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殖民地二戰血淚史，凝成一顆紅珍珠

就如鐵鏽印在珍珠上留下的紅色印記一樣，如鬼魅，如詛咒，長久地在這片不幸的土地上，無法洗刷，無法解決。

編輯&作者：老壯

鮮爲人知的一段歷史是：二戰時期，日本侵略者佔領東南亞殖民地後，“首先對中國人和白種人特別鎮壓，然後爲了鞏固統治也沒饒過本地人，而最初本地人是冷漠地袖手旁觀的。”

最近，有一部佳作呈現了這段殘酷的歷史，冒險家的後代、大航海精神的繼承者、二戰時期的東南亞白人殖民者們，在戰爭慘劇下的經歷——《婆羅洲的紅珍珠》。

《婆羅洲的紅珍珠》Steam免費開玩。作爲一個輕量級的文字解謎遊戲，遊戲中我們需要理清1941年日本入侵婆羅洲時，在古德威爾種植園上每個時間段發生的事情。

北婆羅洲，一段殖民歷史

《紅珍珠》故事發生地北婆羅洲位於婆羅洲（加里曼丹島）東北部，三面環海。東北部與菲律賓相鄰，面向蘇祿海；東部和南部與印尼相望，面向蘇拉威西海；西部則瀕臨南中國海。

這片土地其實叫“沙巴”。1881年英國殖民統治時期，此地改稱“北婆羅洲”，1963年加入馬來西亞後恢復“沙巴”舊稱。

早期殖民活動始於1773年，英國東印度公司在北婆羅洲設立辦事處。

1839年，英國人詹姆士·布洛克（這個姓氏記住，遊戲裏要考）藉助英國海軍幫助文萊蘇丹平定了伊班人的叛亂，被蘇丹封爲統治砂拉越地區的“拉惹”。短短7年後，布洛克又迫使文萊蘇丹割讓納閩島，當上了納閩島的總督，英國勢力開始在婆羅洲站穩腳跟。

1878年，蘇祿蘇丹徹底將沙巴讓與英國。不久之後的1881年，北婆羅洲臨時公司成立，英國自此取得沙巴主權。

北婆特許公司的領土範圍

1882年5月，北婆羅洲特許公司取而代之，取得北婆羅洲的主要管制權。

北婆羅洲特許公司統治期間，通過免費給予土地、減免稅負等方式積極引進華人移民，大規模種植業開始在沙巴興盛起來。公司還在沙巴修建了鐵路，大量的橡膠、菸草、可可、棕油等資源從此運出。

值得一提的是，北婆特許公司在1913年與當時的中國北洋政府簽訂了一份協議，招募了108戶約500名天津/山東移民到沙巴修建鐵路。

1899年北婆特許公司高管合影，可見有亞裔人士出鏡

這是東南亞唯一的一支華北移民。

來自西方世界的殖民者肆意掠奪，華人移民落地生根發揮經商天賦，以及失去領土淪爲勞工的本地土著，這就是1941年之前的北婆羅門（沙巴）人口生態。

紅珍珠的故事

《婆羅洲的紅珍珠》遊戲內文本補足了二戰前夕當地的產業生態。

其中提到了幾次世界性工業變革對當地產業生態的重大影響：

1930年代，美國捲菸佔據市場後，雪茄葉需求萎縮，讓當地許多菸草公司開始轉向經營其他產業。

當地的另一個收入支柱則是珍珠和貝母製品，原本是由土著潛水者徒手採集的，收益頗豐。但在1920年代受到日本人工養殖技術衝擊，當地天然珍珠價值暴跌，英政府特許當地經營規模化養殖業以對抗日本珍珠產業，於是北婆羅洲海濱出現了大批的籠養貽貝。

上述全部歷史，便是《婆羅洲的紅珍珠》的全部故事背景——1941年的北婆羅洲，一個日漸凋敝的菸草種植園。

遊戲裏的地圖非常嚴謹，太酷啦

爲了自救，負債累累的白人拉賈（園主）傑裏邁亞·古德威爾開始嘗試珍珠養殖業。但不知爲何，這裏產出的珍珠都帶有紅色的螺旋花紋，他覺得自己和種植園都受到了詛咒。

這裏早已入不敷出，人們卻仍然維持着一種奢靡甚至腐爛的生活。

即將步入暮年的種植園主拋棄髮妻，另娶年輕美少婦，還覬覦新上島女律師的肉體。

德裔園主以一種極端扭曲的姿態暗戀着園主前妻，暗中勾結海盜，希望奪取莊園。

前妻耽於偷情帶來的肉體之愉，同時默許暗戀者的陰謀，以此報復前夫。

一戰老兵邦恩和他的俄羅斯愛人，與日本維修工整日飲酒作樂、沉迷鴉片。

沒錢也要買鴉片和烈酒......

直到1941年12月16日這天。

日本正式進攻北婆羅洲，選擇古德維爾種植園作爲搶灘登陸點。

隱去之名

在《紅珍珠》商店頁，作者毫不避諱：本作受到了《奧伯拉丁的迴歸》的巨大影響。

筆者個人認爲，《紅珍珠》的確“繼承”了《奧伯拉丁》的內核——極端冷靜、剋制的敘事。它更像是一部研究二戰時期東南亞殖民者的民族誌書籍——細緻客觀的白描，純粹記錄，幾乎沒有任何價值判斷。

就像《奧伯拉丁》裏，Lucas Pop只是畫出場景本身，你只需要在不同的場景裏探索，拼湊出故事就可以了。

這樣的敘事給人帶來的情感衝擊反而是爆炸性的——它充分呈現給我們人的複雜性——人性的輝光。

比如奧伯拉丁裏開頭猛猛爆頭3人的悲情船長，直到彩蛋結局我們才知道他經歷了怎樣的磨難與內心掙扎，最後選擇做“滿手鮮血”的好人，永眠於大海之上

最慘烈的這段劇情讓筆者禁不住流淚。

老兵邦恩的俄羅斯愛人並不是什麼貪圖富貴、奢侈糜爛的女人——她原是中國上海的舞女，爲躲戰亂一路南下，顛沛流離。

邦恩也不是什麼真毒蟲，他的一戰後遺症太嚴重了，需要用鴉片緩解疼痛。

兩個飽受摧殘的靈魂在海濱相遇，抱團取暖。

老兵爲愛人手搓烈酒蒸餾器，只爲博愛酒的她一笑。老兵爲阻止日本人上島，引爆了蒸餾器，卻不知愛人就在附近救人。

最終他殺回愛人屍體邊，一起消失在那夜的熊熊烈火中。

極致的白描，沒有任何情緒，但看得人淚流滿面

大敵當前，這些在遊戲前半部分文字裏顯得蠅營狗苟、耽於享樂而貪生怕死的傢伙，卻紛紛爲保護家園與愛人勇敢赴死，走向慘烈結局。

這些不同的側面都需要我們將故事拼湊完全，才能看到人的全貌。

拼湊故事——這也是筆者認爲《紅珍珠》在題材選擇上非常寶貴的一點。

在歷史上，像古德維爾這樣的小莊園主常常是“籍籍無名者”。他們既不是威震一方的區域統治者，又沒有做出殖民者先驅們那樣的冒險與開拓。

作爲殖民者後代，他們有歷史的原罪。他們既不是婆羅洲人，更不是英國人。他們夾在兩種身份的邊緣裏，看似是完全的“戰爭局外人”，甚至會被曲解爲“發戰爭財的人”。

倖存者的逃亡路穿過了半個地球：夾在兩種身份裏的白人殖民者，在二戰中何以爲家？

但他們是完全的受害者，幾乎完全被歷史隱去的人，卻也因身份的特殊性承擔了更多的戰亂之苦。

這段歷史值得被寫出來，這段碎片需要被拼進戰爭史裏，它是那個時代的重要見證者。

在這一點上，《紅珍珠》更像是一本嚴謹的史料，加上極強的遊戲性，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儘管代表“舊時代”的角色全部慘烈死亡，代表新時代的年輕人都開始了新生活，但筆者想說，《紅珍珠》故事還是太圓滿了，太有希望了。

古德維爾種植園遭到血洗後，白人拉賈查理斯·布魯克神祕出現，藉機侵佔了這裏——真實的歷史裏.......不到半年，日本徹底攻佔北婆羅洲，他成爲日本人扶持的傀儡。

如果筆者找的對，遊戲裏的隱藏角色查里斯·布洛克其實是這位（遊戲頭像是他爹，但執政時間對不上）

在趕跑了白人殖民者後，日本侵略者開啓了對當地華人的嚴酷鎮壓，最後纔是對婆羅洲當地土著的種族屠滅。

直到1945年，盟軍才從日本人手中正式重新接管婆羅洲。

1964年，澳洲記者拍攝北婆羅洲兒童

1963年，砂拉越和沙巴（原北婆羅洲）正式加入馬來西亞聯邦，從而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實現獨立。

這段持續了幾百年的殖民歷史，才正式算結束。

這段漫長百年的殖民史留下了由前殖民者+華人社團+當地土著組成的複雜社會形態，由此引發的社會動盪和殘酷鎮壓，我們之前在《囚徒的櫃檯》那篇裏寫到過一些：

往日種種，如鐵鏽印在珍珠上留下的紅色印記一樣，如鬼魅，如詛咒，長久地在這片不幸的土地上，無法洗刷，無法解決。

參考資料

[1]北婆羅洲維基百科

https://zh.*********.org/wiki/北婆羅洲

[2]砂拉越王國維基百科

https://zh.*********.org/wiki/砂拉越王國

[3]英屬婆羅洲日佔時期維基百科

https://zh.*********.org/wiki/英屬婆羅洲日佔時期

[4]沙巴雲上總領館. 微信公衆號

[5]季我努, & 範國平. 日本憲兵隊祕史: 亞洲戰場上的謀殺, 暴力和酷刑.

[6]一八八一至一九六三年之近代沙巴史 A History of Modern Sabah, 1881 — 1963. By K.G. Tregonning. (University ofMalaya Press, 1965. pp. 275.)https://www.cuhk.edu.hk/ics/journal/articles/v06p256.pdf

地圖來源註明

[1]Sanson, Nicolas (1600-1667). CartographeIdrīsī, Muḥammad ibn Muḥammad al-Šarīf Abū ʿAbd Allâh al- (1100?-1165?). Auteur adaptéPeyrounin, Abraham (1620-1666). Graveur -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60816508

[2]By World War II ABDACOM Japanese attacks map,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32561845

[3]Dr. Johnstone; A.J. West (Officers of the Company) - British North Borneo Chartered Company: Views of British North Borneo, Printed by W. Brown & co., limited, London, 1899, 公有領域,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5451594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