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參加八福BUFF遊戲展組織的獨立遊戲人聚會。
這是我參加過規模最大（p.s.餐食也最好喫）的同類活動。
幾百個吭哧癟肚但仍滿懷希望的老登小登們齊聚一堂。
大家躲不過去的一個話題是：AI。
10月Steam新品節的8000+款遊戲刷新認知，大家已經能預料到一個並不遙遠的圖景：
遊戲要比玩家多了。
這讓人悲觀嗎？
其實我倒覺得，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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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這件事，在整個人類發展中，一直是從少數人向多數人去遷移的。
古代，別說寫書，有幾個人識字？有幾個人買得起書？
在絕大多數歷史時期裏，能留下文字的人，都是極少數。
如今，這種社會形態已不復見。99%的人都是從小會寫字、會打字、乃至於會剪視頻、會編程、會開發遊戲。
社會的發展，往往伴隨着技術帶來的平權。
從UGC（用戶生成內容）模式出現並逐步替代傳統的PGC模式（專業生成內容，比如傳統紙媒、電視臺、門戶網站）之後，每一個普通人都可以擁有創作者身份。創作成了一件門檻越來越低的事。
直到，AI大人來了。
門檻，幾乎，沒了。
AI讓我們不得不去思考這樣一個問題：
創作的邊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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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天生就會創作的。
五官感覺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歷史的產物。——馬克思
寫小說，你至少要會寫字，要有一定人生閱歷和閱讀基礎，要在各個領域都有一定的涉獵和積澱。
寫歌，你至少要懂得十二平均律、節奏型。
哪怕不拍電影、只是看電影，想要看懂，你也要有一定的生活訓練。
在積澱和成長的過程中，無論是職業小說家還是寫作愛好者，都繞不開"模仿"這一過程，甚至對於很多非一流寫作者來說，模仿貫穿着生涯始終。
以前我也跟hym聊過一個例子，有句詩叫"天若有情天亦老"。
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
傷懷離抱，天若有情天亦老。——歐陽修《減字木蘭花》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間原只無情好。——元好問《蝶戀花》
那麼問題來了，這句詩的原創屬於誰？
是李賀？還是歐陽修、元好問？
會有誰因爲李賀是唐朝人、出生得最早，所以就認爲歐陽修和元好問都是剽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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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舉些例子——
昆汀《殺死比爾》裏烏瑪·瑟曼的造型"致敬"李小龍《死亡遊戲》；
周星馳《功夫》裏的瘋人院血海一幕"致敬"《閃靈》；
《西遊記》的原型來自於玄奘法師《大唐西域記》……
有誰會認爲這是抄襲嗎？
事實上，包括這種"致敬"或"模仿"在內，每個創作者的創作過程，其實都是基於過往生活中輸入的信息，去融合重組，然後輸出成爲新的內容。
可以說，每個創作者，都是一種算法。
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先天基因+後天經歷，於是就形成了不同的"算法"。
那我們又該如何看待人與AI在創作上的區別呢？
換句話說，如果AI在寫詩的時候用了"天若有情天亦老"，我們該如何看待呢？
因爲是AI，所以我們就說AI是抄襲？
歐陽修和元好問就是創作？
這麼區分，似乎不夠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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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到遊戲領域。
暗黑破壞神首創紅藍槽的設計，被無數遊戲沿用。算抄襲嗎？
也許hym會說，玩法不算抄襲。如果玩法也算抄襲，那大家都別做新遊戲了。
問題又來了：
當AI沿用老玩法，生成無數"換皮"遊戲，爲什麼就會被打入另冊、被大家另眼相看？
造成這種分野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在網上經常看到大家在AI的問題上站隊互撕。
支持AI的一方罵對方是新時代的盧德分子。
抵制AI的一方就反諷對方"經典砸紡織機"。
——大家在爭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拋開純粹網上的鍵盤俠行爲，落到現實語境裏，95%是利益矛盾。
誰都別玩清高。誰都是需要進食的碳基動物。
美術生寒窗N載，精雕細琢出的作品，被畝產十萬斤的AI奪去了注意力和商單。這種事放在誰身上都會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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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類從業者和AI從業者之間的利益矛盾，還有消費者和從業者之間的。
其實吧，玩家也沒有把AI遊戲一棍子打死，比如前一陣火爆一時的《羣俠傳·倖存者》。
截止我寫這篇文字的時候，它在steam收到了1744條評論，而且是"好評如潮"。對於獨立遊戲來說，這已經是一個非常亮眼的成績了。
然而，它的價格是……free。
作爲一款全AI生成遊戲，它能得到大量玩家喜愛，難道是因爲免費嗎？
難道藉助AI的遊戲開發者，歸宿就是爲愛發電、或者賺點粉絲數、轉型自媒體賣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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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遊戲人party上，各種認識的不認識的開發者，說了很多類似的憂慮。
大家都有些找不到方向。
前幾天我也發帖說過，有北京的獨遊工作室受到AI衝擊，不得不減員80%，並且搬離房租高昂的北京。
有些hy能明白這裏的意思——大家都在用AI，你敢不用？那你就等死。
這一切都是AI的錯嗎？
AI正在殺死獨立遊戲行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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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件舊事：
19世紀，人類發明了攝影，被看做殺死了繪畫藝術、也殺死了大批畫家。
一些人提出，攝影應該被限制在事務性的檔案記錄、科學輔助等範疇裏，而不能去侵犯想象力和靈感的領域。
這句話換到今天就是：
AI應該被限定在編程、醫藥、工程領域，而不能去侵犯藝術創作和內容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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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攝影沒有殺死繪畫，而是推動繪畫從寫實走向現代藝術。當然，攝影本身同樣也被視作一種藝術創作。
對於AI與遊戲的討論，它帶來的啓示就是：
AI也不會殺死遊戲和遊戲開發者，它只會倒逼人們去重新定義和尋找更多的可能性，無論是玩法還是內容上。
AI追求的是穩定，是不出錯，是羣體喜好的最大公約數。
人的價值，也就從中體現出來——
人會犯錯。
而在創作上，對的東西，往往就來自於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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