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學二年級時候,比較喜歡看書,經常借同學的書看。
當時班上有個男生,是隔壁班老師的孩子,家境在我們一幫農村孩子裏還算不錯,他帶了一本半是繪本、半是拼音文字的精裝版《西遊記》,我瞄了一眼,就走不動道了,問他借來看了幾天,還給了他。
這是前提。
過了幾天放學後,這位男孩的媽媽叫了班裏的幾個孩子去學校給她留的寢室裏,其中就有我。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那時候我還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除了上課調皮一些,基本上沒有被老師放學後留下來過,心裏很害怕。
那位老師關上門,我們幾個小孩圍着她站着,低頭不敢說話。
她坐在椅子上,打量我們,然後笑着說,xxx的《西遊記》你們是不是都看過?
大家都點點頭。
她若有所思地提醒大家,最近xxx的這本《西遊記》找不到了,你們有誰是不是借了以後忘了還給他?
大家都低着頭,沒有出聲。
我們不說話,她也就沒有讓我們離開的意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其實沒有過多久,第一次被留下來的我,實在是有些害怕這種氛圍,於是怯怯地舉手,說,我借過。
那位老師來勁了,問我,那我還給xxx沒有呢?
我想了想,點點頭。
她好像不太滿意,盯着我說讓我再想想,確認還了嗎。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掙扎了一會兒,說,可能沒有,我記不清了。
她不高興了,說到底有還是沒有,你這個孩子怎麼講話都講不清楚?
然後,在她連環的追問下, 我艱難地補充了很多細節,不知道爲什麼,想到了我家櫃子上的箱子,於是我順着她的問題,編造了一個故事。
一個我借了書忘了還,然後把書放在了我家櫃子上的皮箱上的故事。
她很滿意,大度地表示我可以把書多留幾天,看完再還給xxx,然後遣散了學生們。
等我晚上回到家,仔細回味這件事,我才知道我犯下了多大的錯誤。
我沒拿那本書,我當然憑空變不出來。
那本書的售價,在21世紀初接近40元,熟悉那個時代物質條件的人都知道,這是一筆不小的錢,我媽那會兒的月薪才1000塊錢,這本書,抵得上我媽一天的工資了。那時候的我並沒有什麼零花錢,也自然湊不出這筆錢。
對這個問題,我很發愁,但是我不敢和我父母說,我怕我媽揍我,說不是我的責任,我爲什麼要攬下來。
是啊,爲什麼呢?
這個問題在往後十幾年都像一個幽靈一樣,困擾了我很久。
後來,那個老師每天都來問我一次,得知我沒帶書,她總是和顏悅色地表示可以再緩緩。
但是這種和顏悅色是不可能持久的。
終於,有一天老師對我下了最後通牒,要求我明天必須把書帶來。
我手頭真的沒有書,怎麼辦呢?
渾渾噩噩過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早上上學時,老師又來問我,我大腦一片空白,口乾舌燥之下,編了一個,放在書包裏,結果喫完早飯就不見了的謊言。
太假了。
當時老師只是嗤笑着把這個謊言重複了一遍,然後抓着我的袖子把我拽到了辦公室,在一羣老師的圍觀下,對我班主任大聲說:“你知道嗎,我問他書帶來了沒?他說放在書包裏,喫早飯的時候不見了!”
我羞愧難當,至今不記得後面發生了什麼。
![]()
就是這本西遊記了
如前所述,我是個好學生。
好學生是有一些特殊的照顧的,所以我的班主任應該做了點什麼,平息了那位老師的怒氣,也沒有叫來我的家長。這件事情好像就這樣過去了。
大概一段時間後,我媽帶着我去城裏買東西。
結果在路上遇到了那位老師。
老師遠遠地看到了我媽,也看到了我,這個在她心裏愛撒謊的小孩,然後立刻過來。
我媽很有禮貌地聽老師說完了前因後果。老師還要逛街,所以講完後匆匆離去了。
在人來人往的街上,我媽狠狠給了我一個巴掌,然後把給我買的東西全部砸在了地上。
她聲嘶力竭地問我:不是你做的事情?爲什麼要承認?!
是啊,爲什麼呢?
爲什麼我要承認呢?
我不知道,年幼的我看着滿地的垃圾,感受到來來往往行人的目光,捂着臉在街上泣不成聲。
我媽打了我以後,還是帶着我去了書店,找了很久,才找到了那本《西遊記》,然後買下來了。
找了很久是因爲,我真的不太記得那本書長什麼樣了。
第二天返校的時候,我把書拿給了老師。
老師看了一眼,冷冷地說:我要我那本《西遊記》,不是要你給我買一本。
我站在那裏,手足無措。
辦公室裏人來人往,沒有人在意一個犯了錯在老師工位旁低頭的小男孩,我只記得我站了很久,最後不知道怎麼,帶着那本《西遊記》回到了教室。
她不要這本書,兜兜轉轉,我真的有了一本很精緻的、爸媽平時絕對不捨得給我買的《西遊記》。
當然,這件事情沒有就這樣結束,那位老師因爲這次事情很討厭我,不遺餘力地在辦公室裏說我是一個愛偷東西和撒謊的孩子。
但是我的成績一直很好,我的班主任也很喜歡我,在她的保護下,除了辦公室裏一些異樣的眼光外,並沒有太多學生知道這些事情。
我很感激她。
再後來,四年級的時候,我去同班同學家玩。
偶然間,同學打開了他們家的倉庫。
然後我在倉庫的深處,看到了那本《西遊記》。
這幾年我看了那本書太多遍了,以至於倉庫裏那本就算掉了封皮,我依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更何況上面還有那個孩子的名字。
我怔怔地看着那本讓我被辦公室的老師笑了幾年的書,不敢相信它就這樣出現了。
我轉過頭去看我的同學,他沒有意識到什麼,他還在邀請我找倉庫裏的玩具玩。
我思考了很久,拿起那本書,跟他說,我們今天撕書玩吧。
然後我們在大馬路上一邊走一邊笑,一邊把那本厚厚的、畫面精緻的《西遊記》,撕成了滿天碎末。
大概幾個月後,我犯了點錯,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裏批評了。
她教訓我的時候,那位老師忽然冷哼一聲,說:這個孩子可喜歡撒謊了,我們xxx的《西遊記》,他現在還沒還給我。
聽到這句話,我忽然生出了勇氣。
可能是我找到了那本《西遊記》的原因。
我站定了,用一種現在想來過於冷靜的聲音跟她說:那本書不是我拿的。
她冷笑:還撒謊!不是你拿的是誰拿的!
我平靜地說:是xx,我上次去他家的時候,在他家倉庫裏看到那本書了。
班主任見狀讓我回去,把我那位同學叫來。
同學進辦公室以後發生的事情,我不知道。
老師有沒有讓他賠書,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書是不可能還給她了,因爲那本書已經被我撕成了碎末。
從那以後,那位老師再也沒和我說過話。
那位同學,斷了聯繫的若干年後,我們在一場婚禮上遇見了,他很和氣,很友善,我們加了微信,偶爾還會互相點贊,他一副標準的、成功人士的做派,我不知道這件事情,他記不記得,但我永遠記得。
因爲“不是我做的,爲什麼我要承認”這件事情,折磨了我十幾年。
40塊錢啊,我媽一天的工資,如果是喫飯,在那時候能讓我家裏人喫上好幾天。
就因爲我的一時糊塗,沒有了。
換來了一本我看過的書。
換來了好幾年小偷、撒謊精的指責。
換來了週末的樂極生悲,和大街上的辱罵與毆打。
換來了我十幾年的愧疚與自責。
這件事情是什麼時候讓我解開心結的呢?
大概是我大學兼職當老師的時候,我發現,原來二年級的小朋友那麼笨,原來他們的思想這麼容易被帶偏,原來只要你稍微引導一下,他們都能承認恐龍是他們滅絕的。
他們只是沒長大的、心智不健全的孩子而已。
面對他們最信任的老師,面對權力的引導和追逼,未經世事的他們,除了迎合,又能做什麼呢?
那天,我去接學生到託管,看到其中一個還算好學的學生,因爲一道題做錯,被老師嘲諷是不是在託管都只知道講笑話打擾同學,不會做作業,學生面對這樣的質問說不出話來,被大家盯了許久,很不情願地點點頭承認了。
我彷彿看到了遙遠過去裏,在那個小小的宿舍中,低着頭的自己。
那一刻我滿懷怒氣地走上前去,冷冷地說:沒有!他學習很認真!
老師愕然看着我,似乎不明白哪裏得罪我了。
似乎不明白我爲什麼要插手她的教育。
那天晚上下班以後我在牀上想了很久。
我意識到,那件事情發生十幾年了,對我造成傷害的所有人,都沒有跟我道歉過。
但那一刻的我覺得,不需要他們原諒我,不需要他們理解我。
我已經原諒了那個怯懦的孩子。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會抱住他,安慰他:沒關係的,我知道你沒偷東西,我們一起來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好不好?
更多遊戲資訊請關註:電玩幫遊戲資訊專區
電玩幫圖文攻略 www.vgover.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