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过去了。
昨天快下班的时候,坐在黄昏的桌前,从琐事里抽身出来,静下细想,才惊觉这一年能回家陪父母的日子实在有限。成年后的日子像张疏于打理的渔网,拎起来看,四下里都是不知何时破的窟窿,能网住些值得回味的时光,全凭运气。
幸好,冰箱里还有几斤父亲寄来的狮子头。
第一次收到这东西,我还在上海跟着导师做项目。那年国庆,诸事缠身,也可能是送妹妹上学,总之没能回去。父亲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可等天一凉,他就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去了菜市场。三斤上好五花肉,拎回爷爷家那个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厨房,沉心静气地跟着爷爷学做狮子头,把肉斩剁、搅拌、定型。泡沫箱隔天到我手上时,里头的冰袋还冻得扎手。是长辈的爱,余威尚存。
师父说过,狮子头算得上一道“体面”的家常菜。做法比红烧肉繁难些,需吊高汤,有时还矜贵地配上蟹粉,是能端上正经席面的。它属丸子菜里的王者——把东西捣碎再重新揉捏成型,本就是人在物产丰足又得闲时才会有的心思,而狮子头里包裹的,除却手艺,更有江南文士那股子含蓄的讲究,与厨子本人按捺不住的、近乎炫耀的用心。所以它既是国宴名录上的角色,也是寻常人家“不年不节却要郑重款待”时才肯请出的门面。
在我们家,则成了父亲沉默的催促:狮子头都到了,人何时回家?
受爷爷和师父影响,我家虽在北方,但狮子头的吃法却偏南。红烧是底子,浓油赤酱汪在砂锅底,是睡里梦里也忘不掉的苏北滋味。配菜随季节流转,秋天垫黄芽菜,汤汁炖得鲜甜,能送下两碗白饭;冬天换新下的萝卜,放两颗干辣椒,热腾腾地煨着。实在吃腻了,才肯丢一把百叶结进去,吸饱了酱汁,也好吃。
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适时的问:“哥,晚上吃什么?”回想起冰箱的狮子头,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吃米饭吧,顺便吃掉爸做的狮子头。”
袁枚说,鸡猪鱼虾是‘豪杰之士’,各有其味;海参燕窝则全无特点,是需要借味儿的东西,说起来远逊豪杰几分。而我看这狮子头,倒像个没脾气的‘豪杰之后’,跟谁都配。
举个例子,狮子头最具江南文气的一种吃法。将早春头一茬荠菜细细切碎,和在肉馅里,那股子清鲜便像把整个料峭的春寒都揉进了浑厚的肉香中。若这荠菜是自己提着铲刀,从郊野冷风中亲手挖来的那么一点,那份珍重便又多了几分。
小时候师父经常会带着我们挖荠菜,拎着袋子还没走进村口的时候,总能遇到人问一嘴:“呦,带着两小只挖荠菜去啦?”保不齐还有些因为正月里忙昏了头,没接到春天抛下的恩赐的,看了顿感危机,立刻扭头约人去河滩上冷飕飕钻一通,非要吃一回不可;秋后荤荠上市倒省了这一折奔波,去菜市转转就行,皮薄水多的甜果子已在路边静候了,称上二斤,一半在路上边走边吃,既杀渴又解秋燥。仿佛吃下去的不仅仅是道菜,更是对时令一种郑重的迎接。妹妹也学了个十足,总爱在一年四季搞这些“仪式”。
而我自小对甜咸交加的菜有些偏见,总觉得味道“打架”。反倒更偏爱另一种质朴的吃法——在从前学校后门的快餐店里,用淀粉和少量肉末撑起的“大众狮子头”,五块钱三粒,浓酱拌饭,吃得人额头冒汗,是穷学生时代扎实的慰藉。妹妹听了定要笑话我没追求,她总说,吃东西,吃的就是个“讲究”和“心思”。
窗外天色已昏黄里泛着青,是降温的前兆。我收拾收拾下班,朝菜场走去。我缩着手在晚风里快走,购物袋很快就沉了,里头东倒西歪地杵着几样狮子头的配菜。后颈露在空气里,能觉出冷风正一丝丝地往里探。
路两旁的人家已亮起了灯。走过一家小餐馆,听着一个孩子拖长的假哭:“这题真的不会嘛……”想来是数学作业绊住了,家长大约还在桌边守着,也是,还不放人下桌,窗边都溢出一股厚重的、带着酱香的炒肉丝味儿了。
再往前,街角小卖部的老板娘正蹲在折叠饭桌前,给女儿试一件崭新的粉色棉袄。小女孩儿乖顺地伸着胳膊,袖子有些长了,小手从里头费力地钻出来,五指张开着。我匆匆一瞥,看见她短短的指甲盖上,还粘着下午玩剩的亮晶晶的宝珠贴纸。院子楼下的两位大娘在冷风中聊着天,据说今晚要吃羊肉火锅。
好在冰箱里还有父亲亲手做的狮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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