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陀氏的門別橫衝直撞上來就啃卡拉馬佐夫，從罪與罰開始最省力

陀思妥耶夫斯基大概是書架上供着不敢拆的那類作家，不少人買回來翻三頁就合上，滿紙都是人物在屋裏面紅耳赤地吵，人還沒認全就被勸退了。其實他自己早把路鋪好了，長篇一座山連着一座山，坡度是緩的，這四本清一色九分以上的口碑，沒有一本冷門湊數，打分最少的一本也有兩千來人。順序也不是玄學，他寫了一輩子，後面一本永遠比前面一本更重，硬啃最容易棄坑的卡拉馬佐夫壓在最後。也有人偏要反着從絕筆進，不是不行，棄坑率高得多，路是給人走的，不是給人賭的。

罪與罰，1866 年。四本里最薄的一本，也是他的翻身仗。這人年輕時因爲參加讀書會被判死刑，綁上刑場那一刻改判流放，西伯利亞待了十年纔回來，回來還欠着一身債。罪與罰講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掄斧子殺了放高利貸的老太婆，那老太婆該不該死，他自己都說不圓，案子很快露了殼，真正好看的是後面幾百頁，他一邊裝沒事人，一邊在心裏給自己當檢察官，動手之前還給自己造好了一套道理，說強人有權跨線，普通人守規矩，他這種天才有權踩過去。書名早就劇透了重點，罪是引子，罰纔是正文，罰不在法院，在他自己腦子裏。寫人在恐懼裏自己審自己，這條路上他是祖師爺，後來無數犯罪小說都在給這本遞拜師帖。

白癡，1868 年。寫這本的時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國外躲債，頭一年剛靠二十六天口述趕出一本書救急，娶的就是那個替他速記的姑娘，躲出去還是邊寫邊賭，人差點寫垮，書成了。主角梅詩金公爵是全陀氏筆下最乾淨的人，完全不設防，回到一羣精於算計的人中間，人人拿他當白癡，美將拯救世界這句名言就是打這兒出的，美最後救沒救成，讀到結尾你自己下結論。剛看完罪與罰裏那個給自己造道理的殺人犯，再看一個從不造道理的好人怎麼被世界碾過去，兩本對着讀，陀氏的狠纔算完整。譯本兩個路數，上海譯文榮如德版流暢好進，人民文學耿濟之版貼着原文的舊派味道是老書蟲的心頭好，口碑站上九分線的是榮版。

羣魔，1871 年。四本里人最多最亂的一本，底子是一樁真案子。1869 年，一個地下小組裏的大學生因爲不肯服從，被自己人騙到荒園裏殺了，陀氏就着這案子，把一整羣各懷心思的人塞進同一個省城，人人嘴裏一套大道理，手裏一把看不見的刀，書名羣魔，講的就是一羣自以爲能成事的人怎麼互相成魔。值得一說的是，他自己年輕時就是讀書會里的人，當年死刑改流放的由頭正出在這兒，寫這本多少有點回望來路的意思。這本最考驗耐心，前半冊人名都記不全，正好拿它練人物耐受力，練的就是卡拉馬佐夫要用的功夫，撐過去，就能看到他最陰森的一面。譯本認譯林臧仲倫版，9.4，這兩年新出的俄文直譯全譯本口碑也不差。

卡拉馬佐夫兄弟，1879 年。壓軸這本是四本里最厚的，篇幅差不多是罪與罰的兩倍，前三本練的功夫全用得上。一樁弒父案，父子兄弟全成了嫌疑人，老頭子死得又髒又蠢，家裏幾個兒子，老大講血氣，老二講道理講到懷疑神，最小的那個乾脆待在修道院。中間有一章宗教大法官的辯論，單獨抽出來都是思想史的名場面。這本也是絕筆，寫完第二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走了，說好的第二部永遠沒了，俄國小說到這兒算是立了頂，後來多少人寫父子兄弟，都繞不開這一家。譯本兩個都硬，上海譯文榮如德版 9.6，人民文學耿濟之版 9.4，挑順眼的進，結尾那句烏拉，卡拉馬佐夫，哪個版本讀着都帶勁。

四本喫完，陀氏的門就算真開了，五大長篇裏還剩一本少年排在後頭，想補完再取不遲。想找情節爽的勿進陀門，陀氏的爽不在事上在心上。這四本壘起來是磚頭一摞，勻在幾個月裏慢慢翻比趕工划算，趕時間的先拿罪與罰單獨試水，別一上來四本一起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