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衆所周知，對於同一個東西，身處不同位置的人會有不同看法。
一所學校，在畢業生眼裏是青春回憶，於在校生眼裏是高壓大鍋。
一家餐館，在客人眼裏是休憩之地，在服務員眼裏是髒盤子製造機。
一個主題遊樂園，在遊客眼裏是愛和夢幻，在工作人員眼裏是收不完的垃圾、講不完的注意事項，還有一不留神就要因爲插隊打起來的活祖宗們。
沒錯，就連以“夢想成真”爲口號的主題遊樂園也有令人抓狂的一面。所以接下來的這個事實應該也不難接受：名聲在外的蟠桃會，貴爲王母娘娘生日宴的衆神仙social盛典，其實並沒有獲得天界每一位成員的喜歡和期待，甚至有那麼幾位一想起這個事情就頭大如鬥。
這幾位不是別人，正是王母娘娘身邊的三隻神鳥：大鵹、少鵹和青鳥。
這個時節，冰雪下的瑤池晶瑩剔透，水晶仙境的一角是高級助理辦公室，這三位像點了紅豆的青團擠在一起，正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電腦。
屏幕上有一份預算單掃描件，右上角蓋了個章，題頭印着“2024年蟠桃會準備工作組統一文件，提前4個月批示”。與之相配的，下面的表格正規又精緻——假如其中的數字可以拋開不算的話。
“真就這麼點？” 大鵹喃喃道，“這夠幹什麼的？”
“她開早會的時候說，這幾年大家香火都不好，預算要削一點點，誰知道她說的是億點點啊。”少鵹也抱怨起來。
“要不明年乾脆去天河邊開野餐音樂會吧，賓客輪流上去唱live，一人送一個帆布包就完事兒了。”
“你有膽量你去說，看她不把你給烤了。她不是剛強調了排場必須頂住，不然就是給天庭抹黑嗎？看這意思，讓她失望一點我們都有罪。”
唯一不吭聲的青鳥坐在她們中間，腦瓜子嗡嗡直響。
說句實在話，蟠桃會的預算一直不多，尤其是跟上頭想要的效果相比，可以說是摳得離譜。幾千年來，瑤池老大對華美場面、精緻器皿和柔美織物一直有着不懈的追求：看見觀音穿白衣，就喜歡人家那料子；看見凡間錄跨年晚會，就想要人家的LCD屏；前些年出國旅了個遊，又愛上了巧克力熔岩點心。什麼好東西她都想搬到蟠桃會上去，但你一提預算不匹配，那雍容的微笑頓時就不對了，嘴角的弧度還揚着，眼神裏卻要射出刀子了。
“什麼叫不匹配？你們幹着這份差事，領着這份香火，卻不能替我分憂，這才叫不匹配。蟠桃會是天庭的面子，但天庭也沒有聚寶盆，咱們就是要花小錢辦大事，用現代人的話說這叫環保，懂嗎？”
於是小鳥們一會兒厚着臉皮去普陀山追着觀音問，“大士，您家窗簾跟這白衣是一個材料嗎？大士您有批發鏈接嗎？”一會兒去桃夢小館對面的數碼店找呂師傅做二手改裝電子用品，一會兒又要滿世界蒐羅把代可可脂變出純可可脂味道的仙術。
好容易熬過了這許多年，誰知摳門還帶升級的——往年是拿着包子油條的預算，要辦出燕窩魚翅的氣勢，今年竟然連包子油條的錢都沒有了。
2
抱怨也好，心煩也罷，工作不能不做。趁着大鵹和少鵹去王母娘娘跟前值班，青鳥獨自出了趟門，打算找一位老朋友出出主意。
瑤池邊緣是崑崙山的冰雪迷宮，她在寒風中輕盈穿梭，一個閃身，彷彿鑽進了時空縫隙。短暫的黑暗之後，面前豁然開朗，小小的山谷長滿綠樹。一隻頭頂鹿角的白虎獸站在河邊，神色沉穩，好像在思考哲學問題。
“白老師！白老師！”
“噓，小點聲。”
青鳥落在白澤的犄角上，往河裏一瞧，水波映出崑崙山下的景象：一個方臉大背頭蹲在雪裏，正抱着平板電腦瑟瑟發抖。
“這不是玉帝辦主任嗎？”
“就是他。我跟他說瑤池下午才接待外單位賓客，讓他蹲那兒等着。”
青鳥睜大了眼睛，“白老師，你整他啊？”
“就整他就整他，”白澤一皺鼻子，“沒見過這麼討厭的，打十月起天天派人上門騷擾，非要我們跟御前單位辦什麼聯合年會，好聽話一套一套的，其實不就是想白嫖瑤池的穹頂會展中心麼？當我聽不出來啊？我說讓你們主任來，不然這事兒沒法談。然後這孫子就來了，我尋思正好，先給他那破嘴凍得張不開了再說。”
青鳥眨了眨眼，沒敢接話。神獸白澤堪稱行走的三界百科全書，但也正是因爲過於博學多才，總被王母娘娘扔出去堵窟窿和背鍋，美其名曰“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老是這種待遇，換了誰脾氣都會暴躁幾分。
而且該說不說，這個玉帝辦主任確實是太愛佔便宜了，瑤池上上下下沒有不煩他的。青鳥記得清楚，這傢伙年年蟠桃會都要往回順東西，有一年拿了個帶傳送底的飯盒，一連打包了十個菜還是填不滿，還有一年他偷了鄰桌客人摘下來的靈槐骨戒指，事後還辯解說以爲那是紙巾扣——拉倒吧大哥，紙巾扣也不能零元購啊。
“哦對，小青你這是？”白澤頓了頓，“別說，先別說，我猜猜，是明年蟠桃會的籌備工作開始了，對不對？”
“是。今年預算又削了。”
“看來最近大家香火都不行。咳，玉帝辦搞聯合年會不也是想轉移財政壓力麼，但這年頭誰手頭闊啊？都難着呢。”
“難歸難，上頭說了，杯還得往大了裝。”青鳥歪歪頭，“能幫我們想想辦法嗎？”
白澤乾笑幾聲，“要不咱也去偷點啥？”
青鳥啞然。白老師這是不打算管了。
倒也不難理解。前些年蟠桃會的總廚因爲提議招商捱了上頭一頓臭罵（王母娘娘尊貴的生日宴怎麼能被這個洗衣液那個老白乾獨家冠名呢？成何體統！），氣不過便辭職了，之後一直是白澤在兼職弄菜品。除此之外，他還要管日常運營、人事財務、員工培訓、政策解讀、緊急事務處理，外加網管和看大門，每天煩得要命。蟠桃會要是真開不起來，人家還能多休息休息。
還是另想辦法吧。青鳥飛到河邊，打算喝口水就回去，但再次看向主任的影子時，她的目光卻盯住了他手裏的平板。
3
一個有頭有臉的主任，蹲在雪地裏等着談正事兒，他看的是文件還是PPT呢？
都不是。平板上正在播放一個美食綜藝。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青鳥瞥見了一則插播廣告——
“雙十一不散場，雙十二再相聚，XX平臺年終大促火熱進行中！滿減返券折上折，還有積分兌好禮和團購狂歡活動！全年最低價，百萬商家吐血讓利，錯過再等一年……”
她立刻打道回府，跟大鵹少鵹描述了一番。三隻神鳥在網上一搜，立刻發現眼下人間幾乎所有購物平臺都在搞促銷。點開哪裏都能看到紅彤彤的廣告和鋪滿屏幕的紅包特效，熱鬧的氛圍簡直要溢出電腦，融化雪山了。
“看上去是不錯，”大鵹有點猶豫，“但是凡間的東西買太多，娘娘怕是會生氣吧？”
“買回來別直接用，加工以後充數也行的，”青鳥一邊琢磨一邊說，“比如會場的雪螢浮燈，全套佈置下來要三百多塊千年雪螢石，其實浮在最上面的那一百盞根本沒人仔細看，可以拿玻璃球塗上熒光漆，再用仙術吊起來代替，對吧？這成本一下子就降下來了。”
可以，有搞頭。
三隻神鳥馬上翻出早先的會議紀要，對着上頭離譜的要求一條條想出了敷衍的辦法。
第一項，舞臺背景裝飾。上級指示：明年不用LCD了，太大，幾位天尊說看着眼暈。搞點自然主題，用雲霞靈煙做舞臺紗幔，預備點雲湖原產彩虹，拆開顏色打花結用。
替代方案：選購輕薄且顏色對應的人間紡織品（重點考慮透光窗簾），用瑤池水浸泡至絲縷散開，手工揉搓可以製造出雲霞和彩虹製品的效果，可摻雜在真品中使用。替換比例1/3。
第二項，休息室零食。上級指示：不要再放仙露布丁了，放了這麼多年，太老套了，這次最起碼也要弄點人蔘果小酥餅來。人蔘果的香氣要明顯，但是又不能顯得比仙桃更香。
替代方案：休息室的零食一向沒什麼人喫，造型好看是首要的。可以把人蔘果小酥餅壘成寶塔，最下面墊幾層凡間零食（如：雪餅/辣條/魚豆腐）。替換比例：1/5。
第三項，臨時服務生。上級指示：去年找的那些仙門小道童我很不滿意，結束以後竟然堵着門跟我要紅包。今年務必找一批低調老實的，不能有太多師門/家門背景，但是也不能過於野生，免得不懂規矩鬧笑話。
替代方案：看這意思找誰上頭都不會滿意了，不如買一批人偶，找賽博奇才呂師傅（上次LCD的問題就是他幫忙解決的，老顧客可享最低價）做做改裝，直接組一個仙術發條精靈團當臨時服務生。替換比例：1/1
……
計劃制定完畢，三隻小鳥恢復了精神。接下來，她們迅速行動，先弄清楚了流程，緊接着就是集中選貨，先找出一大批值得考慮的單品，再進行篩選和結算。
如果順利的話，事情很快就會圓滿結束——當然，真順利的話，這句話就不會出現“如果”了。
4
東西選完，算折扣和優惠的時候，事情開始不對了。無論她們怎麼選，結算頁面算出來的優惠都很湊合，跟推廣裏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最想買的精品bjd人偶（編輯注：指Ball—jointed Doll，是一種能活動關節的特製娃娃，可以理解爲高級手辦，巨貴，主打玩法是DIY，玩家自己給娃娃換造型。）根本不打折，設計師最多送幾張小卡片；有一套高級布料性價比不錯，但剛開售就只剩三種顏色了；還有零食，她們買的量總是不夠多，好像無論如何都湊不滿最高優惠。
要不就照店家要求再買十斤？青鳥立刻想起有一年，蟠桃會最後剩下一大堆仙杏仁，搞得崑崙山上下所有人一個月頓頓都有這玩意兒，杏仁露、杏仁茶、杏仁糕、杏仁拌酸菜、杏仁炒雞蛋、杏仁醬豆腐……同樣的情景要是在雪餅辣條奶香包上重演，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個月。
“不是說‘滿減返券折上折，還有積分兌好禮和團購狂歡活動’嗎？”大鵹歪歪頭，“我們一定是漏掉了什麼。”
“我們沒去做遊戲。”少鵹突然冒出一句。
“遊戲？”
“就是這個咯。”
仔細一看，平臺界面上還有一個“組隊薅羊毛”圖標。每次打開平臺，廣告推廣都會放大這裏，但她們開始只當是毛織品廣告，一直沒有在意。點進去一看才知道，裏頭還有限時的優惠活動。主界面綠油油的，中間站着一隻毛茸茸的傻羊，旁邊有個小籃子，一點就跳出一條提示：小剪刀不夠了，快去做任務領取吧。
“活動規則：年底大促期間，每日簽到領取‘小剪刀’。每把‘小剪刀’可以剪下1份羊毛，活動結束後，所有羊毛可按1000比1兌換全平臺通用購物金，還可爭取折上折和超值贈品……”
領剪刀的任務無非兩種，一種是瀏覽各個商戶的主頁，另一種則是邀請好友一起參與活動，“幫我剪一刀”。
小鳥們互相看了看，青鳥問，“那就參與一下子？反正都買都買了。”
她們很快組好隊，定好分工，每天輪流做任務“剪一刀”。頭幾天有各種新手福利，過程還算順利。但情況很快有了變化，小剪刀越來越難領，“鏈接跳轉無效”“活動請求超時”“人太多了等會再試試吧”之類的提醒頻頻跳出，這電子羊毛看着濃密柔軟，伸手一薅都是空氣。
“現在攢多少了？”大鵹有點猶豫。
“不少了，再努把力的話，這個、這個和這個都能參與兩折搶。”少鵹說，“我看了一下評論區，邀請好友比瀏覽頁面成功率高呢，獎勵還可以翻倍。”
“那也得請得到人才行啊。”
青鳥有點頭疼。爲了降本增效，這幾年連瑤池都裁了兩輪員，崑崙山上也沒多少神仙了。去外面請求幫助也是個麻煩事兒，且不說王母娘娘這表面大度內心刻薄的勁頭得罪過多少人，光是爲了蟠桃會到處找特價這個事實就不宜大肆宣揚，不然上頭還不得把她們三個串成串給烤了？
還能找誰呢？
小鳥們湊在一起琢磨片刻，忽然靈光一閃，都想到了同一個身影：
山下那隻長着鹿角的白色神獸。
5
沒錯，就是白澤。
他在異獸中間相當有威望，如果白老師能把十里八荒的這個怪那個物都叫起來動動爪子，別說薅羊毛了，直接給羊脫成毛衣都有戲。
“我不管。”白澤拒絕得很乾脆，“白做這麼多年飯我都忍了，還要往裏搭人情？開什麼玩笑！”
青鳥和大鵹站在一邊，一時不知道怎麼勸，少鵹倒是嘴快，連跳帶比劃地說，“白老師，不是那樣的！參加進來的用戶都能省錢的！你不是一直說住在崑崙山上不方便，非包郵區買什麼都貴一截嗎？如今你就直接用人間的平臺買唄，挺合適的！”
“這……”
“其他朋友也不喫虧啊！你想，小天狐不是愛惜皮毛嗎？可以買一個高級吹風機，搭配精油使用，保證給她養得油光水滑！狻猊不是喜歡火啊煙啊什麼的嗎？看看小太陽和小香爐，他肯定喜歡得不得了！夔牛不是想唱歌又擔心擾民嗎？網上還有隔音的單人K歌亭……”
嘰嘰喳喳說了一大堆，聽着還真像那麼回事。白澤的表情變了又變，終於說出一句：“真有這麼好嗎？鏈接發過來我看看唄。”
大鵹睜大眼睛，青鳥默默在心裏說了三聲佩服。看來這些天少鵹是真沒少刷網頁啊，人家這學習效率，再用功幾周就能在天界開個電子商務進修班了。
白澤雖然答應幫忙，但有一個條件：他只管傳遞消息，如果各位異獸有什麼問題，三隻小鳥要負責答疑。
事情有了進展，鳥兒們開開心心地回去了。
兩天以後，高級助理辦公室的電話被打爆了。
來電顯示不斷出現千奇百怪的號碼，接起來一聽，對面出什麼動靜的都有。有的聒噪異常，像是七八個腦袋同時開口，話還沒說一半自己先和自己吵了起來。有的笑個不停，嘻嘻哈哈，每一句聽上去都像在陰陽怪氣。還有的聲音大到離譜，一聲“喂”吼得辦公室搖搖欲墜，不知道的還以爲崑崙山要雪崩了。
更讓小鳥們頭疼的是他們提的問題。
“特價連帽衫爲什麼只有一個帽子？我別的腦袋怎麼辦？這個鬼平臺是不是在挑撥我腦袋們的關係？！”
“我已經點了好幾次鏈接了，怎麼還不給我寄剪刀？什麼？我不要虛擬的剪刀，我要真的剪刀！”
“你好，我想問一下哪裏能買到白澤的簽名？最好是白送的。求求了，我真的超級喜歡他。”
忙活了好幾天，大鵹和青鳥頭暈眼花、嗓子冒煙，眼看着薅羊毛的數據越來越好看，剛想着休息一下，一轉頭卻發現少鵹不見了。
6
“她幹嘛去了？”
“可能下山了吧。”
“這幾天沒有外勤啊。”
“不知道哎，她最近不是得空就往山下跑麼？”
從三天前開始，少鵹一到休息時間就沒影了。事後問她去哪了，她總說下山隨便飛了幾圈。再問有沒有幹啥，她就開始顧左右而言他。偶爾這樣也就算了，今天少鵹已經消失一個時辰了，這明顯有問題。
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提着心吊着膽，大鵹和青鳥在崑崙山上上下下找了個遍，眼看就要上報失蹤了。沒想到她們剛回辦公室，就發現少鵹蹲在櫃子旁邊，一副丟了魂的模樣。
“你們……我……就是……別罵我行嗎？”
“到底怎麼了？”
少鵹嘆了口氣，轉身打開櫃子，只聽嘩啦一聲，裏面掉出來一大堆垃圾。大鵹和青鳥過去一看，瞬間傻眼，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啊？破破爛爛的摔炮，散發着塑料味的拉花，模仿放屁聲的惡作劇道具……甚至還有一套花裏胡哨的便攜式樂器，喇叭漏風，手卷琴跑調，小鼓上頭的膜比衛生紙厚不了多少。
青鳥一愣，頓時反應過來，“這些該不會是你拿蟠桃會預算買的吧？”
“我刷網頁的時候點到特價直播了，”少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你們不知道那個氛圍有多熱烈，主持人一直說這些都是聚會氛圍營造神器，還說不搶就沒有了……而且這些真都超值的……”
青鳥嘆了口氣。那麼大的一個櫃子全塞滿了，這些東西單個看肯定是便宜的，問題是再便宜的東西，用不上也是白買啊。
大鵹嘴都要氣歪了，“好，很好，我明天就告訴小天狐，不用進修什麼牽魂術了，上購物平臺當個主播，連王母娘娘身邊的高級助理都能忽悠傻了。”
“咱們先別急，”青鳥勸她，“不是還有優惠嗎？也許這個虧空還能兜得住。”
她們趕緊翻賬號找記錄，活動還剩半小時，羊毛已經攢了4928763份，確實不是一個小數目。再翻翻預留資金，花掉的大概佔三成，剩下的錢雖然不多，倒也沒有那麼可憐。三隻鳥兒又擠在屏幕前，少鵹掐着點刷新頁面，哆哆嗦嗦地找着兌換入口。
“在這裏在這裏！”
兌換頁面和活動頁面一樣熱鬧，她們找到通用購物金那一欄，一下子就兌出四位數來，可剛高興了不到十分鐘，事情又開始不對勁了。
“爲什麼結算的時候顯示可用金額50元啊？”
“對呀！兌換了那麼多，爲什麼只能用這麼點？”
“等一下，這裏有說明……購物金全平臺通用，具體商品抵扣限額各不相同，一般不超過原價的15%，疊加優惠說明見活動頁面右下角小字，詳細情況以店內提示爲準，感謝您的支持。”
7
接下來的三天，三隻小鳥的腦子差點炸了。
網頁上說，購物金抵扣一般不超過原價的15%；網頁上說，折上折和超值滿減可以和購物金一起使用，但必須從特定的入口購買；網頁上說，加購折上折不屬於折上折，跨店滿減不一定屬於超值滿減；網頁上說，店鋪優惠和購物金可以同時使用，但不包括附帶贈品的商品；網頁上還說，加購折上折可以跨店滿減但不能用購物金，超值滿減不能用購物金但可以用多個優惠券……
她們一開始還在心算和筆算，發現怎麼也算不過來，就把早先用來卜卦的靈龜殼翻出來，跟着算籌一起擺弄。發現還不行，又開了兩張excel表，如果再不行，那她們就得現學編程和數學建模了。
好消息是，這筆賬還沒有難算到要引入專業數學的地步。
壞消息是，算到最後，小鳥們發現預算還是夠嗆。
“還差多少？”
“還差不少。無論怎麼算，總有幾樣東西買不了。”
“能不能捨幾項？”
舍哪幾項呢？是要少點燈，還是要簡化舞臺？要不零食拿石子兒代替？要不明年乾脆沒有服務生，賓客喫席走食堂加自助模式？
許久不說話的少鵹小聲提議，“其實我還知道另一個平臺……”
大鵹翻了個白眼。
不滿歸不滿，有條路總比沒有好。她們去看了看，結果大喫一驚。這新平臺不知是何方神聖開的，別處有的東西它也有，連廣告都一樣，價格還活生生便宜一大半。
零食都是量販裝，打出包來一箱一箱往上壘；布料買一贈二，花十塊錢都能把你包成穿米其林的木乃伊；亮晶晶的玻璃製品單個只要幾毛錢；BJD娃娃恨不得跟普通鑰匙扣一個價……
“這也太……”大鵹舌頭都拌蒜了，“你怎麼不早說啊！”
要是早知道有這地方，她們就不折騰那一大圈了。
“我也是前兩天剛發現的。”少鵹恢復了幾分精神，“不行我們就把戰場轉移到這裏？”
最好的一點是，同樣搞年終大促，這邊沒有花裏胡哨的活動，所有價格都是那麼一目瞭然。
把選好的商品在新平臺上又挑了一遍，算出的總價格外美麗。那還猶豫什麼呢?青鳥心想，看來之前還是沒找對路子，繞了這麼一大圈，好歹能有個結果了。
8
一週之後，崑崙山下。
白澤看着面前亂七八糟的“小山”憋着笑問，“這就是你們千挑萬選出來的東西？”
大鵹、少鵹和青鳥站在一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那座“小山”不是別的，正是她們前陣子買的東西。網上看着好好的，送過來才知道便宜沒好貨。
所謂的玻璃製品，根本就是劣質的透明塑料做的，一股哈喇子味兒，一捏一個坑。布料不是薄，而是織數少得離譜，放遠了看跟蚊帳似的，所謂的買一贈二也不是一個價格買三份，而是買一卷布贈兩捆棉線。最可氣的是BJD娃娃，寄過來的全是破零件，還不成套，平均三個娃娃二十條左胳膊，六個娃娃四隻右腳。
至於零食？一共來了四箱，裏面八成的空間全是泡泡紙，能喫的東西湊一起一共還不到500克。
“你們沒找客服啊？”白澤問。
“找了。”青鳥老老實實答道，“人家說了，網頁上寫的不是‘玻璃材質’，是‘玻璃感材質’，人家還說了，就是因爲太薄容易抽線，所以才送兩捆線補救的。至於那個娃娃，客服說廣告只保證零件數量對，從來沒說能湊齊多少套。零食……”
“買零食的那家沒了，” 大鵹接道，“我們去問的時候店鋪註銷了。”
白澤實在忍不住，“噗……對不起，可是……哈哈哈哈哈……”
少鵹在地上摳着三室一廳。她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狀態就跟廚房裏拔了毛的土雞差不多。
“白老師，你真的不幫我們想想主意嗎？”青鳥哀求道。
買來的東西都不能用，剩下的預算也禁不起下一輪折騰，如果還沒有一個妥善的方案，她們三個就真要倒大黴了。
“好吧，好吧，”白澤清清嗓子，正色道，“雖然我挺煩蟠桃會的，但咱們也是幾千年的老同事了，我也確實不忍心看着老太婆整你們。我就出一個招吧，我估摸着這個辦法的成功率應該還行。”
“白老師你還知道別的超值活動啊？”大鵹問。
“什麼超值活動？還沒長教訓嗎？不是我說教啊，咱們看問題的角度得換一換了。買東西賣東西，攏共就這麼點預算了，不如從別的方向上努努力。”
三隻小鳥歪頭看着了不起的神獸，滿臉都是似懂非懂的神情。
“你們還記得玉帝辦的那個主任嗎？”白澤話鋒一轉，“這傢伙還沒放棄呢，哎，就跟個狗皮膏藥一樣，他反正是鐵了心要佔崑崙山的便宜，不如這回也讓我們佔佔他的……”
9
功夫不負有心人。
玉帝辦主任從角門溜到講臺下面，頗爲得意地看着水晶球一樣漂亮的穹頂會展中心。桌椅都是老靈木製品，地毯不僅柔軟，還有一股奇香，天頂做了薄紗罩簾，天光透進來顯得明亮又不失柔和。
年會已經開始一段時間了，臺上幾個五大三粗的天兵正在那裏不情不願地唱《感恩的心》，連個伴奏都沒有。下面坐着御前好幾家單位的員工，個個不是交頭接耳，就是放空發呆，真是不上道。主任心想，老子費了那麼大勁，找到這麼好的免費場地，就是用來給你們開小差的嗎？
當然，也不能說是完全免費。他還是付了一筆預算的，但那不是場地費，而是回收費。白澤是這麼跟他說的：三青鳥那兒有一批物件，原本是要用在蟠桃會上的，後來因爲計劃有變，就閒置了。
“我們娘娘對環保要求比較高，我們不好隨便扔東西，堆着吧，佔地方還不好看。眼看就年末了，也不知道找誰回收，哎……”
主任的腦子一下子就轉起來了，“白老師，您看這樣行不行？穹頂會展中心我們就借用一天，只要崑崙山同意，三青鳥的物資我們玉帝辦可以儘量回收。只是不知道東西多不多，貴不貴？”
“挺多的，但不是很貴。我估摸着也就佔你們年會預算的五六成。哎呀，可是這怎麼好意思呢？”
好傢伙，這麼好的機會不抓白不抓啊。主任心想，能原本計劃用在蟠桃會上的，左不過就是那些東西，御前年會肯定也能用得上。這一下不僅場地有了，材料也有了，預算還剩下四五成！他趕緊表態：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您千萬別客氣！”
年會有了着落，年底做做假票，說不定還有望再撈一筆，主任高興得走路帶風，臉上油光鋥亮。談成了這麼大的事，他要好好犒勞自己，於是便把準備工作都留給後勤部門，自己則藉着下凡出差逍遙了一陣子。
今天是正日子，主任專門掐着表，趕在年會開始之後半小時過來，剛好可以給大領導強化他“一心撲在工作上”的印象。
玉帝坐在第一排，嘴角艱難地維持着上揚，顯然被跑調的下屬們折磨得不輕，但又不好意思出面責難。主任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做出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從角落裏衝了出來。
“抱歉抱歉，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剛出差回來，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年會這麼重要的日子，真是不應該，對不起對不起！”
音樂立馬就停了。玉帝鬆了口氣，頓時露出慈愛的笑容，“朕的得力助手可算是來了！但是遲到就是遲到，不罰是不行的喲！”
太好了，等的就是這一句。主任立刻滿臉堆笑，“當然，當然。那我就給大家表演一個節目，陛下您看怎麼樣？”
“可以啊！你要表演什麼？”
“我要表演一個自彈自唱，歌曲也是我自己寫的，叫《我們的好聖上》。請同事給我準備一下樂器，謝謝！”
10
值日神抬了一張桌子上來，值月神抱着一卷東西在桌上攤開，竟然是一副簡易鋼琴。
“這都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主任壓低聲音問。
“您不是說從崑崙山回收的東西都用在年會上嗎？”值月神聳聳肩，“這就是青鳥她們準備的。”
“沒有別的樂器了？”
“還有個喇叭漏風，架鼓上面的膜也已經破了。”
主任倒抽一口冷氣，但還是馬上鎮定下來，一揚手把下屬轟下了臺。站在舞臺中央，他剛擺弄了幾下，琴鍵就冒出了彈棉花的聲音。臺下原本心不在焉的大傢伙頓時就精神了，紛紛露出微妙的笑容。
這歌唱的，毫無高級馬屁的效果，簡直就跟演小品一樣。這破琴更沒有一個音是準的，不僅不準，還有延遲，不僅有延遲，不想彈了還關不掉。主任在臺上急得滿頭大汗，玉帝的笑容也透出了不耐煩。
“好了好了可以了，你先下去歇會兒吧。”
主任灰溜溜地下了臺，躲到角落裏緩神。旁邊剛好有玻璃杯，主任拿了一個，覺得手感怪怪的。他也沒多想，招呼桃花仙過來倒熱茶，見這小丫頭磨磨蹭蹭，還罵了她一句。官威果然管用，熱茶立馬就倒上了，誰知杯子也燙變形了。主任手一抖，茶水灑了自己一身。
“怎麼回事？！這還真是劣質塑料？！”
“我就說不給您倒嘛，您非要……”
“行了行了你退下吧！”
主任趕緊跑去換衣服，但這是崑崙山的場子，哪裏有衣服給他換呢？他找了一大圈，最終還是從白澤那裏借了兩把能除溼的草葉梗子，好歹能回來繼續了。年會到了抽獎環節，桃花仙拿着個小盒子，正滿場找人抽獎。主任過去抓了一張，翻開一看，竟然是個特別獎。
倒了那麼多黴，好歹也算扳回一局了。主持人太白金星剛好開始發獎，第一個喊的就是特別獎。主任趕緊擠出一副笑容，直奔臺上。
“感謝天庭！感謝玉帝辦！感謝一直很努力的我自己！”說着，他朝臺下的玉帝深情地看了一眼，“這個特別獎我想送給全三界最特別的人！請我的同事把獎品送給我們的陛下！”
等在臺子邊上的桃花仙立刻端着獎品盒去了前排，玉帝打開盒蓋，赫然拿出了一個安着兩條左胳膊、兩條左腿的玩具娃娃。
“的確……與衆不同。”玉帝眯了眯眼睛，“朕想問問主任，這個獎品有什麼深意嗎？”
氣氛尷尬得要死，主任傻站在臺上一動不敢動，剛要說點什麼，只聽嘩啦一聲，穹頂上的罩簾掉下來一大半，剛好把玉帝兜頭蓋住。旁邊的同事趕緊上去幫忙，哼哈二將稍一用力，罩簾一下子被扯碎，飄飛的線頭和布片一條一條地掛在大領導身上，全場亂作一團。
門外，白澤和落在鹿角上的青鳥偷偷看着這一切。
“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啊？”
“哪裏過分了？全場只有玉帝和主任不開心，其他人都快樂着哪。”
再仔細看看，好像還真是這樣。稍遠的桌子那邊，幾個年輕的小神甚至興致勃勃地舉起手機拍起視頻。青鳥也想笑，但再想想明年還有蟠桃會，她又有點笑不出。年會也好，蟠桃會也罷，這樣那樣的活動就像所謂的大促銷，看着喜氣洋洋，其實還不就是那回事兒麼。
場外採訪
太白金星：第一神獸果然名不虛傳啊。
白澤：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喫虧受累的夠多，總能積累出一些逆向操作的經驗。都說我是第一神獸，可我啥待遇大家也都看見了，混到這個份兒上別的能耐不說，對各種職場陷阱我還是比較熟悉的。
太白金星：守着專家還喫了那麼大的虧，小鳥們不心煩嗎？
少鵹：值得心煩的地方太多了，現在想想，要不是急於佔便宜，我們也不至於被宣傳忽悠。
太白金星：但這個便宜也不是你們自己想佔的。
大鵹：哎……別提了。
青鳥：怎麼說呢，賣家套路多，買家見識一下心裏也就有數了。喫一塹長一智嘛。但有些尊貴的……人間自己不操心這些，也不可能聽我們講道理。反正我們以後是不會上大促銷的當了，但採購這個差事還是會非常難做。
作者｜喵頭鷹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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