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1845年5月，英格蘭肯特郡格林希斯港，兩艘掛着皇家海軍旗的軍艦緩緩駛離碼頭。
幽冥號（HMS Erebus）與恐怖號（HMS Terror），載着134名軍官與水手，直奔北極圈。他們要去尋找一條從大西洋通往太平洋的海上捷徑——西北航道（Northwest Passage）。
兩個多月後，兩艘船在巴芬灣的浮冰間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此後再無蹤跡。
兩年多音訊全無之後，英國海軍自1848年起陸續派出搜索隊，又經過多年搜尋，才最終確認了最壞的結局：129人無人生還，連同兩艘當時最先進的軍艦，已在北極冰層中消失。
（出發後曾有5人因疾病或紀律問題在格陵蘭被遣返，他們成了全隊僅有的倖存者。）
此後的近一百八十年裏，搜索隊、因紐特獵人、考古學家、法醫人類學家輪番上陣，從石碑上的字跡、凍土裏的遺骸和海底的沉船裏尋找線索，一點一點拼湊出了這支遠征隊的死亡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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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維多利亞時代的豪賭
約翰·富蘭克林（John Franklin），1786年4月16日生於英格蘭林肯郡斯皮爾斯比。
他14歲加入皇家海軍，1805年10月21日曾在戰列艦"貝勒羅豐"號（HMS Bellerophon）上參加特拉法加海戰；之後又先後兩次率陸上探險隊深入北美北極地區測繪海岸線——1819至1822年的銅礦河（Coppermine）遠征、1825至1827年的麥肯齊河（Mackenzie）遠征，是當時英國最資深的極地老兵之一。
到1845年出發遠征時，他已經59歲。
英倫三島已經爲西北航道狂熱了三百多年，自15世紀末起，從約翰·卡博特到達維斯、哈德遜、羅斯、帕裏，一代代航海家都在這條冰封航道上折戟沉沙。
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人相信，只要打通這條航道，倫敦到遠東的貿易航線將縮短數千海里，大英帝國的王冠上會再添一顆寶石。
爲了這場豪賭，皇家海軍押上了當時最先進的裝備。
幽冥號噸位372長噸，恐怖號325長噸。
兩艦原爲海軍轟炸艦（bomb vessels），船體本就以厚實著稱，又爲極地航行做了徹底改裝：船首與舷側前段包覆鐵皮，上層甲板加鋪厚板；艙內裝上當時聞所未聞的專利供暖裝置。
兩艦還各裝了一臺蒸汽機。這臺機器是由鐵路機車發動機改裝而來的，驅動船尾的螺旋槳，按船廠的說法，這是皇家海軍第一批裝上蒸汽動力與螺旋槳的極地船。
不過海軍部給它的定位只是輔助動力，僅在困難情況下使用。這是風帆之外，人類第一次給極地航船裝上了備用馬達。
恰逢當時，罐頭食品剛剛興起。
1844年12月28日，海軍部與倫敦食品商斯蒂芬·戈德納（Stephen Goldner）簽下供應合同，爲遠征隊趕製了約8000罐罐頭（官方補給檔案記載爲7961罐），按1、2、4、6、8磅多種規格裝肉、菜和湯。
加上麪粉、乾菜、巧克力、茶葉、檸檬汁與大量酒類補給，全部物資足夠全隊在極地撐過三年。
一切看起來都準備妥當後，1845年，兩艘軍艦駛向了冰海。
二、失落北極圈
和大部分災難一樣，航程前半段異常順利。
1845年7月4日，船隊在格陵蘭西海岸的迪斯科灣（Disko Bay）短暫停靠。
7月12日運輸船返英時5名船員因健康原因被遣返，餘下129人繼續北上。
1845年夏，兩船在巴芬灣被捕鯨船目擊，這是歐洲人最後一次見到他們。
1845至1846年冬，兩船在比奇島（Beechey Island）附近冰封過冬，3名船員死亡並埋葬於此：
約翰·託林頓（John Torrington，20歲，歿於1846年1月1日）、約翰·哈特內爾（John Hartnell，25歲，歿於1846年1月4日）、威廉·布雷恩（William Braine，32歲，歿於1846年4月3日）。
1846年夏天，兩船掉頭南下，經皮爾海峽駛入威廉王島以北的水域。
9月12日，在威廉王島西北海岸外的維多利亞海峽，浮冰合攏，兩船被牢牢困住，再也沒能脫身。
第一個冬天過去了。
1847年5月下旬，中尉格雷厄姆·戈爾（Graham Gore）與軍官查爾斯·德沃（Charles Des Voeux）率8人小隊離船登島，在威廉王島勝利角（Victory Point）的一座石堆下埋下紙條，寫明船位，並在末尾寫下：一切安好（All well）。
這行字，如今看來，是這場悲劇殘忍的註腳。
因爲就在1847年6月11日——遠征隊指揮官約翰·富蘭克林爵士去世，享年61歲，距紙條寫下僅數週。
又過了近一年。1848年4月22日，殘存的船員棄船。
4月25日，恐怖號船長弗朗西斯·克羅澤（Francis Crozier）與幽冥號船長詹姆斯·菲茨詹姆斯（James Fitzjames）在勝利角紙條已無空白、只能沿四周邊緣書寫的位置補寫了一段記錄：
“自遠征以來，已有9名軍官和15名水手死亡……”
“我們將於明天（26日）啓程，向南前往巴克河（Back River）。”
寫下這段補記時，棄船登岸的還有105人。進入北極時全隊129人，此時已死去24人。
這105人拖着兩條滿載物資的沉重救生艇，沿威廉王島西岸、南岸，一步一步向南跋涉。因爲只要走到大陸的巴克河，順流而下，就有哈德遜灣公司的據點。
可惜，最終無人抵達。
三、鉛中毒
富蘭克林爲何在寫下一切安好的數週後就暴斃身亡？一年之間，健康良好的遠征隊爲何迅速崩潰？
讓我們回憶一下開頭，當時他們攜帶了大量的罐頭食品。
罐頭密封需要焊料，戈德納工廠使用的焊料含鉛量高達約90%（其餘10%爲錫），焊縫粗糙、密封不嚴，既是鉛的滲漏點，也是食物變質的通道。
早在1850年代，就有人懷疑戈德納供應的罐頭已經變質。
1852年1月，《泰晤士報》爆出海軍軍需站的“罐頭肉醜聞”：一批戈德納供應的肉被發現腐敗，輿論譁然，人們立刻聯想到了富蘭克林遠征隊。
議會隨即成立特別委員會調查，結論是戈德納1844至1849年間的供貨合格、1845年給遠征隊的補給充足。
真正讓戈德納工廠走向崩壞的，是1850年以後他的加拉茨（Galatz）工廠的管理失序與工人惡意報復。
1844年，戈德納獲得許可，在摩爾達維亞公國的多瑙河港口城市加拉茨（Galatz） 建立了一家罐頭廠。這間工廠是他當時主要的供貨來源之一。
至於後來在北極遺址中發現的那些被丟棄的罐頭，其實也不必過度解讀，約5%的罐頭因腐蝕和搬運損傷在船上被棄用，本就是當時海軍船隻的常態。
不過，鉛的陰影始終籠罩着這支遠征隊。直到一百多年後，一場開棺驗屍才終於揭開了部分真相。
1984年，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人類學家歐文·比蒂（Owen Beattie）率隊重返比奇島，在永久凍土中掘出託林頓的屍體。凍土把遺體保存得近乎完好。
屍檢發現，託林頓骨骼中的鉛含量高達110—151 ppm（肋骨、橈骨、鎖骨樣本）；此前對威廉王島遺骸的檢測已測得約228 ppm，而同一地區因紐特人的骨骼鉛含量僅22—36 ppm，整整高出6到10倍。
比蒂據此提出著名假說：罐頭焊料裏的鉛滲入食物，慢性鉛中毒一點點瓦解了船員的神經、肌肉與判斷力——疲憊、易怒、決策失誤，最終讓整支隊伍走向崩潰。
這曾是被廣泛接受的解釋。但近年的研究對它提出了質疑：
2015年，《極地記錄》（Polar Record）發表重分析論文，用統計學模型重估全隊鉛負荷，認爲鉛水平或許不足以單獨致人死亡，但高鉛可能與其他因素（如飲食不足、個體體質差異）相互作用，使部分船員在最後關頭更加脆弱。
2018年，一篇發表在《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PLOS ONE）上的研究用同步輻射X射線熒光成像分析骨骼微結構，結論是鉛並非遠征失敗的關鍵因素。
還有研究從哈特內爾的指甲中檢出嚴重鋅缺乏，認爲營養失衡比鉛中毒更致命。
鉛中毒假說如今在學界尚有爭議。
2025年，格拉斯哥大學研究者又提出一個新的視角：
高溫殺菌會破壞罐頭肉中的維生素B1與維生素C，加上約5%的罐頭因腐蝕棄用、困冰後無法補充新鮮食物，這支隊伍很可能在出發一年多後，就已陷入緩慢而不可逆的營養枯竭。
而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人本就生活在鉛暴露相當普遍的環境裏。即使沒有罐頭，那個時代的鉛負荷，也已經深入每一個人的骨頭裏。
四、食人肉
如果你以爲真相只是如此，那便低估了事實的殘酷。
棄船後的死亡路線，，那些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後來由因紐特人講述。
1854年，蘇格蘭探險家約翰·雷（John Rae）在布西半島測繪時，從因紐特人口中聽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前幾年，約三四十名白人在威廉王島一帶餓死，屍體被肢解、鍋裏煮着人肉。
雷在給海軍部的報告裏寫道：“從許多屍體的殘損狀態和鍋裏的內容物來看，我們不幸的同胞被迫採取了最後的可怕手段——同類相食。”
報告在倫敦各界炸開了鍋。
富蘭克林的遺孀簡·富蘭克林夫人（Lady Jane Franklin）爭取到作家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支持，狄更斯在自己主編的週刊上公開駁斥，認爲“英國皇家海軍的水手絕不會喫人”。
雷的報告被倫敦輿論圍攻，他本人也長期不被接受。
但是考古證據最終站在了雷這一邊。
1997年，人類學家安妮·基恩利賽德（Anne Keenleyside）在威廉王島埃裏伯斯灣（Erebus Bay）的NgLj-2遺址系統檢查了出土遺骸，發現約四分之一的骨骼上留有刀切痕，切痕的位置、走向與屠宰牲畜的刀法一致，絕非自然損傷。
2015年，英國曆史英格蘭組織的西蒙·梅斯（Simon Mays）與比蒂重新檢驗了35塊骨骼，發現多處斷裂與打磨痕跡。專業術語叫“罐拋光”（pot polish），是骨頭被放進沸水鍋裏煮煉骨髓、再被刮取殘渣的典型證據。
2024年，更多更殘忍的細節浮出水面：通過DNA鑑定，考古學家確認幽冥號船長詹姆斯·菲茨詹姆斯的下頜骨正是威廉王島出土遺骸之一，而這塊下頜骨上，佈滿切割痕跡。很顯然，船長也沒能倖免。
“在遠征隊最後的絕望日子裏，軍銜與地位不再是規則。”研究者在公佈成果時說。
五、沉船與骸骨
尋找富蘭克林，曾是19世紀北極探險最大的工程。
1847年至1880年間，先後有數十支搜索隊進入北極（英國皇家博物館格林尼治記載超過30支，該館另一處統計爲39支），沒有救回一個倖存者，卻帶回了一批又一批遺物與線索，像拼圖一樣把這場謎案的真相一點點拼湊了出來。
兩艘船的殘骸，直到21世紀才現身。
2014年9月2日，加拿大公園管理局的搜索隊在威廉與克蘭普頓灣（Wilmot and Crampton Bay）、奧萊利島東北深約11米的水域發現了幽冥號殘骸，船體基本完整。
潛水員隨後打撈出船鐘，黃銅質地，刻有寬箭頭軍械標記與“1845”字樣。
2016年9月3日，恐怖號殘骸在威廉王島南岸的恐怖灣（Terror Bay）被發現，這一次，線索依然來自因紐特獵人的口述。
恐怖號躺在約24米深的水底，保存狀況意外良好：艙門緊閉、舷窗完好、船體直立，就像船員剛剛棄船離開。
2019年8月，加拿大公園管理局公佈恐怖號水下影像。
經過7次遙控潛水器下潛，探索了20個艙室與隔間，超過90%的下層甲板清晰可辨。
船長克羅澤的艙室是全船保存最好的空間——書桌、抽屜閉合的地圖櫃、可能裝有科學儀器的箱子、三腳架與一對溫度計都原樣在位，唯一緊閉的艙門後面是他的臥室。
所處位置的水溫在零攝氏度或更低，沒有一絲自然光，170年的光陰彷彿被凍結在原地。
後續通過技術手段陸續確認了各船員殘骸的身份。
2021年，Y染色體比對確認威廉王島出土的一具遺骸屬於幽冥號准尉輪機工程師約翰·格雷戈裏（John Gregory），他也是遠征隊中第一個被DNA確認身份的船員。
2024年9月，船員菲茨詹姆斯身份被確認。
2026年5月，滑鐵盧大學團隊再度公佈成果：恐怖號前桅水手長哈里·佩格勒（Harry Peglar），其遺骸連同隨身文件早在1859年就被麥克林托克搜索隊發現於威廉王島南岸，卻因所着制服與軍銜不符而身份成謎。
經DNA確認，成爲遠征隊中第六位驗明正身的船員，也是恐怖號上第一個被DNA確認身份的船員。
同一批研究還確認了幽冥號水手威廉·奧倫（William Orren）、一等少年兵戴維·揚（David Young）、下級軍官侍從約翰·布里金斯（John Bridgens）三人的身份。
六、總結一下
富蘭克林遠征隊沒有完成西北航道的首航，這個榮譽最終屬於挪威人羅爾德·阿蒙森（Roald Amundsen），他在1903至1906年駕駛小型帆船“約阿號”（Gjøa），載着6名夥伴，完成了人類首次全程穿越。
而幽冥號與恐怖號的129名船員，死於一連串疊加的災難，包括過早困冰、鉛中毒、營養缺陷、壞血病、飢餓、迷路、以及最後的同類相食。求生的本能最終衝破了文明的底線，這場遠征便不再是英雄主義的讚歌，而成了人類在荒野中被一寸寸剝奪尊嚴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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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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