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的公廁是當時全世界最先進的衛生設施——除了那根棍子之外
古羅馬帝國的城市裏遍佈着一種被拉丁語稱作“forica”的公共廁所。這些廁所通常是長條形的石砌建築，內部沿着三面牆壁排列着一整排大理石座板，座板上開着一排間距相等的圓形孔洞。座板下面是一條持續流淌着活水的水渠，這條水渠負責把所有排泄物沖走——古羅馬人憑藉他們舉世聞名的高架引水渠系統，給公共廁所配上了當時全世界唯一的持續沖水式排污管道。
古羅馬奧斯提亞遺址中保存的公共廁所實景
但座板正前方還有另一條與之平行的小水渠，水流更淺，流速更慢。這條小水渠裏流淌的是摻了鹽的水。水渠裏每隔一段距離就斜插着一根長約半米的木棍，木棍頂端綁着一塊天然海綿。這就是古羅馬人的廁所清潔工具，拉丁語叫“tersorium”——字面意思是“擦拭器”。
使用完畢後，把棍子重新插回鹽水渠裏，讓鹽水的抑菌作用清洗海綿表面。然後下一個如廁者走進來，從水渠裏抽出同一根棍子。全羅馬帝國的人都沒有意識到這塊共享海綿有什麼問題——因爲它泡在鹽水裏。而鹽水，在古羅馬人的認知裏，是可以消毒的。
復原tersorium海綿棍
這座世界之都每天產生的排泄物是一座山，古羅馬人給這座山起了名字。
古羅馬城的常住人口在帝國鼎盛時期超過一百萬。一百萬人每天產生的排泄物需要一整套龐大的後勤系統來處理。羅馬城的下水道系統——以著名的馬克西姆下水道爲代表——將公共廁所和底層居民住宅的排污管道接入城市排水主幹渠，最終將所有污水排入臺伯河。這個系統的排泄物處理效率在工業革命之前的整個人類城市史上無人能及。
排排坐
但任何一種後勤系統都有它的終點。古羅馬人把城郊那座巨大的排泄物堆積場稱爲“monte Testaccio”——陶片山。不過這座山並不全由排泄物構成，它的主體是廢棄的陶罐碎片，排泄物混雜其中。古羅馬人的日常生活垃圾與排泄物在城郊堆積成了一座真正的小山。
monte Testaccio
古羅馬人還專門爲這座山和它背後的整個排污系統安排了一位專職守護神——女神克洛阿西娜，掌管羅馬城的下水道和排泄物處理系統。一個能將排泄物管理上升到宗教信仰層面的文明，在公元五世紀之後隨着羅馬帝國的崩潰而徹底消失了。此後的一千多年裏，歐洲大陸上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座擁有持續沖水式排污系統的城市。
下水道女神
歐洲中世紀的農夫們坐在一根橫跨糞坑的木樑上，用一把乾草完成善後
古羅馬的沖水公廁隨着帝國一起倒塌之後，中世紀歐洲的如廁方式退回到了各種就地解決的方案。城市居民使用一種被稱爲“garderobe”的簡易廁所——本質上就是在城堡或房屋的外牆上挑出一個懸空的石砌小隔間，隔間底部開一個洞，排泄物直接從洞口自由落體到城堡外牆腳下的壕溝或街道上。農村地區的農戶則普遍使用一種更簡陋的糞坑廁所：在院子裏挖一個深坑，坑上架兩根平行的木樑，人蹲在木樑上完成一切。清潔工具隨手取材——一把乾草、幾片樹葉、冬天的積雪，或者什麼都沒有。
中世紀城堡懸挑廁所garderobe
這些廁所沒有任何排污管道。城堡的護城河到了中世紀晚期大多已經失去了軍事防禦功能，其實際用途變成了露天化糞池。巴黎、倫敦等大城市直到十六世紀纔開始頒佈法令要求居民修建室內糞坑，但糞坑的定期清理仍然依賴私人掏糞工——這是一個由底層勞工組成的行業，他們靠人力將糞便從城市運往郊外的農田作爲肥料，其工作條件和薪酬水平極其惡劣。中世紀歐洲的公共衛生體系，相比一千年前的古羅馬帝國，不是倒退了一步，而是徹底地、全方位地、以所有可能的方式倒退回了史前時代的水準以下。
中世紀城堡懸挑廁所garderobe
倫敦的抽水馬桶讓泰晤士河變成了一條能點燃的河
然後英國人發明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套現代城市排污系統。這套系統至今還在用
1858年夏天，倫敦。泰晤士河的水位在這個夏天降到了歷史最低點。兩岸所有居民的排泄物、工業廢水、屠宰場廢水和所有你能想到的各種家庭廢棄物，全部堆積在河牀的淤泥裏被盛夏的烈日持續烘烤。整個倫敦城浸泡在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惡臭之中，史稱“大惡臭”。議員們在泰晤士河畔的國會大廈裏用浸過氯化石灰的窗簾捂住口鼻開會，然後在一週之內全票通過了倫敦城市排水系統改造法案——這是人類立法史上速度最快的法案之一，推動力是屎。
工程師約瑟夫·巴扎爾杰特隨後主持建造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套現代城市綜合排污系統。他沿泰晤士河兩岸修建了兩條巨型截流乾管，將所有生活污水和工業廢水截流至下游的污水處理站，再排入大海。這套管道系統至今仍是倫敦排水系統的核心骨架。一套完整流動水市政排污體系，羅馬人在兩千年前實現，帝國崩潰後歐洲荒廢千年，直到工業革命的惡臭危機才倒逼人類重建現代城市污水治理系統，完整勾勒出城市衛生文明起落的清晰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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