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雜談】王安石:一心爲國變法,爲何被朝野上下集體抵制

晚年退居金陵的王安石,常騎一頭瘦驢往鐘山深處走,隨身帶個書童,布兜裏揣幾塊胡餅,走到哪算哪,累了就隨地坐下,對着山發呆半天。當年滿朝文武吵得天翻地覆的熙寧變法,好像都跟着驢蹄子踩過的落葉,悄沒聲息埋進了山裏。後世有人罵他是禍國奸相,有人贊他是千古改革家,可翻遍那段歷史你會發現,這個人私德上幾乎挑不出毛病,一輩子不貪財、不好色、不謀私,滿腦子裝的都是富國強兵,偏偏就是這麼個一心爲國的人,最後落得朝野上下集體抵制,連曾經欣賞他的前輩、惺惺相惜的同僚,全走到了他的對立面。

他是真的不在意身外之物。官做到宰相之位,夫人怕他生活太潦草,偷偷給他買了個妾侍,他見了人先問身世,得知對方丈夫運糧翻船,傾家蕩產也賠不上,才被逼賣妻,當即叫來人家丈夫,把人完整送回去,花出去的九十萬錢也分文沒要。喫飯更是敷衍,永遠只夾離自己最近的那盤菜,有次夫人故意把鹿肉換到他跟前,他就着一盤鹿肉喫完了整碗飯,事後問起鹿肉味道如何,他一臉茫然,根本沒注意自己喫的是什麼。連儀容儀表都懶得打理,常年不換衣服不洗澡,臉髒得發黑,同僚都以爲他生了病,請大夫來看,結果大夫哭笑不得,說哪是生病,就是臉沒洗乾淨。朋友們實在看不下去,定期約他去寺院洗澡,提前備好新衣服,還戲稱這是“拆洗王安石”。

這麼個對自己毫無所求的人,盯着的從來都是大宋那堆爛攤子。仁宗朝留下來的三冗積弊,像塊爛瘡越長越大,官員疊着官員,軍隊養着閒兵,朝廷花錢如流水,邊防卻軟得像棉花,跟西夏遼國交手次次喫虧,年年要往外送歲幣。慶曆新政鬧了一年就草草收場,往後沒人再敢提大刀闊斧地改,大家都揣着明白裝糊塗,混一天是一天。直到二十歲的宋神宗登基,年輕人憋着一股勁想做番事業,滿朝看下來,只有王安石敢跟他說,這世道能改,也必須改。

王安石的想法放在當時,算得上石破天驚。他不想走加稅的老路,喊出的口號是“民不加賦而國用饒”。比如最核心的青苗法,本意是替老百姓兜底——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農民家裏糧缸見底,只能找當地地主借高利貸,利息高得嚇人,還不上就得賣地賣身,幾代人都翻不了身。王安石說,國家糧倉裏存着錢糧,不如低息借給百姓,等秋收了再還,既幫農民躲過豪強盤剝,國庫也能有一筆穩定收入,怎麼算都是兩全其美的好事。還有免役法,以前家家戶戶要輪流去官府免費當差,耽誤農時不說,遇上重活累活,傾家蕩產都填不上窟窿,以後改成交錢免役,官府拿這筆錢僱人幹活,不管是平民百姓還是官戶地主,一視同仁,公平也省心。

道理聽着全對,可真往民間一推,全變了味。地方官要政績啊,上面給各地下了放貸指標,完不成就要受罰,誰還管你需不需要借錢。家家戶戶強制攤派,不管你是地主還是自耕農,哪怕家裏糧食夠喫,也得把官府的錢借走,到日子連本帶利還回來。本來是救濟百姓的低息貸款,硬生生變成了官府強制收的苛捐雜稅。趕上災年歉收,官府可不會跟你講情面,差役上門催債,農民賣兒賣女都湊不齊,只能拖家帶口逃荒去。

蘇軾在杭州、密州任上親眼見過這些慘狀,他從不是守舊的人,也知道大宋不改不行,可看着好好的惠民政策落地成了害民的利器,他忍不住要上書說真話。後來有人畫了流民圖送到宮裏,畫裏的百姓衣衫襤褸,啃着樹皮草根,拖兒帶女往城外逃,神宗對着圖坐了半宿沒說話。他也想不通,明明奔着富國裕民去的,怎麼走到最後,百姓反倒更苦了。

比執行走樣更難扛的,是整個既得利益階層的反撲。王安石的每一條新法,都精準切在了士大夫集團的蛋糕上。免役法一出,以前不用當差的官戶、僧道、地主,全都得交助役錢,享了幾百年的特權說沒就沒;方田均稅法要清丈全國土地,那些被豪強隱瞞了幾十年的田產,這下全得按畝交稅,藏了多少年的家底直接暴露在陽光下;青苗法更是直接斷了地方鄉紳放高利貸的財路。從朝堂上的元老重臣,到地方的土豪鄉紳,再到宮裏的皇親國戚、兩宮太后,全被他得罪了個遍。這些人握着話語權,朝堂上是他們的門生故吏,民間輿論是他們的宗族鄉黨,王安石等於以一己之力,站在了整個統治階層的對面。

最讓人唏噓的是,站出來反對他的人裏,沒幾個是真正的奸臣。帶頭的司馬光,一輩子清廉正直,俸祿大多接濟了族人,自己家連喪葬費都湊不齊。倆人私下沒仇怨,甚至早年還互相欣賞,就是道不同。司馬光認的是傳統儒家的理,說天地間的財物就這麼多,不在民就在官,你所謂的理財,說白了就是變着法子從百姓兜裏掏錢,是與民爭利,是法家的霸術,不是仁君該做的事。王安石也不服,說善於理財的人,能讓國庫充盈還不加重百姓負擔,祖宗之法不對,爲什麼不能改。倆人在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不是誰壞,是從根上信的道理就不一樣。

還有歐陽修、范仲淹的兒子範純仁,這些原本都對王安石寄予厚望的人,看着他步子邁得太急,手段太硬,也紛紛站出來規勸。勸不動,就只能辭官走人。王安石性子太拗,人送外號“拗相公”,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誰提不同意見,他就覺得人家是守舊派,是阻撓變法,要麼貶出京城,要麼閒置不用。本來還有不少中間派,覺得可以慢慢試、慢慢調,被他這麼一逼,全推到了舊黨那邊去。到最後,願意跟着他喊變法口號的,反倒沒幾個真心做事的,多是呂惠卿這種投機鑽營的人,藉着變法的名義撈好處、爭權力,到最後甚至反過來咬王安石一口。好好的一場救國改革,慢慢變了味,成了新舊兩黨你死我活的黨爭,對錯沒人在意,站隊纔是第一位的。

後來王安石兩次被罷相,最終徹底退隱金陵,沒過幾年神宗去世,司馬光上臺,把新法一項項全廢掉了。消息傳到鐘山的時候,王安石正拄着柺杖在院外散步,聽到前面的法令廢了都沒作聲,直到聽見免役法也被廢除,他才猛地抬起頭,聲音發顫地問了句,連這個也廢了嗎?那是他最看重的政策,是他覺得真能救百姓的法子。

 

很多年後再回頭看這段歷史,其實沒有絕對的惡人。王安石一心爲國是真的,司馬光堅守道義也是真的,蘇軾心疼百姓更是真的。可就是這麼一羣各有初心、各持道理的人,湊到一起,愣是把一場本該挽救國運的變法,鬧成了朝野撕裂的死局。

說到底,理想永遠是乾淨利落的,現實卻永遠是盤根錯節的一團亂麻。你想動一塊蛋糕,就得接住整個階層的反撲;你想快刀斬亂麻,就得承受層層官僚體系下的政策走樣;你抱着一腔孤勇往前衝,就難免要落下衆叛親離的結局。王安石到死都沒覺得自己錯了,可他大概也懂了,這世上很多事,從來不是你佔着理、懷着一腔赤誠,就一定能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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