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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一直以來，最爲大衆接受的敘事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成功靠能力，失敗怪自己。很少有人願意直面一個更接近真相的結論，運氣在人生中的權重，其實比絕大多數人願意承認的要大得多。
從物理學到經濟學領域，無論是計算機模擬還是幾十年的現實追蹤，好幾項研究都反覆指向了同一個結論：我們系統性地高估了努力和天賦的作用，低估了隨機事件的力量。
一、模擬人生40年，最成功的人不是最有天賦的
2018年，意大利卡塔尼亞大學物理系的三位研究者嘗試通過計算機模擬測算人生40年的走向，測算結果後來正式發表在了期刊《Advances in Complex Systems》上。
這項研究是在模擬世界裏放進1000個個體，每人一個天賦值，涵蓋智力、努力程度、應變能力等所有個人品質。天賦嚴格按正態分佈分配：均值0.6，標準差0.1，大部分人處在中等水平，極少數人極高或極低，和真實世界的人口分佈一致。
模型設定好後，開始模擬每個人40年的職業生涯。
每6個月，所有個體隨機遇到一次事件，一半概率是好運（有機會讓財富增長），一半概率是壞運（會導致財富縮水）。
天賦在這裏只起一個作用：天賦越高，抓住好運、實現財富增長的概率越高。
但天賦無法抵消壞運的衝擊，也不能主動創造好運。這個設定很關鍵，它把天賦的作用限制在了接住機會這一件事上。
一輪跑完，結果可謂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財富排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天賦值始終在0.6左右徘徊，只比人羣平均值略高，屬於中上水平，並非天賦最高的那批人。
天賦最高的那幾個個體，最終財富通常只有榜首的5%到10%，幾乎永遠擠不進前1%。
重複上百輪模擬，天賦最高的人能當上首富的概率，只有大約3%。
這項研究的結論其實也符合很多人的想法：天賦只是成功的入場券，不是登頂的門票。
個人能力決定你能不能摸到成功的門檻，真正把人推上金字塔尖的，是一次又一次好運的疊加。
畢竟天賦是正態分佈，財富是典型的冪律分佈，極少數人佔有絕大多數資源。中間這段巨大的落差，用能力和努力解釋不通，填滿它的是純粹的隨機運氣。
二、頂層職場，薪酬裏有一半是行業運氣
模擬終究是模擬。
現實世界裏，運氣的作用有多重要呢？
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的Marianne Bertrand與哈佛大學的Sendhil Mullainathan做過一項經典研究，以石油行業的數據爲例，進行過測算。
國際原油價格由全球地緣政治和供需關係決定，和任何一家企業CEO的能力、決策都沒有關係，是純粹的外部運氣變量。
研究團隊統計了美國石油行業1977到1994年共18年的數據，覆蓋51家公司和827個公司年度觀測值。
他們先用油價這個外部變量，把企業業績裏的運氣成分剝離出來，再分別看兩類業績對CEO薪酬的影響。
結果顯而易見，由運氣帶來的業績每提高1個百分點，CEO的總薪酬上升約2.15%；由非運氣因素帶來的業績每提高1個百分點，薪酬上升約0.82%。兩個數字在統計上難分高下。
研究者給出的判斷是：在頂級職業經理人的薪酬決定因素中，外部運氣的權重和個人能力的權重基本相當。
油價上漲帶來的利潤增長，幾乎全部被算進了CEO的業績貢獻裏，對應發放高額獎金。所有人都會說這是領導有方、戰略正確，實際上他只是剛好坐在了一條上行的賽道上。
連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一羣人，成功都有一半靠乘風，普通人更不用說。今天收入不錯，可能只是十年前稀裏糊塗選了一個後來爆發的行業；升職比別人快，可能只是剛好趕上部門擴張、領導離職。很多被歸因爲能力、眼光的東西，底色還是時機與運氣。
三、人生最關鍵的運氣，是畢業那年的經濟形勢
很多人沒意識到，人生最重大的運氣之一，是你畢業那年的經濟形勢。
Oreopoulos等人2012年對加拿大畢業生的研究顯示，平均而言，畢業時失業率每上升1個百分點，大學畢業生的初始年收入下降約9%；這個收入差距會在畢業5年後減半，但直到畢業10年後才基本抹平。
但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2023年更長週期追蹤研究發現，把觀測拉長到中年，部分羣體的收入傷害會重新顯現。
趕上衰退畢業的人羣，直到40到50歲的中年階段，依然存在更低的收入水平、更高的慢性病患病率和更高的離婚率。
需要說明的是，這項2023年的追蹤成果是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的工作論文，尚未經過同行評議，結論基於美國特定年代的隊列數據得出。
一次畢業時的運氣衝擊，影響的不只是頭幾年的工資。
錯過的，是入職頭部公司的機會、完整的職業晉升路徑、優質的人脈積累、下一次跳槽的跳板。一步慢，步步慢，初始的一點點差距會在之後的十幾年裏通過路徑依賴持續放大。
運氣不是均勻撒落的雨點，更像是滾雪球。一次好運會打開一連串機會窗口，讓人遇到更多好運；一次壞運也會讓人接連錯過更多東西，處境越來越難。
運氣自帶的馬太效應，會把起點的隨機差異，在幾十年後放大成天壤之別。
四、爲什麼我們總覺得成功全靠自己
既然運氣這麼重要，爲什麼絕大多數人堅信成功靠自己？
一個原因是心理學裏說的自利偏差。
這是一種人類認知的穩定偏差：
成功的時候，人天然傾向於把原因歸給自己的能力、努力、眼光；失敗的時候，纔會想到運氣不好、環境不行、別人針對自己。
學生考得好，是自己聰明努力；考砸了，是題太偏、老師沒講好。
CEO業績好，是戰略得當、管理優秀；業績差，是宏觀下行、行業寒冬。
大腦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尊，代價是讓人永遠沒法客觀評估運氣的分量。
另一個原因是倖存者偏差。
我們永遠只能看到成功者站在臺上，講自己的奮鬥史、方法論。那些同樣努力、同樣有天賦，只是差了一點運氣的人，早就沉沒在人海里，沒有機會發聲。
每一個人生贏家背後，都站着無數個和他一樣優秀的人，只是運氣差了一點，就再也沒機會站到聚光燈下。只看得見倖存者的故事，就容易誤以爲照着做就能成功。
五、承認運氣，繼續努力
說到這裏，很多人會問：那努力還有什麼用？乾脆躺平等運氣不就行了？恰恰相反。承認運氣的權重，不是否定努力的意義，而是建立一種更清醒、更高效的活法。
努力決定人生的下限，運氣決定人生的上限。
沒有足夠的能力和積累，好運砸到頭上也接不住。天賦和努力的意義，是讓人有資格站在運氣的牌桌上，不錯過機會，也扛得住壞運。至於能爬到多高，真的不全由自己說了算。
運氣是概率，撞見好運的概率卻可以主動提高。
純粹的隨機事件控制不了，但可以選擇多去嘗試、多換賽道、多認識不同的人、多做不同的事，本質上就是增加自己遇到好運的樣本量。待在原地不動，好運永遠不會憑空砸下來。
接受運氣，纔會有更通透的心態。
成功的時候別太膨脹，知道里面有運氣的成分；失敗的時候也別過度否定自己，很多時候不是不行，只是時機不對，需要對客觀規律尊重，正所謂君子屈身守分，以待天時。
六、總結一下
世界上沒有完全公平的考試，沒有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報的標準答案。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努力和選擇；但也要接受，到頭來把人推上頂峯或者按在谷底的，很大程度上是那隻看不見的運氣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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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1] Pluchino A, Biondo A E, Rapisarda A. Talent vs Luck: the role of randomness in success and failure[J]. Advances in Complex Systems, 2018, 21(03n04): 1850014. DOI: 10.1142/S0219525918500145.預印本編號arXiv:1802.07068。
[2] Bertrand M, Mullainathan S. Are CEOs Rewarded for Luck? The Ones without Principals Are[J].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2001, 116(3): 901-932.
[3] Oreopoulos P, von Wachter T, Heisz A. The Short- and Long-Term Career Effects of Graduating in a Recession[J].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 2012, 4(1): 1-29.
[4] Schwandt H, von Wachter T M. Life-cycle impacts of graduating in a recession[R]. NBER Working Paper 26638, 2020年1月發佈，2023年4月修訂，尚未經過同行評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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