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北京的衚衕裏，天不亮就響起獨輪車的吱呀聲。車上是兩個木櫃，裝滿水有五百斤上下。推到你門口，拔開木塞放滿兩桶，再用扁擔挑進廚房，倒進缸裏。
一擔水值不了幾個錢。但他真正攥在手裏的，不是這一擔水，是一條街。
這條街叫水道，也叫管片。哪條衚衕歸誰送水，是劃定的。別的水夫不能進來搶主顧，你也不能另找別人——因爲你住的那條街，只歸他送。
一份能買賣的差事
《燕京訪古錄》裏有一句話很直白：挑水夫的水道皆爲自有之權、旁人不能相犯，本人若回老家或改行，可以把這條水道賣給別人，或者訂個長短租約。原話是，蓋視爲終身之不動產矣。
挑水的人，把一條街當成了不動產。
這不是比喻。乾隆三十五年（1770）都察院的一份奏準寫得很清楚：京城用水的人家，被挑水的人佔定二三十家或十餘家不等，從誰開始送的，就成了世業，還能輾轉售賣。挑水的人要是走了、或者想漲價，稍不遂意就刁難用水的人家，不許他們另僱別人。
一個人管十幾戶到二三十戶，這些戶就是他的產業。
水窩子這個叫法也藏着同樣的意思。明清鹽業裏有個詞叫佔窩，指用空名或不合法的手續把持一份權利。水窩子的窩就是這層意思——它不是買來的，是佔下的。
明代不這樣
這個變化是清代纔有的。
明代北京的水夫叫水擔子，多是山西人。那時街上的水井多屬官井，居民可以自己去打水，水擔子只是受僱幫人挑水的，互相自由競爭，沒有分段把持一說。所以明代人很少抱怨北京水貴。
滿人入關後，隨營的山東火夫被派去管理各街巷的井，局面就變了。這些山東水戶分段把持水井，把守着的井叫水窩子。山西水擔子和山東水窩子爲此爭過水道，鬧到官府。乾隆年間官方准許山東水夫按井分段、挨戶送水，不許他人爭奪——山東幫由此壓過山西幫。
民初徐國樞寫詩說這事：晉人勢弱魯人強，若輩兇威孰與當。壟斷把持官莫制，居然水屋比皇堂。
官方不是沒管。雍正八年（1730）就議準過：私設水窩、分定界址、把持賣水、不讓別人挑的，照把持行市律治罪；乾隆三十五年又重申一次。可水窩子照樣把水井做成世襲產業，輾轉售讓，任意漲價。兩道禁令從雍正禁到清末，也沒禁住。
一個月掙多少
乾隆三十八年（1773）的一份檔案裏，記着三個山東榮成人——袁良義、袁安、袁水印，受僱在一處水屋挑水，每月工錢一千五百文。
這筆錢能買多少米？研究者給出的換算是可買米麥一石到一石五斗。一石夠一個成年人喫三個多月，所以這一千五百文養活自己沒問題，要養一大家子就緊了。
這個數在當時算高還是低？同期檔案裏還有別的僱工：燒磚的夫頭日工錢九十文，寶源局的一般匠人月銀二兩二錢五分；稍後的嘉慶二年，有個在海甸傭工的月工錢六百文，一個酒鋪夥計月工錢一千二百文。照這麼比，一千五百文算是適中。
但掙到手的和掌櫃分走的不一樣。據說井窩子的規矩是三七賬——水夫得三成，掌櫃得七成。水夫每天要挑夠掌櫃規定的家數纔算完成任務，哪家包月、哪家零挑也得先報掌櫃認可。扁擔、水桶、水車由櫃上出，喫住也在櫃上。
挑水的人裏，有人自己擁有一條水道、自己送；也有人受僱於井窩子，只拿工錢。一座井窩子通常有七八個挑水夫，供應附近百十來戶人家。北京人管挑水夫叫倒水的，也叫水三兒——這個叫法的來由有好幾種說法，其中一種就跟這三七分賬有關。
外人看不見的那部分
挑水是純體力活，沒有歇的時候。一家人今天能不能做飯燒水，全看缸裏還剩多少，所以不管嚴寒酷暑，水夫每天都要出車。
冬天的苦處最實在。井臺結着厚冰，路面也結冰，一車五百斤的水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連人帶車翻倒。水夫冬天穿豬皮靴子，裏面墊烏拉草，鞋底還要拴一道鐵鏈子防滑——不是講究，是不拴就站不住。
夏天另有一樣難處：他得防着自己的汗滴進桶裏。這水是要送進人家廚房、直接喝的。
他們不穿布襪子，用包布裹腳，爲的是好洗、也省錢。喫的常是窩頭鹹菜，住處是井邊搭的矮屋子，鋪塊木板就是牀。
規矩也嚴。挑水進門不能東張西望，不能跟婦女閒談，天再熱也不能打赤膊——他是能徑直走進別人家廚房的外人，這份信任是他保住主顧的本錢。
這行怎麼沒的
水價本來低，但水窩子握着定價權。光緒元年（1875）北京大旱，水價翻倍，前門一帶甜水漲到每擔一百六十文，苦水也要八十文。當時報紙算了一筆賬：井水明明還是那麼多，漲價不是因爲沒水，是井戶各自劃了地段、藉口天旱擡價。
那年有個在京做官的人，日記裏連着兩個月記下付苦水錢三千五百——一家人一個月的洗涮用水，就這麼花掉了。
清末北京火災頻發，井水救火是杯水車薪。光緒三十四年（1908）朝廷批准籌建京師自來水公司，宣統二年（1910）開始供水，一挑水收制錢五文。公司想讓原來的井商改送自來水、水價官方定，但這套打算沒成：裝管子要錢，多數人家出不起，加上不少人認定洋胰子水不能喝，井水的老主顧跑掉的不多。到 1957 年前後，北京不少院子陸續裝上自來水管，這個行當才慢慢結束。
挑水的人最後留下的，是兩樣東西：一條可以賣的水道，和一句老話——井窩子和掏糞的一樣，都是有閥的。人稱水閥，與糞閥並稱。
水道是他的產業，也是他的籠子。
史實依據
水道可買賣、三七賬、水價與用水量，參考邱仲麟《水窩子：北京的供水業者與民生用水（1368—1937）
挑水人工錢一千五百文及同期僱工工價（乾隆三十八年、嘉慶二年檔案）
明清山東移民與水業沿革，參考郭松義《清代北京的山東移民》
水道與行規細節參考《燕京訪古錄》
米價換算參考清代糧價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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