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妹妹做了扎染的包和裙子(霜降篇)

霜降了。

太陽曬在身上還是熱騰騰的,風卻換了副面孔,大起來,涼起來,從領口灌進去,在脊背上走一圈再出來。雲南的天就是這樣,日頭底下站着像還在夏末,一走到陰影裏,風一吹,人就縮脖子了。

我在這邊出差,跑了好幾個州縣,白日裏忙完,傍晚借了輛自行車騎着往回走。街上洗手的地方多,龍頭一擰,水珠子濺出來。騎了許久,手凍得發僵,剛湧出來的自來水竟然帶着溫氣,澆在指節上,像誰遞過來的一杯白開水。

妹妹肯定會喜歡這種時候。

她管這叫夾縫裏的時刻。熱氣還沒散盡,涼意剛剛起來,兩下里一撞,人就鬆懈下來了,懶洋洋的,什麼都不想幹,又覺得應該做點什麼讓自己舒服。從前在家,趕上這種天氣,她就揣一包剛出爐的糖炒栗子在懷裏,栗子燙着肚皮,她用外套裹緊了,縮着脖子疾疾地走。我那時候就去廚房,燒一鍋熱水,下兩把面,或者燉一鍋蘿蔔排骨,熱氣騰騰地端出來。

一旦有了這個念頭,連路上的風都變得可親了。它推着你走,把夜色裏那些窗戶中的飯菜香氣一股腦兒地送過來,紅燒的,帶點姜味的,燉了雞湯的,都灌進秋天的大風裏。走快些,快回家,晚上還有好喫的呢。

可這會兒她不在家。她在上海,我在雲南,一個東南,一個西南。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屋裏空蕩蕩的。我坐在牀沿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打開手機翻了翻。她下午發了一張照片,學校食堂的飯,盤子邊上還擱着一個剝了一半的橘子。

第二天下午,我跟當地人去了趟大理古城。本來是路過的,工作結束,想着來都來了,不如玩玩。路過扎染作坊的時候想到妹妹一直想嘗試,但始終沒機會。我決定先替她試試。沒做過這個。

先是方巾,整個鋪開,捲住一根繩子疊好,然後緊緊拉住,還有兩片蝴蝶模具,需要用夾子狠狠夾住,做好了就扔進染缸裏泡着。染料味道很衝,手雖然沒碰到染料,但拿出來後沖洗的過程還是不可避免的讓指甲縫裏染上一層藍。

裙子和包也是同理,包選擇了漸變色,需要一層一層浸入,手舉着半天,不小心把帶子也耷拉了進去,店家看了看,說這樣也挺好,每件都不一樣。

我把染好的布展開晾在繩子上。風灌進布面,鼓起來,藍一塊白一塊,像大理天空的雲。

裙子晾乾以後,我疊好,裝進袋子。包也裝進去。想了想,又拿出來,在包的內側找了個角落,拿筆寫了幾個字,字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晚上回到住處,妹妹打了電話過來。她在那邊翻書,翻得嘩啦嘩啦的,問我今天干什麼了。我說去做扎染了。她那邊翻書的聲音停了一下,好奇的問我染了什麼。

給某人的裙子和包。

她那邊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合上書,窸窸窣窣地挪了一下。然後她說,你那邊是不是很冷。我說還行,就是風大。她說,上海也是,還下着雨。

我們扯了兩句家常,最後約定,等她下次回家,一起去成都喫火鍋。

掛了電話,我把裝着裙子和包的袋子從桌上拿起來,擱進箱子裏。箱子攤在地上,裏面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一盒茶葉,和一本在昆明舊書攤上翻到的舊畫冊。我把袋子放在最上面,拉好拉鍊。

霜降過了,天會一天比一天涼。等回去的時候,大概葉子都落得差不多了。不過沒關係,這些東西先寄回去也行。她穿上那條裙子,或許會在上海的某一個夏天的傍晚,風從教學樓之間穿過來,把裙襬吹得鼓起來。

我在雲南,離得太遠,不能在她身邊做飯。可有些東西可以先做出來,放好,直到它們的主人能用上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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