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阻礙科學發展，爲什麼阿拉伯的宗教能加科技值？【文明雜談】

玩文明6阿拉伯帝國的時候，我發現一個很反常識的效果，就是信教能加科技值（？）從小到大聽慣了各種宗教阻礙科學發展的故事，看到這個增益效果百思不得其解。

每一個外國信仰阿拉伯的宗教，就+1科技值，看起來像是宗教推動了阿拉伯文明向其他國家學習科學知識？

無獨有偶，在《歐陸風雲4》中，發源於阿拉伯帝國的天方教，也有類似的增益，即“教條主義”加點越高，科研花費越少。意思就是：帝國越是遵守教法，就越是推動科技發展。

這似乎與如今21世紀國際社會對阿拉伯國家的主流印象有些出入——落後、狂熱與保守，這些印象往往是科技發展的反面……

爲什麼遊戲設定中的阿拉伯人熱愛學習，但如今的阿拉伯國家則給人封閉和極端保守的印象，這一切都得從阿拉伯民族的歷史發展與文化演進說起：

一、教義

知識，雖遠在中國，亦往求之

天方教創始人穆罕默德曾有這樣一句古訓，其原句直譯是“求知，即便在中國”。由於當時的東土大唐在阿拉伯人眼中往往被視爲“遙遠東方大國”，這一古訓在傳譯到中國時，加入了“遠”的意味。

除此之外，《古蘭經》與聖訓集中也不乏有鼓勵教衆求知的經訓：

“求知對穆斯林男女都是天命。”

“求知須從搖籃至墳墓。”

至少從教義和諺語上來看，阿拉伯對學習知識的態度是非常推崇的，這與當代國際社會對中東地區的主流印象截然不同。

由於教義對求知者的鼓勵和褒獎，許多遊戲會將“促進科技發展”作爲阿拉伯宗教頗具區分點的特色增益。

除了《文明6》中信仰阿拉伯宗教的外國城市將增加科技值的設定外，《帝國時代2》中薩拉森人（指代中古時代阿拉伯人）也有特色科技清真學堂。

然而，教義更多指向的是價值觀的倡導，在行爲上，阿拉伯人是否真的在教義的影響下積極地“求知”呢？至少在阿拉伯帝國黃金時期，答案是肯定的。

二、教育

“你說：有知識的人與無知識的人相等嗎？只有理智的人才能覺悟。”（39：9）

在“求知是天命”的教義氛圍鼓勵下，阿拉伯帝國以清真寺與天方學校爲教育與學術交流平臺，培養與吸納了大批求知慾旺盛的學者，藉助東西方商貿往來，大量翻譯來自其他文明的經典，史稱“阿拉伯百年翻譯運動”。

阿拔斯王朝時期（750年-1258年，中國史稱“黑衣大食”）哈里發麥蒙建立智慧宮，匯聚了世界各地的學者，翻譯了大量古希臘和東方的科學典籍，涵蓋歐幾里得的幾何原理、托勒密的天文體系等，爲阿拉伯學者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素材。這也是《文明6》阿拉伯的特色增益：信仰阿拉伯宗教的外國城市+1科技值的歷史淵源。

而遊戲中阿拉伯的特色建築“天方學校”也誕生於阿拉伯黃金時期，阿拉伯帝國的執政者和富有的精英往往會贊助這種學校的建立與發展，在埃及和中東傳播開來。

與純粹的宗教學院不同的是，天方學校並不是以宗教爲主的學校，而是帶有一定宗教成分的世俗學校，它專注於醫學、法律、科學、哲學、宗教或女性教育。有的也教授邏輯、世界歷史、外語、數學、藝術和比較文學。

隨着歐洲走出黑暗時代，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的天方學校將西方最好的知識保留了下來，並且將其與東方最好的知識互相融合。

那麼，爲什麼阿拉伯文明會形成重視知識的傳統，又爲何在近代走向保守呢？這與阿拉伯文明的文化基因和內外部壓力有很大的關係。

三、遊牧—商業—擴張

“凡有交易，必自律；確保無欺。”《布哈里聖訓集》

阿拉伯文明爲什麼會形成“求知求學”的信條，這源於其文明形成之初的地緣格局和文化基因中的擴張性與商業屬性。

阿拉伯半島大部分區域是沙漠、戈壁，氣候乾旱、資源匱乏，貝都因人（阿拉伯人中的遊牧羣體）的生存高度依賴對自然規律的掌握，找水源和草場需要地理知識辨識地形，確定季節變化和遊牧時間需要天文知識觀測星象，應對沙漠中的疾病和外傷需要醫學知識來積累草藥和經驗。殘酷的自然環境與遊牧民族習性，在“阿拉伯民族”這個概念誕生之前，就已然爲其奠定了“求知以求生”的文化基礎。

從6世紀後半葉開始，由於聯通東西方的原有商路因戰亂無法通行，商人們改走更爲安全的，通過阿拉伯半島的陸路，這爲阿拉伯商人的跨文化知識提出了新的需求。既需要習得精確的數學計量（印度數字），也需要面對來自不同國家地區（波斯、印度、希臘、中國等）的人保持積極瞭解的文化開放性，波斯灣和紅海的海上上路也需要航海知識與技術（航海術、星盤）。

7—8 世紀阿拉伯帝國的快速擴張，將波斯、拜占庭、埃及、中亞等多個文明區域納入版圖，這迫使阿拉伯人主動學習知識，如先進的軍事技術（中國的火藥、波斯的投石機、拜占庭的城市防禦工程），先進的農業技術（波斯的坎兒井技術、埃及灌溉技術）……

在不斷研究與學習的過程中，“求知”被宗教昇華爲神聖義務，成爲阿拉伯黃金時期的重要信條。部分宗教人士頭銜的詞源也是老師和學者的意思，如“烏萊瑪”和波斯語詞源的“阿訇”，都有老師或學者的意思。

然而，黃金時代往往容易因湊不夠時代分而滑落黑暗，阿拉伯世界後續也逐漸失去許多了擴張時期的理性、求知與思辨的銳氣，轉而走向保守和封閉。

四、衰弱

創制之門已經關閉

阿拉伯文明從曾經熱衷求知、引領科學發展，慢慢變得教條死板、不再重視科學探索，是多種原因長期疊加造成的結果。

一開始，黃金時代的阿拉伯社會鼓勵學者用理性解讀宗教教義，還能自由探索自然規律，天文學、數學、醫學都搞得風生水起。

但從 12 世紀開始，保守的宗教學派逐漸佔了上風，他們強調只能遵從前人對教義的解讀，不允許後人再用理性去創新闡釋，也就是所謂的 “創制之門關閉”。

這之後，學校裏的課程幾乎全變成了宗教經典的講解，數學、天文這些自然科學知識被邊緣化，學者們的研究重心也從探索自然轉向了註釋宗教條文，科學發展的動力就這麼慢慢沒了。

到了 16 世紀之後，歐洲列強開始入侵阿拉伯地區，曾經強大的政權在戰爭裏屢戰屢敗，這讓很多人失去了文明自信。

一些宗教精英沒有反思是技術和制度落後的問題，反而覺得是大家偏離了純正的宗教傳統，於是主張徹底迴歸老規矩，排斥西方的科學文化。

更糟的是，歐洲殖民者爲了方便統治，還刻意扶持保守勢力，打壓那些想推動改革、擁抱現代文明的人，讓保守的聲音越來越大。

與此同時，當時的統治者和宗教精英結成了利益共同體，他們一起維護固化的社會秩序 —— 宗教精英幫統治者鞏固合法性，統治者則給宗教精英壟斷教育、司法的權力。

在這種體制下，任何可能挑戰現有秩序的新思想、新科學都會被壓制，學術自由完全沒了生存空間。

另一方面，新航路的開闢徹底改變了貿易格局，歐洲人繞開了阿拉伯半島，直接打通了東西方的海上航線，阿拉伯失去了貿易中轉站的核心地位，經濟很快衰落下來。

以前支撐科學研究的資金，比如哈里發對學者的資助、貿易帶來的財富，全都斷了來源，那些曾經輝煌的學術機構也慢慢荒廢，科學研究也就失去了物質基礎。

就這樣，在內部思想僵化、外部殖民衝擊、政治宗教利益捆綁、經濟支撐瓦解這一連串因素的作用下，阿拉伯文明漸漸偏離了開放求知的軌道，變得教條死板。

五、總結

文明 6 裏阿拉伯 “外國城市信教 + 1 科技值” 的設定，其實是對阿拉伯黃金時代宗教與科技互相助推發展的還原，也讓阿拉伯成爲遊戲中少有的 “宗教科技雙修” 文明。

教義中 “求知是天命” 的核心理念，推動阿拉伯帝國成爲東西方知識的中轉站，百年翻譯運動和智慧宮的學術融合，正是這一遊戲增益的歷史原型；而特色建築天方學校替代大學、薩拉丁的祭祀建築加科技產出，也是對歷史中天方學校兼顧宗教與科學教育這一特點的還原。

這一設定與近代阿拉伯世界的保守形成鮮明對比，而歷史上阿拉伯文明從引領科學到走向僵化，則是 “創制之門關閉”、殖民衝擊、政教利益捆綁和經濟衰落的結果。從更宏觀的角度上講，當宗教成爲求知的載體，便能成爲文明發展的強大推力；而當一個系統故步自封，原先的聖劍也將化爲桎梏自身的鎖鏈。

下期想看什麼文明或領袖，歡迎評論區留言。

參考資料

[1]穆罕默德（著），馬堅（譯）.《古蘭經》. 聖城麥地那：法赫德國王古蘭經印製廠 

[2]布哈里（編著），祈學義（譯）.《布哈里聖訓實錄全集（全四卷）》. 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8-01-01

[3]***黃金時代_百度百科 (baidu.com)

[4]阿拉伯百年翻譯運動_百度百科 (baidu.com)

[5]阿拉伯_文明6文明 - VG百科 (vgbaike.com)

[6]敏敬。***法的興衰 [J]《長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長安大學學報 (社會科學版)，2004，6 (01)：87 - 90，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