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初一凌晨
在位僅二十九天的明光宗朱常洛,在乾清宮內離奇駕崩,年僅三十九歲。
光宗暴斃後,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疑問:皇位,誰在繼承?
此時,有一個女人,敏銳地發現了機會,她就是朱常洛生前最寵愛的妃子李選侍,朱常洛在位時,她曾和鄭貴妃聯合,一個想當太后,一個想當皇太后,但光宗突然駕崩,這一計劃沒能實現。
光宗死後,作爲皇位繼承人的皇長子朱由校就成了她最後的希望,光宗駕崩的消息剛剛傳出,李選侍立刻和心腹太監李進忠、劉朝等人密謀,決定利用手中的人質,掌控朝政大權,以實現垂簾聽政的目的。
她以皇長子年幼,需要照料爲藉口,將朱由校藏匿在乾清宮的暖閣裏,封閉宮門,禁止任何大臣見朱由校,試圖將朱由校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消息傳到宮外,羣臣瞬間一片譁然,皇帝駕崩後,大臣必須集體哭臨(就是弔喪),然後擁立皇長子即位,但現在,李選侍不僅霸佔了乾清宮,還把儲君藏了起來,這分明是要挾持天子,以命令朝臣!
當天上午,羣臣在文華殿緊急集會,商討對策,以楊漣、左光斗爲代表的強硬派,與以內閣首輔方從哲爲代表的溫和派,發生了激烈爭執。
方從哲認爲李選侍爲先朝愛妃,儲君年幼,還需要照料,不如先緩緩,楊漣則堅決反對,天下豈可一日無君?現在一個小小選侍竟然敢霸佔據乾清宮,挾持皇長子,圖謀不軌,緩什麼緩!說罷,他帶着劉一燝、周嘉謨等大臣,決定立刻入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朱由校搶出來。
但到了乾清門,他們卻被幾十名手持棍械的宦官攔住了去路,說什麼奉李娘娘懿旨,任何大臣不得入內,羣臣見狀,面面相覷,此時,楊漣挺身而出,大聲說道:一個小小選侍,妃嬪都不是,還敢自稱娘娘?先帝召我等入宮顧命,如今已然晏駕,嗣君年幼,你等阻攔大臣入宮哭臨,究竟想幹什麼?
說完他不顧阻攔,奮力推開守門太監,一馬當先撞開乾清宮宮門,衆臣緊隨其後,強行闖入宮內。
哭臨完畢,羣臣卻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情,皇長子朱由校怎麼不在這裏?
劉一燝立刻詢問內侍:皇長子在哪? 李選侍的親信太監們,個個緘口不言,躲閃推脫,此時,素來李選侍暴行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悄悄走到劉一燝身邊,低聲說道:小爺被李選侍藏在暖閣裏,不讓出來。
劉一燝一聽瞬間怒了,讓王安給李選侍傳話: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臣們來見皇長子,只是爲了定策大事,絕無他意,不妨讓皇長子暫時出來,見過大臣,再送回宮內不遲。
李選侍一時被說動,下令把朱由校送了出來。
可是,誰知道這羣老同志竟然不講武德,朱由校剛一露面,羣臣就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楊漣和劉一燝一左一右,駕着朱由校就往外面走,李選侍這纔回過神來,發現大事不妙,急命李進忠、劉朝等親信太監前去阻攔。
李進忠等人追至乾清宮前,伸手死死拽住朱由校的袖子,大聲喝問:你們要將小爺帶到哪裏去!楊漣一看,竟然還有然來阻攔,大聲叱罵:大膽!殿下是天下之主,你等膽敢阻攔天子,是想謀反嗎?!
他奮力推開衆太監,和羣臣一起簇擁朱由校登上早已準備好的轎子,快步前往文華殿,李進忠等人不肯罷休,繼續追趕阻攔,一直追到前宮門,才被聞訊趕來的禁軍攔下。
與此同時,文華殿內,部分大臣早已經佈置好儀制,看見朱由校被羣臣簇擁着來到文華殿,當場跪拜,齊呼萬歲,朱由校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迫”做了皇帝。
楊漣等人擔心夜長夢多,原本建議朱由校即日登基,但因登基的冠服、禮儀尚未準備就緒,只能暫時將朱由校安置在慈慶宮,就是他老爹之前當太子時的寢宮,命禁軍嚴加守衛,徹底與李選侍的勢力隔絕,同時還對外宣佈:新君即將在四日後的九月初六日正式登基,以此斷絕李選侍的念想。
人質被搶走後,李選侍沒有認輸,他先是放出消息,說自己必須先被冊封爲皇太后,才允許朱由校回到乾清宮登基,二是下令收檢乾清宮的所有門禁,調集親信宦官守衛,打算逼迫羣臣妥協。
她的親信太監,甚至在宮內揚言:誰敢再提移宮,就讓他血濺乾清宮! 整個皇宮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此時,羣臣內部也並不和諧,首輔方從哲依然堅持調和之論,認爲李選侍僅是一介婦人,又沒有子嗣,不妨等新君登基後,再慢慢勸說她移宮。
但以楊漣、左光斗爲代表的東林黨強硬派,堅決要求李選侍立刻移居別宮,他們決心痛打落水狗,徹底把李選侍從乾清宮趕出去。
九月初二,御史左光斗率先出招,他寫了一道名爲《慎守典禮肅清宮禁》的奏疏,在朝堂公開宣讀,這道奏疏,堪稱一篇戰鬥檄文,奏疏中左光斗將李選侍比作唐朝的武則天,一針見血地指出其垂簾聽政的圖謀,將李選侍的行爲,定性爲僭越和謀反。
這篇奏疏,還被楊漣抄錄了好幾份,分送各科道官員,在百官中廣泛傳閱,迅速獲得了多數官員的支持。
李選侍看到奏疏後,勃然大怒,命李進忠等人傳信,召太子責罰左光斗,楊漣知道後,瞬間開啓了戰鬥模式:殿下如今貴爲天子,你一個小小選侍,召你**召。
李選侍眼看講不過,又派宦官多次前往慈慶宮,謊稱先帝有遺命,需要和太子商議,想騙朱由校回乾清宮,但是被楊漣等人當了回去。
九月初五,眼見第二天就是朱由校的登基大典了,李選侍還賴在那裏不走,這天一早,楊漣聯絡了劉一燝、周嘉謨等一衆大臣,集體站在乾清宮門外,同聲高呼:請李選侍即刻移宮! 聲音連宮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選侍的親信太監們,見狀又要動武驅趕,楊漣見狀,怒目圓睜,厲聲呵道:你們難道想造反嗎!?今日若不移宮,我等就死在這裏,絕不後退,他甚至以羣臣將不恭請天子登基,爲要挾,逼李選侍就範。
此時,首輔方從哲等人,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再堅持緩和的態度,在羣臣的壓力下,李選侍的親信黨羽,看到大勢已去,爲了保全自身的性命,也紛紛開始勸說李選侍移宮。
李選侍眼看大勢已去,黨羽也被盡被隔絕,手中再也沒有任何籌碼,無計可施的她,只能抱着年僅四歲的皇八女朱徽媞,狼狽徒步走出乾清宮,遷居仁壽宮附屬的噦鸞宮。
九月初六日,朱由校正式在奉天門舉行登基大典,即皇帝位,是爲明熹宗,改次年爲天啓元年,時隔多年,明朝的皇權交接終於算是勉強完成。
至此,爲期五天的移宮風波,看似以東林黨人的徹底勝利告終,但事實上,這場博弈沒有真正的贏家 ,或者說,贏家暫時還沒有露出真面目。
移宮案剛剛結束,李選侍的親信太監李進忠、劉朝等人,因盜竊內府金寶,被朱由校下令嚴刑拷打,牽連到李選侍。
這些太監爲了自保,在獄中編造流言,污衊朱由校薄待先朝妃嬪,說李選侍移宮時,光着腳投井自殺,皇八妹也被人投入井中,天啓帝逼庶母自盡,滅絕人倫云云。
謠言傳到宮外後,立刻引發軒然大波,曾經主張緩和派的官員,趁機對東林黨發起輿論攻擊,御史賈繼春、刑部尚書黃克纘等人,紛紛上疏,指責東林羣臣逼迫庶母,有違孝道,彈劾楊漣、左光斗等人文武百官,離間先帝后宮母子,是釀成宮廷內亂的罪臣。
泰昌元年十月二十四日,噦鸞宮突然發生了一場蹊蹺的大火,大火足足燒了大半夜,李選侍和皇八妹險些被燒死,幸好被宮人及時救出,這場大火,讓流言蜚語達到了頂峯,很多人私下議論,說這是天啓帝派人縱火,想殺人滅口,一了百了。
面對留言,楊漣、左光斗等人,立刻採取了應對措施,他們先是向外發佈官方聲明,詳細陳述了移宮案的前後經過,揭露了李選侍等人的真實野心,隨後,又聯合朝中的正直大臣,集體上疏,爲朱由校辯解。
朱由校也沒閒着,公開下旨說:此次噦鸞宮雖然失火損毀,但李選侍與皇八妹全都平安無事、安然無恙,特此告知衆位大臣知曉,隨後他又在羣臣的建議下,再次頒佈諭旨,詳細揭露李選侍的罪行,將移宮的始末細節公之於衆:
朕幼衝時,選侍氣凌聖母,致懷憤而崩。皇考升遐後,選侍將朕阻於暖閣,要封皇后,朕不得已,暫居慈慶宮。選侍又遣李進忠等,命每日章奏,先奏選侍,方與朕覽。朕若避宮不早,彼爪牙成列,盈虛在手,朕亦不知如之何矣!
這道旨意,徹底斬斷了李選侍一黨所有的希望,也讓流言蜚語戛然而止,賈繼春等人,因造謠生事,被天啓帝下令削籍爲民,流放邊疆,東林黨人,暫時贏得了輿論戰的勝利。
但這場風波,也暴露了一個致命的問題:東林黨人,搞政治是好手,卻沒有能力控制朝堂的輿論,他們的勝利,完全建立在皇帝支持上的,而人是會變的。
天啓初年,東林黨人曾經一度掌握了朝政大權,但好景不長,很快就遭到了閹黨的全面反撲。
天啓初年,魏忠賢通過勾結客氏,獲得了天啓帝的信任,隨後又一步步排擠王安,最終在天啓元年,設計將王安陷害致死,掃清了內廷的障礙。
接着,他又通過控制東廠和錦衣衛,掌握了特務機關,他還大肆拉攏被東林黨排斥的齊、楚、浙三黨官員,形成了一個以他爲核心的閹黨集團,開始了對東林黨的全面清算。
天啓四年,魏忠賢的閹黨集團,正式對東林黨發起了進攻,而移宮案,恰好成爲了他打擊東林黨的最有力的武器。
他的黨羽霍維華、顧秉謙等人,紛紛上疏,重提移宮、梃擊、紅丸三大案,污衊東林黨人是製造宮廷疑案、逼迫先帝庶母、離間皇家骨肉的罪魁禍首,將李選侍塑造成受先帝遺命、保護幼主的賢妃,把當年楊漣、左光斗等人的移宮行動,說成是目無君父、挾持天子的大逆之舉。
隨後,魏忠賢便展開了對東林黨人的殘酷清算,他首先將目光放在了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等東林六君子,誣陷他們收受賄賂,將他們逮入錦衣衛詔獄。
在獄中,六君子遭受了慘無人道的酷刑,楊漣被土囊壓身、鐵釘貫耳,左光斗被折磨得體無完膚,屍體被詔獄內的毒蟲啃食,六人最後都被殘酷殺害。
隨後,魏忠賢又下令拆毀全國的東林書院,禁錮東林黨人終身不得爲官,甚至要將楊漣、左光斗開棺戮屍,在旁人勸說下才作罷。
一時間,閹黨集團遍佈朝堂,東林黨人幾乎被趕盡殺絕,移宮案的餘波,已經徹底演變成了一場血腥的黨爭大屠殺。
但是閹黨的好日子還沒過多久,天啓七年,年僅二十三歲的天啓帝朱由校駕崩,由於沒有子嗣,按照兄終弟及的祖制,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檢即位,是爲崇禎帝。
朱由檢即位後,深知魏忠賢閹黨集團的危害,立刻對閹黨集團發動了一場政治清算,他先一步剝奪了魏忠賢的兵權,下令將魏忠賢貶到鳳陽守陵,但是接着又下令將他逮捕入京,魏忠賢自知死罪難逃,在半道上自縊而亡。
隨後,崇禎帝下令徹底清算閹黨集團,拆毀之前魏忠賢等人爲了構陷東林黨人所做的《三朝要典》,爲楊漣、左光斗等東林黨人平反昭雪,恢復了他們的官職和名譽,被閹黨罷黜的東林官員,全部官復原職。
至此,移宮案的是非曲直,纔算有了最終的定論,但是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永遠不會消除,東林黨復出後,立刻大肆攻擊曾經依附閹黨的官員,雙方繼續以梃擊、紅丸、移宮三大案爲題目,互相攻訐、報復打擊,爭鬥不休,明末的朝堂,儼然成爲派系爭鬥的戰場,遼東的後金起義、陝西的農民暴動、財政危機等實實在在的國家大事已無人關心。
明朝的滅亡,至此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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