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日帶發效忠，十萬人同心死義——江南最後的骨氣

上一篇講到，弘光政權一年覆滅，揚州十日血染江都。可清軍以爲屠了揚州、破了南京，江南就屈服了——他們錯了。今天第三篇，講江南最硬的骨氣，和西南最後的一搏。

江陰八十一日：十萬人的選擇

1645年閏六月，剃髮令傳到江陰。這座長江邊的小城，百姓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拒不剃髮。知縣跑了，守備逃了，百姓推舉典史閻應元、陳明遇守城——一個九品小吏，一羣普通百姓，就這樣扛起了孤城。

閻應元本是個管監獄的小吏，被百姓硬推上守城主位後，造火炮、修城牆、設埋伏，二十四萬清軍圍攻八十一天，楞是啃不下這座彈丸小城。清軍勸降，他回絕得乾脆利落：

"頭可斷，發決不可剃！"

城破之日，閻應元在城樓上題下絕筆，然後跳入水中，被清軍撈起後遇害。全城十七萬二千餘人殉難，僅五十三人倖存。

閻應元在城樓上題下的那副對聯，至今讀來仍讓人熱血上湧：

江陰城門聯（閻應元題）：

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意思是：八十天頂着未剃的頭髮效忠大明，無愧太祖以來十七朝養育的子民；十萬軍民同心赴死，保住了大明三百里江山的最後尊嚴。——"帶發"兩個字，是那個年代最硬的骨頭。

幾乎同時，嘉定也爆發了慘烈的抵抗與屠殺。嘉定百姓擁立進士黃淳耀、前通政使侯峒曾守城，與清軍血戰十二天，城破後，侯峒曾投水自盡，黃淳耀在城樓自縊，死前在牆上寫下"讀書所以明義理，爲義而死，死而無憾"。清軍隨後三度屠城，史稱"嘉定三屠"，死難兩萬餘人。從揚州到江陰到嘉定，江南大地上，每一座拼死抵抗過的城池，都染成了紅色。

隆武、紹武：走馬燈似的朝廷

弘光亡後，南明的宗室們繼續在南方接力。1645年閏六月，唐王朱聿鍵在福州即位，年號隆武。他勵精圖治，是南明諸帝裏少有的明君苗子，可惜大權握在鄭芝龍手裏——這個海盜出身的大軍閥，擁立隆武只是爲了擡高身價，隨時準備投降。同年，魯王朱以海也在紹興監國，與隆武朝爭正統，互扯後腿。

1646年，清軍入福建，鄭芝龍果然降清，隆武帝在汀州被俘，絕食殉國。同年，廣州又冒出個紹武帝朱聿鐭，與肇慶的永曆帝朱由榔內訌火併，結果被清軍一鍋端。南明政權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一樣在南方上演。

也是在這一年，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登上了歷史舞臺。他叫鄭森，鄭芝龍的兒子，從小在南京國子監讀書，是個標準的儒生。父親降清、母親自盡的消息傳來後，他跑到孔廟，脫掉儒服、焚燬儒巾，對着孔子像大哭一場，然後換上鎧甲，招兵買馬，誓與清朝勢不兩立。隆武帝賜他國姓"朱"，改名成功——從此，天下人稱"國姓爺"鄭成功。

鄭芝龍曾寫信勸他一起降清，他回信八個字，斬釘截鐵：

"父不能教子，兒不敢從父。"

這對父子，一個跪了下去，一個站到了最後。

永曆朝：西南的最後一搏

永曆帝朱由榔，是南明最後一個像樣的政權，也是堅持最久的一個——從1646年肇慶即位，到1662年遇害，整整十六年。他的朝廷一路從廣東退到廣西，又從廣西退到貴州、雲南，最後逃出國境。

永曆政權之所以能撐十六年，靠的是兩條命脈：一是大順軍餘部，李自成死後，其侄李過、部將高一功率餘部與南明聯合，被改編爲"忠貞營"，在湖廣一帶苦撐；二是大西軍餘部，張獻忠在四川被殺後，餘部在孫可望、李定國帶領下南走雲貴，成了西南抗清的中堅。農民軍與舊王朝的這最後一次聯手，堪稱中國歷史上最悲壯的"相逢一笑泯恩仇"。

其中李定國，堪稱南明最後的戰神。他本是張獻忠的養子，十歲從軍，被軍中稱爲"小尉遲"。1652年，他率軍收復湖南、廣西，先是在桂林之戰擊斃清定南王孔有德，逼得孔有德自焚；接着在衡陽之戰設伏陣斬清敬謹親王尼堪。一年之內連殺清朝兩個王，史稱"兩蹶名王"，一時間南方震動，眼看有翻盤之勢。

永曆帝朱由榔畫像

同一年，桂林陷落時，永曆朝大學士瞿式耜坐鎮孤城，城破被俘，拒絕投降，在囚室裏寫詩明志，從容就義。臨刑前他最後望了一眼故國山河——這樣的忠臣，南明其實從來都不缺；缺的，是能把他們捏合成一股繩的人。

可惜，南明從來不是毀在敵人手裏，而是毀在自己人手裏。另一位大西軍將領孫可望，嫉妒李定國戰功，先是剋扣糧餉、拖後腿，後來乾脆把永曆帝迎到貴州**起來，自封"國主"，一心想學曹操。李定國忍無可忍，率軍把永曆帝接到雲南；孫可望惱羞成怒，發兵攻打李定國，結果部下臨陣倒戈，大敗而逃。走投無路的孫可望，索性率部降清，被封爲"義王"，把西南的虛實全盤托出。1658年，清軍三路大軍壓境，永曆政權全線崩潰。

1661年，走投無路的永曆帝逃入緬甸，被緬王**在阿瓦。入緬的這一年，是南明朝廷最屈辱的一年：緬王先以"盟誓"爲名，把永曆隨行的四十多個大臣騙去咒水河邊，全部殺害，史稱"咒水之難"；接着又把永曆一家**起來，供給斷絕，堂堂天子帶着家眷在破屋裏挖野菜度日。

次年，吳三桂率軍入緬，逼緬甸交出永曆。1662年六月，永曆帝朱由榔在昆明篦子坡（後改名"逼死坡"）被吳三桂用弓弦絞殺，年僅四十歲。昆明百姓相傳，絞死永曆那天，篦子坡上陰雲密佈。南明，至此名實俱亡。

西南的火，熄了；大陸上，再沒有一寸明朝的旗。可海的那邊，還有一面帆沒有落下來。

鄭成功，這個"國姓爺"，從廈門金門起兵十六年，北伐過、血戰過，最後選擇跨海東征，把明朝的旗幟插到了臺灣。

那他是如何將明朝旗幟插到臺灣的，是如何北伐的，這一切，我們下一篇來細講一下這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