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迷因與死亡的神話——有關於蒸汽波的宣告動言

本期參考:

  • 《殘酷的樂觀主義》——勞倫·貝蘭特

  • 《模仿慾望》——柏柳康

  • 《什麼是媒體考古學》——尤西•帕裏卡

  • 《〇〇年代的想象力》——宇野常寬

  • 《鬼魅之物:縈繞與社會學想象力》——戈登·艾弗裏·F

  • 《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千高原》——吉爾·德勒茲、費利克斯·加塔利

[蒸汽波]

這是一個面向高度特定社羣的話題,因此我們需要一個定義作爲開頭。

那麼,什麼是蒸汽波?

你聽到它的瞬間,會先感到一種陌生的熟悉。

“嘟嘟↗嘟嘟↘噠,啦啦啦→噠鐺↗”(力竭了)

腦子裏有一段平滑爵士的薩克斯,被拉伸到近乎融化的速度,或者說一首80年代流行歌的副歌,卡在循環的縫隙裏重複着永遠無法完成的衝刺,又或者是日語廣告女聲的片段,漂浮在低保真的嗡鳴之上。這些聲音像是從一臺老舊的、現在根本就找不到的破爛CRT電視屏幕裏泄露出來的,帶着顯像管餘熱的溫度,卻不知道自己在向誰說話。

這就是蒸汽波給人的第一印象。它誕生於2010年代初的網絡深處——一批臥室製作人開始在Bandcamp和Tumblr上發佈專輯,用採樣、拼貼、慢放、循環的手法,把八九十年代的消費文化殘骸攪進一鍋聲音的迷魂湯。Macintosh Plus的《Floral Shoppe》是其中最廣爲人知的一個節點,但它只是冰山一角。

普遍認爲,尤其是在早期,蒸汽波的特徵在於其使用採樣,將數字拼貼作爲創作視覺藝術和音樂作品的方法。然而,這些特徵並未完全定義其流派美學。在隨後的歲月裏,它已分支出衆多相互關聯的子流派,這些子流派彼此之間的對比和衝突並不亞於它們之間的互補。

作爲一種視覺迷因,蒸汽波傾向於包含1980年代消費異域風情的誘人圖像(從汽水罐和太平洋日落,到高速公路地帶的8位計算機圖形),常常飽和着紫色和粉色的柔和色調、閃爍的霓虹燈以及復古字體。這些東西被隨意地粘貼在一起,泡在紫色和青色的漸變裏,像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年代的旅遊廣告。此外,還有一種對超現實主義圖像合成的偏愛。

例如,早期的專輯封面經常插入日文文本或希臘羅馬雕像的圖片。這些視覺迷因,誕生於數字媒體所滋養的臥室創造力和參與文化的歡樂精神之中,在各類線上媒體討論,進行門戶傳播。這毫不奇怪,在一個由超迷因邏輯驅動的時代,蒸汽波有着各種不可預測的變體和分支。

前文提到的Macintosh Plus的專輯,這是老專,26年新發布了一次

從最寬泛的意義上說,蒸汽波的核心美學建構於對模糊了技術烏托邦主義與賽博朋克反烏托邦界限的媒體的再挪用。

它的靈感來源多樣,包括邁阿密裝飾藝術、90年代計算機文化、復古電子遊戲、老式商業廣告、企業品牌形象、直髮視頻的類型電影,以及透過西方凝視所見的日本泡沫經濟文化殘跡。

在音樂的表現上,蒸汽波被轉化爲低保真、充滿故障效果的新世紀音景、電梯音樂、企業宣傳片、平滑爵士和成人當代流行樂的混搭。

當源素材被放慢速度,浸染於各種效果中以創造出一種超現實、夢幻般的聲音,並被剪切爲笨拙的循環時,那些重複播放的聲音會不斷努力,直至變成某種類同聲音咒語的東西。

其最終帶來的整體效果就是能夠引發出一種人造的懷舊感,暗示着對消費資本主義的模糊批判,這種批判偏愛反諷和審美抽象,勝過任何連貫的政治聲明。

總的來說,這應該是一種懷舊。

但它不是。

需要注意的重要一點是:

無論被理解爲一種音樂類型、一種視覺迷因,還是兩者兼而有之,蒸汽波“感覺”的核心來源於對1980年代和1990年代初的流行文化、廣告和消費技術殘餘的接觸。

我認爲,至關重要的是,蒸汽波其實並非是一種單純的懷舊美學。它對八九十年代聲像符號的打撈,本質上是一場自發的民間媒介的考古。

那些被淘汰的媒介,它們曾經塑造了怎樣的感知方式?當它們被宣告死亡時,那些依附其上的感官記憶去了哪裏?

它拒絕新媒介必然取代舊媒介的進化論神話,轉而關注那些過時設備、失效格式、廢棄感知方式如何以碎片形式,繼續參與當下的文化生產與身體經驗。

或許其目標不在於復刻對某個黃金年代的追懷,而是用那些被消費神話耗盡了敘事意義的文化殘骸裏的蛆蟲幫我們觸摸舊媒介本身的物質質感,還有那些附着在殘骸上、從未真正消散的神話殘影。

這些殘影既不是完整的意識形態,也不是清晰的歷史記憶。那些早期合成器音色裏總是裹着進步永不停歇的集體幻覺,那些老廣告畫面裏總是高聲吼着好生活觸手可及的溫熱期待,還有那些早已不見的CRT顯像管的嗡鳴、磁帶的顆粒底噪、8位像素的生硬邊緣這些廢棄媒介自帶的,都是一整個時代的感知密度。

用我個人的話來說,我覺得它們是消費神話破產後留下的鬼魅,既失去了現實的錨點,也喪失了宣傳的功能,卻以碎片的形式封存在過時的符號裏,保留着未被完全消耗的能量。

一種社會結構即便在制度層面被宣告終結,它也不會就此消失。它會以“鬼魅”的形式持續在場,以一種半消失、半顯現的方式,附着在特定的物、聲音和圖像之上,對那些願意感知它的人發出低語。

這就是那些被現代社會理性驅逐的鬼魂,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說就像當下網絡上的過時老梗,並不會真的退場,它們只是找到了新的棲身之所,棲居於那些看似無害的懷舊符號裏,棲居於那些被視作過時的媒介形式裏。

從這個意義上說,蒸汽波打撈的八九十年代聲像殘骸,恰恰是這種“社會性鬼魅”的絕佳樣本。組成蒸汽波的所有東西,我們都可以說它們在功能上早已死亡,因爲它們不再能夠引導任何人的消費行爲,不再能夠兌現任何美好生活的承諾。

但它們並未消失。它們縈繞在YouTube的某個冷門角落,縈繞在Bandcamp的免費專輯裏,縈繞在一個睡不着的年輕人面前的屏幕上。這種對已逝時代的未竟能量的反覆打撈,恰恰與當下的集體處境形成了隱祕的呼應。

這正是勞倫·貝蘭特在《殘酷的樂觀主義》中提出的“僵局”狀態。戰後支撐起全球消費體系的好生活的幻想早就停滯了,那些技術的進步不再對應人們生活境況的改善了,我們集體懸浮在一個幻想破裂、卻找不到新路徑的永久過渡狀態裏。

可明知許諾早已失效,大多數人卻仍難以抽離對這些磨損幻想的依戀,就像我們這些00年代出生的人一樣還會回憶起所謂“千禧”的夢核韻味,這份明知幻滅卻仍駐足的矛盾,恰恰是蒸汽波所有美學矛盾的源頭。

但爲什麼偏偏是這個世代,會對蒸汽波式的美學產生如此深的共鳴?

我們必須直面蒸汽波最顯眼卻也極少被人提出來的特徵。那就是它對日本泡沫經濟文化符號的近乎偏執的迷戀。前面早就說過了,蒸汽波的主體就是日文廣告牌、都市流行、八十年代東京的霓虹天際線這些並非任意選取的異國情調。

“好生活”承諾曾經最華麗也最迅速崩塌的展演現場就是日本。日本的泡沫經濟及其崩潰,爲全世界提供了一幅消費資本主義烏托邦從極盛到猝死的快放影像。

這或許解釋了爲什麼蒸汽波在全球範圍內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日本符號,不是出於對日本的懷舊,而是因爲日本的消費神話殘骸恰好在視覺和聽覺上足夠完整、足夠華美,也足夠觸目地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而宇野常寬在《〇〇年代的想象力》中描繪的日本敘事轉型,則爲這種殘骸的“死後生命”提供瞭解釋框架。比如說日本的敘事如果以泡沫經濟爲界線,我們能很清楚的看到日本經歷了從社會性大故事到數據庫式小敘事的轉型。

在九十年代以前,人們仍相信存在一個所有人都可以投身其中的宏大目標(比如說經濟騰飛、社會進步、革命理想等等);而到了〇〇年代,這種信念全面崩塌。

年輕一代不再相信任何宏大敘事,卻也沒有走向虛無,而是轉向了一種新的生存策略,就是在承認大故事已經失效的前提下,從無數碎片化的小敘事和小共同體中汲取有限的生存意義。這種姿態或許可以稱爲平坦的日常中的決斷主義,也就是不等待救贖,也不盼望革命,只是在給定的廢墟之上,尋找可以暫時安居的角落。

蒸汽波是中性的,它沒有也喊不出空洞的反抗口號,也不會試圖爲僵局提供出口,用煽情的手法去描寫的話,它是俯身撿起這些神話的殘骸,用慢放、拆解、拼貼的手法,把封存其中的能量重新釋放出來。

看似在把玩“彼時”的文化碎片,實則始終對準着“此刻”,對準了我們對數字媒介的深度依戀,對準消費資本主義仍在生產、卻早已無法兌現的美好生活許諾,也對準我們身處僵局之中的懸浮與無力。

它是這個時代的文化回聲,也是一種帶着鈍感的適應策略。在找不到出路的停滯裏,先爲無處安放的感知找一個臨時的容身之處。

這種身處廢墟之中、不站隊也不宣言的姿態,很容易被解讀爲一種美學上的中立。

但這份中立更像是一種懸置,把原本服務於消費宣傳的符號從原有的功能裏抽離出來,懸置在無目的的審美空間裏。而這一抽離與懸置的動作,以我的視角來看,我認爲恰好暗合了德勒茲與加塔利在《千高原》中提出的“解域”邏輯。

所謂解域,就是打破一種符號原本的編碼規則,讓它脫離固有的領地與功能,獲得新的流動可能。

在蒸汽波出現之前,那些被採樣的素材有着清晰的領地邊界,平滑的爵士是高端消費場景的背景音,企業的宣傳片配樂服務於品牌形象塑造,流行的廣告歌直接指向商品購買。每一段聲音、每一幀畫面都被資本主義編碼,精準地牽引着大衆的慾望方向。

而蒸汽波的創作,就是對這些編碼的系統性解域。當原本的素材的內容被放慢、切碎、塞進笨拙的循環,被覆上低保真的特有的故障質感時,它原本的宣傳功能、敘事功能、情緒引導功能就都被消解了。

原本指向購買、幸福與進步的旋律,融化成了無目的的聲浪,最終只是聲浪。還有原本用來塑造消費想象的圖像,被拼貼成了無意義的超現實景觀。符號脫離了它原本的服務對象,變成了純粹的感知材料,在數字空間裏自由漂流。

這也是爲什麼蒸汽波總能帶來一種陌生的熟悉感,因爲我們認出的是那些屬於八十年代的符號碎片,但我們感受到的,卻是它們被抽乾了意識形態內容之後,裸露出來的媒介質感與時代底色。

它不灌輸新的敘事,也不建構新的神話,只是讓那些被消費邏輯掩蓋的、屬於舊媒介本身的感知密度,重新浮現在我們的經驗裏。

但解域從來不是故事的終點。德勒茲與加塔利在提出這一概念的同時就曾警告,解域的力量總是與再轄域化的力量相伴而行。

蒸汽波所釋放的那些漂流的感知碎片,它們只是從一種轄域逃向另一種轄域,說直白點,也就是從消費意識形態的轄域,逃向了情動資本的轄域。它們在這個基礎上被重新估值,不是作爲商品的推銷員,而是作爲一種氛圍的供應商。它們能夠提供的也不再是購買的理由,而僅僅是一種可流通的、可被平臺分發的情緒單位。

這正是爲什麼解域不能單獨構成解放。它描述的只是一箇中間狀態,一個符號在兩種權力邏輯之間的懸停。而蒸汽波的曖昧魅力,恰恰在於它被凝固在了這個懸停的瞬間,或者說,讓我們錯覺它被凝固在了這個瞬間。

然而,蒸汽波的所謂中性特質,並非一塊免於被徵用的安全區域。恰恰相反,這裏我引用柏柳康在《模仿慾望》中所揭示的:

慾望總是通過對中介者的摹仿而流動和變形。

如果我們將蒸汽波打撈的那些情動剩餘物,那些邁阿密棕櫚樹、霓虹燈、日文廣告牌、低保真慢放之類的東西重新置於慾望摹仿的鏈條中,會看到一幅更復雜的圖景。

這些符號之所以能喚起如此強烈的情動,恰恰因爲它們曾是上一輪集體慾望最熾熱的錨點。在80年代,消費資本主義的中介者(廣告、影視、企業形象片)將“好生活”的慾望灌注進這些意象中,使之成爲無數個體競相摹仿的樣板。

今天,當我們面對這些符號時,我們感到的並非單純的懷舊,而是一種更隱微的情感,就像我們正在懷念一種“有人曾如此熱烈渴望過”的渴望。這渴望本身,就成了新的慾望對象。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蒸汽波暴露了它最深的矛盾性,也暴露出它被收編的真正機制。當蒸汽波對已逝慾望進行二手摹仿時,它實際上重啓了慾望摹仿的機器,只不過這一次,慾望的對象不再是好生活本身,而是好生活幻滅後留下的美學空殼。

資本迅速捕捉到了這一點,所以蒸汽波才能很快從一種地下美學,變成一種可供摹仿的商品化風格,被短視頻配樂、品牌視覺和流媒體歌單徵用。

慾望的中介者再次接管了這個循環,你追隨蒸汽波,不是因爲你自己聽見了那種低鳴,而是因爲某個你摹仿的人(可能是某個亞文化領袖、某個算法推送)正癡迷於它。

如果摹仿是慾望的社會語法,那麼情動就是語法的摩擦係數,每一次摹仿都伴隨着一個不可化約的身體感覺的剩餘。那些慢放的、故障的、循環的聲音,在被捲進新一輪商品摹仿之前,首先是在一種前個人的、關係性的層面上觸動了我們的身體。

所以這裏就出現了一個無法輕易調和的張力——蒸汽波經驗究竟是被動的縈繞,還是主動的摹仿?

戈登的鬼魅描述的是歷史殘餘物對現在的單向侵擾,你並非選擇被縈繞,你只是發現自己已經被縈繞了。柏柳康的摹仿慾望則指向一個相反的方向,就像你在慾望的人才市場上尋找中介,你追隨、複製、內化他人的渴望。

但或許,蒸汽波之所以能成爲這個時代的症候性美學,恰恰在於它讓這兩種看似矛盾的運動同時發生,並讓它們之間的裂隙變得可感。

我假設一個暴論,當你在凌晨三點偶然滑到一個蒸汽波視頻,那麼你就是在被一種並非你主動追尋的、屬於舊媒介的殘響所侵擾——這是縈繞。

幾乎在同一瞬間,算法已經在記錄你的停留,中介者已經在爲你的注意力估值,而你的聆聽本身已經落入了可以被摹仿、被歸類、被再分發的慾望模板——這是摹仿。

蒸汽波的聽衆同時是鬼魅纏身的承受者和慾望摹仿的代理人。兩種力量並不和解,它們只是在一個身體上交錯。這種交錯本身就是當代感官政治的一個微型劇場,我們同時被已死之物和正在生成之物捕獲,既向後被拖拽,又向前被徵用。

而兩者之間那個永遠無法彌合的縫隙,或許就是“情動”的棲身之所。正所謂沒有純粹的抵抗,也沒有徹底的屈從,這就是一種在兩種力量夾擊之下產生的、幾乎屬於生理層面的細微不適。

這種觸動,並不必然通向對“好生活”的二次消費,它也可能通向一種輕微的失調、一種對節奏的不適應,一種意識到自己正在摹仿“空洞慾望”本身的疲憊。

換句話說,蒸汽波的收編與反收編,最終是一場發生在摹仿與情動之間的拉鋸。資本通過中介者不斷將蒸汽波重新編碼爲可摹仿的慾望對象;而蒸汽波內部那些故障的、慢速的、消耗性的情動剩餘,卻不斷泄露着這些慾望對象的虛無本質。它讓你摹仿,也讓你在摹仿的半途中,隱約察覺到自己摹仿的只是摹仿本身。

在此,我還是保留我的觀點——蒸汽波最終是一種關於懸停的美學。

我們既是鬼魅纏身的承受者,也是慾望摹仿的參與者。兩種力量並不和解,它們只是恰好落在同一具身體上,這場發生在耳膜與神經末梢的拉鋸,從來沒有贏家,也本就不需要贏家。

很多年後我們或許會忘記某首蒸汽波曲目的具體旋律,卻會牢記住那種體感。想象一下,深夜的屏幕泛着顯像管特有的紫粉輝光,耳機裏的薩克斯像浸在溫水裏慢慢漾開、變形,你明明不曾親歷八十年代的東京霓虹,也沒趕上九十年代消費主義的黃金潮頭,卻無端生出一種原來有人和我一樣懸浮在此處的隱祕的參與感。

它照見了我們對幻滅幻想的殘酷依戀,也讓我們在慾望摹仿的閉環裏,觸碰到那一點無法被徹底收編的情動餘溫。當消費資本主義的神話殘骸以美學形式重新降臨,我們確實會被觸動,會被喚起身心的共振,但同時,我們也越來越清晰地覺察到,這份觸動指向的其實是一個空殼。

那些循環往復、永遠衝不到頂點的副歌,那些融化在低保真噪點裏的美好許諾,那些泡在紫青漸變裏的無意義景觀,最終都成了一面屬於我們時代的模糊鏡子。那種好生活的承諾早已被掏空,剩下的只是承諾的包裝紙,或許還該加上一個被扔在垃圾桶裏。

那讓我們心跳加速的,並不是某個可以抵達的未來,而僅僅是“曾有人如此熱烈渴望過”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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