了著名的《告首狀》,說岳飛父子罷官後,暗中派親信送信給張憲,指使張憲謊稱金軍南下,製造前線軍情緊急的假象,然後趁機挾持岳家軍主力,佔領襄陽府,脅迫朝廷重新下放兵權。
這封誣告信,很快就被送到了秦檜的手中,秦檜立刻抓住這個機會,一面下令將張憲、岳雲逮捕入獄,一面立刻上奏高宗,請求徹底勘問此事。
紹興十一年九月,張俊在鎮江的樞密行府,以處理邊防事務爲藉口,召喚張憲前來傳令,張憲沒有任何懷疑,只帶了幾名隨從趕到鎮江,立刻被張俊下令逮捕。
張俊隨即連夜對張憲進行嚴刑拷打,他承認是受岳飛父子的指使,暗中串聯諸將謀反,但是就算張憲被打的皮開肉綻,卻始終寧死不屈,張俊沒有辦法,竟然親手僞造了一份張憲的假口供,隨後將張憲、岳雲押解至臨安,投入大理寺獄中,正式開啓了對岳飛的羅織流程。
十月十三日,秦檜派自己的親信、殿前都指揮使楊沂中,前往廬山將岳飛騙入臨安府城中,隨後將其逮捕,投入到了大理寺獄中,獄中的岳飛徹底失去自由,隨即受到了嚴刑審訊。
案件的初審,由御史中丞何鑄、大理卿週三畏聯合主持,有意思的是,僅僅幾個月前,何鑄還參與過彈劾岳飛,是秦檜的親信黨羽,但在審訊過程中,何鑄調取了所有的案卷材料,逐一覈實,立刻發現整個案件的證據鏈存在着明顯的硬傷。
他發現所謂的謀反罪狀,完全是無中生有,岳雲寫給張憲的謀反密信,從頭到尾都沒有找到原件,僅存在於王俊的口頭轉述之中,王貴的證詞也多是模棱兩可,內容經不起細究。
而當他看到岳飛背上所刺的盡忠報國四個大字後,心內更是久久不能平靜,他隨即停止審訊,上奏秦檜,說岳飛忠心報國,謀反之事,實屬無中生有,我願以性命擔保岳飛無罪。
秦檜聽到後非常不悅,當即罷免了何鑄的御史中丞職務,將他貶到偏遠地方做閒官,而大理卿週三畏見此情勢,知道自己無力扭轉乾坤,立即主動辭官,連夜帶着家眷逃匿,從此不知所蹤。
秦檜隨即換上了自己的心腹万俟卨(xiè)、羅汝楫接手主審此案,万俟卨是一個心狠手辣的酷吏,他一接手案件,就對岳飛、張憲、岳雲三人施以酷刑,逼迫他們承認謀反的罪狀,但岳飛三人即便被打得遍體鱗傷,也堅決不承認這一莫須有的罪狀。
由於沒有辦法拿到岳飛的口供,万俟卨又找來毫無根據的證據誣陷岳飛:說他遊天竺寺時,在牆上題了句寒門何載富貴乎,這是想要謀反的口實。
又斷章取義,捏造岳飛曾說自己三十二歲就當上了節度使,功名自古少有,將這句話引申爲自比宋太祖,是圖謀不軌的鐵證。
而最核心的物證, 所謂岳雲、張憲的謀反密信,万俟卨等人謊稱已經被二人燒燬,沒有留下任何原件,剩下的所謂證人,都是被脅迫、收買的背叛軍人,全是不足爲憑的虛假證詞。
岳飛眼見這幫人毫無底線,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生還的可能,從此閉上眼睛,任憑百般拷掠,始終沉默不語,他選擇用自己的死,來平息這場君臣之間的猜忌。
朝野之中,仍有不少有正義之士,知道岳飛的冤枉,紛紛上書求情,當時韓世忠得知岳飛被陷害後,立刻去質問秦檜,岳飛到底犯了什麼罪?
秦檜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了一句:“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 意思是說,岳雲寫給張憲的書信內容雖然不明確,但這件事情大概是有的。
韓世忠聽到後簡直要氣炸了,厲聲說道:莫須有三個字,怎麼讓天下人信服!?
但此時的秦檜,早已經完全不在乎天下人的公論,他有宋高宗趙構的支持,手中握着完整的司法權力,根本不在乎韓世忠的抗議,只是輕蔑地敷衍了幾句,便將韓世忠打發走了。
在秦檜一黨的刻意操縱下,這起 “岳飛謀反案”,最終還是按照他們的預定計劃,推進到了最後階段。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万俟卨等人通過秦檜,向高宗提交了一個正式的判決建議:岳飛私罪斬,張憲私罪絞,岳雲私罪徒。
但趙構對這個判決結果並不滿意,他當天就親自下旨,親自改判:岳飛特賜死,張憲、岳雲並依軍法施行,令楊沂中**,他要將岳家父子及張憲三人,全部斬草除根,不留任何後患。
隨後,這道聖旨就被火速送往大理寺獄中,岳飛看到聖旨後,萬念俱灰,當即在獄中寫下了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八個大字,以明心志。
當天,岳飛被賜死於大理寺獄中,年僅三十九歲,隨後,張憲、岳雲二人,也被楊沂中**,在臨安府鬧市中公開處斬,三人的屍首就被隨意埋在臨安城外的菜園裏。
一代抗金名將,就這樣在除夕夜前一天,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一代忠良,竟落得如此下場。
在岳飛遇害後,紹興十一年十一月,宋金之間正式簽訂了屈辱的《紹興和議》:
南宋向金國稱臣,每年向金國繳納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雙方以淮水至大散關爲界,南宋正式放棄淮河以北的所有領土,包括此前岳飛收復的中原地區,而金國,則將宋徽宗的靈柩和高宗的生母韋太后,送還給南宋,這是高宗犧牲岳飛後,所得到的唯一政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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