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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六十年(1795年) 五月

驿传一制源远流长,此制设立初衷本是为了传递紧要公文,以及方便官员出差沿途休整所用,乾隆二年,朝廷也曾明令禁止驿站为地方官安置公馆,预备夫马车船,违令者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但是我们都知道,这种律令很多时候,也只是做个样子,乾隆朝更是如此,律令虽在,积弊难除,官员过境擅发传单、需索无度者比比皆是。

乾隆六十年五月十五日,兖州道员德明自驻地出发,前往省城汇报工作,出发前,派差役任文炳将一张夫马单送往出发地滋阳县,列明所需人手、马匹数目。

滋阳县是兖州府的附郭县,知县陈时不敢违抗,一面照单提供夫役马匹,一面按德明要求如数填写驿站传单,发往后续沿途驿站,传单最后是到达了泰安县的夏张驿,要求备马二十二匹,轿夫、马夫等十九名,大车三辆。

五月十六日夜,德明一行抵达泰安县夏张驿,此驿位于泰山之西,是沟通南北的著名驿站,南北来往官员大多留置于此。

当夜驿站正忙着接待兵部来的京城差官,人夫马匹本就捉襟见肘,实在拿不出德明所需车马,出面周旋的,是泰安知县张晋的亲信家人徐元,徐元好话说尽,先凑了草二百二十斤、麸三斗、料三斗喂马。

德明的家人陈锦嫌不够,又自己添买了些,却越想越气,回身骂了徐元几句,徐元不服上前争辩,陈锦见状挥拳便打,又令随行差役张勇清等人将徐元拖入公馆,按倒便打。

徐元吃痛嚷了起来,惊动了公馆里的德明,德明把徐元唤进去问,不听分说,下令将徐元先行锁押,打算次日送县里发落,徐元见状便争辩起来说:泰安不归兖沂曹道管辖。

德明这时候就不乐意了,自己堂堂正四品的官员,一个下人也敢顶撞?给我打!他也怕闹出人命,没多久就让人住了手,但此时的徐元已然是站不起来,躺在地上哀嚎不断。

泰安知县张晋听闻这件事情后,虽然愤然不已,但他也不便与一为道员起正值,于是选择公事公办,将此事汇报给了山东巡抚衙门,要求严肃处理。

告状信和德明的行程几乎前后脚到了济南,五月二十二日,山东巡抚玉德收到报告后,上密折弹劾道员德明,请旨革职严审,乾隆看到奏折后那是红光满面,御笔朱批了几个大字:可恶,岂止如此!下旨要求玉德严肃处理此事。

案子交下来,玉德不敢怠慢,派人赶到曹县黄河工地上将德明革职拿问,押回省城,但是审讯的头一个焦点,不是打人,而是擅自签发驿站传单,究竟是谁的主意?

张晋呈上来的传单,以朱笔标注,由宁阳县发往泰安县,白纸黑字俱在,德明推说不知情,都是下面人办的,陈锦却一口咬定,是滋阳知县自行发单。

责任就这样被推到了滋阳知县陈时头上,玉德闻讯急调陈时赴济南接受问话。

滋阳县是兖州府和兖沂曹道的附郭县,知县与知府、道台同处一城,上头层层叠叠的差使、招待全都需要陈时来操办,当时甚至有句俗语: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话虽然说的难听,但却是附郭知县处境的真实写照,德明一纸传单发下来,陈时即使知道不合规矩,也只能照办,传单填了,发往下一站,那就是他的责任。

乾隆六十年六月二十五日夜,陈时带着一家子从兖州一路赶来济南,路过铁塔寺暂歇。

路上的陈时终日忧愁落泪,对亲人说:传单是我签发传递的,如何能抵赖?如果承认了,不但要去官,还要问罪,原籍云南距此地八九千里,你们如何回去?

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迷茫,竟在当夜趁亲人不备,这位正七品的朝廷命官解下衣带,自缢于客舍。

一个知县,为一张驿站传单,就此丢了性命。

陈时死后,他的儿子将德明当日交办的夫马、车辆底单呈出,与泰安县收到的传单数目分毫不差。

证据链闭合:传单虽由陈时签发,却是德明明确要求的,陈锦、任文炳面对物证,只得招认发单前请示过主人,这时候再审德明,德明也不得不认。

至此,骚扰驿站案叠加人命案,案情基本明朗。

案情既明,玉德便拟了处分:德明发往伊犁军台效力赎罪,陈锦、任文炳发往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

但是乾隆收到奏报后却不甚满意,在他看来德明因公上省,擅自使用驿站,已经错了,纵容家人骚扰地方,更是错上加错,逼死知县陈时,情节尤为严重,玉德拟的革职发配,太轻。

他决定将此案作为整顿吏治的典型,很快乾隆的改判下来:德明绞监候,先在济南重责四十大板,再关按察司监狱,等候秋审。

陈锦仗主人声势滋事,逼死陈时,从重处以绞刑,拿这条命,抵陈时一命,也给各省督抚司道的家人做个警示。

他甚至在上谕中点破:外省中高级官员过境,擅令州县预备车马酒食者,屡见不鲜,州县隐忍不报,大员暗中遮掩,更不知凡几,张晋敢揭发,玉德敢参办,值得表彰,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其他督抚都是吃干饭的吗?

处分定了,但是乾隆还不解气,他下了一道旨:命定亲王绵恩率步军统领衙门,查抄德明在京家产。

绵恩奉旨后迅即赶往正阳门内中街德明的宅院,六十九间半的大宅子,由朋友借住看家,绵恩令人翻箱倒柜找寻一番,只查获了一些玉器古玩,以及房契地契四十余宗,财产并不算多。

但绵恩是谁?那抄家可是老手,一看便知不对,严审借住之人和在京管家姚七,姚七起初抵死不认,但大记忆回恢复术一上,终于是招了:

去年德明赴山东任职时,交给他三只木匣,今年二月,家人杨四带回银子三千两,五月,家人吕四送回银子九千八百七十两,六月听说主人被参,又将存银九千七百五十两送往后泥洼胡同朋友家寄存,三只木匣送往宣武门外刘家。

绵恩按供起获,连带查抄的银子、房屋家具,最后算了一笔账,总计不下二十万两,而道员的正俸,每年仅一百零五两

山东这边,德明知道京城家产已被起获,索性认了账:

乾隆四十九年他任山西潞安知府,兼管铁厂税务,那一年产铁特旺,除正税外,剩了五万余两,乾隆五十年升陕西潼商道,经管潼关税务,每年正额之外约剩二万余两,做了六年,约十三万两。

按德明的算法,他的钱来自三处:养廉银、铁厂税关的盈余、经商置产,每一笔,在清代官场的逻辑里,都算不上贪,管理税关铁厂的官员,在正额之外沾润一部分,本就是公开的秘密,朝廷默许这种沾润,却从不划清合法与违法的界限。

账目呈交至乾隆御前,乾隆却不接受这套账,德明出身下五旗包衣,本是穷旗人,虽曾任道府,靠廉俸积攒,不可能到二十万两,即便经管税务、承办工程俱有沾润,也不应有如此之多,况且其到任兖沂曹道也没多久,养廉银也没多少,他的结论是:此人在担任道员、知府任上,必定存在勒索贪财的劣迹,必须严加彻底追查。

除此之外,德明赶赴省城的排场更加深了他的怀疑,道员上省,用马二十余匹,带大车三辆,你带的什么东西要这么多马车?甚至推测德明听闻玉德要参他,带辎重上省行贿来的。

根据后来德明的供认:五月上省,吩咐家人姚六带着三镶玉如意三柄、绣蟒袍三件、蜜蜡朝珠一串、绣画三轴、扇子三匣,共九样礼品,原打算送给巡抚、司道、同僚,但后来打听到山东端午没有送礼的习俗,便没敢拿出来。

清代官场送礼,名目繁多,什么春节中秋加端午,官员及其夫人生辰都要送礼,谓之三节两寿,夏天送冰敬,冬天送炭敬,甚至还有瓜敬,果敬,官员离境送别敬,同僚启程送程仪,这些名目听着温情,实为强制性金钱往来。

德明到山东不过一年,人地两生,五月正值水患,他大可从兖州直奔曹县河工,中途折往济南并无公事可办,纯粹是为了馈送上司、融入圈子。

虽然这次没送成,但是乾隆依然是不依不饶,汲取追问,端午不送,过年总该送吧?以前送过谁?但是德明咬死了说从未送过。

玉德也害怕被牵连,在回奏中引用德明的话:如果真送给了巡抚司道,我如今身犯重罪,难道还替他们隐瞒?他到任山东才五个月,不想因此时丢了仕途,便主动向内务府缴了二万两议罪银自请处分,议罪银是清代特有的制度,官员犯过可缴银赎罪。

德明是死鸭子嘴硬,乾隆也看得明白,却已不愿深究,他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了,这年九月,他正式宣布次年元旦禅位,效法祖父康熙,归政嗣皇帝,也正是在这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他才对德明案表现出异乎寻常的重视。

八月下发的一道通谕,更是点名了他的心思:德明案之所以败露,不过是因为他被参了、礼物没送出去,除此之外,那些还没有被揭发暴露出来的贪劣之事,自然就更多了,但是朕也不想做得过分,不会借着这件事,大肆清算的。

德明案发展至此,已不只是一起司法案件,它是乾隆在禅位前夕,向内外臣宣示权威的标志,归政不等于放权,太上皇仍要管事。

那既然皇帝都不愿深究,这件案子也就到此结束,德明判绞监候,暂且关押等候秋审,家产抄没所得,交由内务府处理。

陈锦,处绞刑,抵陈时一命。

玉德,缴银二万两议罪,平安着陆,后来调任浙江巡抚,官至闽浙总督,他的儿子桂良,后来入阁拜相,声名远在其父之上。

德明案在清代反贪史上占一席之地,不是因为德明罪大恶极,他的意义,在于完整呈现了清代反贪机制的内在悖论,反贪的松紧,系于皇帝一人的意志,宽严之间,并无制度可言。

清人张程将更是将清代地方官比作朝廷的税收承包商:在完成税收任务、不激发民变的前提下,官员对定额之外的经济裁量权相当自由,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正是这套机制的最真实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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