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前段時間出去了一週。從江西到長沙,火車轉高鐵,一站一站地玩過去。車票、住宿、門票、喫食,每一筆都從我賬上走。這個月的開銷,便有些超了。
她出發前說,趁開學前最後鬆快的日子。我想了想,研究生一入學,少說又得在籠子裏關三年,便由着她去了。她走的時候只背了一個巨大雙肩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鍊都快拉不住,從門口衝我擺擺手,樓梯下到一半又折回來,把脖子上掛着的U型枕往我手裏一塞,嫌太麻煩不帶。我拎着那個枕頭站在門口,聽見她的腳步聲一路響到樓底,消失在蟬鳴裏。
她去得瀟灑。我這頭卻正逢迎檢,爲了應付總公司的審計,材料堆了半張桌子,白天黑夜地補,日日熬到十一二點。她把行程和照片一條條發過來,有時是在景德鎮做瓷器的過程,有時是穿着齊胸襦的美照,還有深夜爬山時前方人頭攢動的模糊剪影。我往往過了很久纔看見,點開,劃兩下,回一句注意安全。回得短了,她的消息便也漸漸有情緒了。最後一天只發了一個“哼”字,後面跟着一個歪着腦袋的貓的表情。
我知道她鬧了脾氣。等忙完這陣再哄吧。
說來也怪,她在家時最是貪睡。平時十一二點才起,喫完午飯還要回房補一覺,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人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半截後腦勺。我總說她很多時候像只貓。可這趟出門倒像換了個人,她把行程發我,我看了都覺得腿痠:上午十點半逛三寶村,下午三點回酒店,六點已到南昌,八點又往萍鄉去,十一點開始夜爬,凌晨五點前到山頂,中午十二點再坐高鐵殺去長沙。這裏頭有幾個鐘頭是留給休息的,我覺得是沒有。
年輕人確實有勁兒啊。
剛過立秋,窗外的雨卻秋意漸濃。夏天那種轟隆隆的雷雨已經很久不來了,最近都是這種細雨,無起無終,懶洋洋地飄在風裏,落不落地都兩可。有時候我分神去聽,也辨不清那窸窸窣窣的響動,是雨絲擦過窗臺,還是風在推擠樓下那幾棵闊葉樹。天光也懶,釅釅地敷在窗簾外頭,不明不暗的,像是黃昏,又像是午後。
妹妹昨天終於回來了。此刻蜷在沙發裏,懷裏塞着一個靠墊,臉埋進靠墊的褶皺間,睡得很沉。大約是這一週的覺都攢着,這會兒一起找上來了。她的手機擱在茶几上,充電線軟軟地搭下來。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把她的旅行相冊翻出來看。先是穿着襦裙妝造,靠在村子裏傻傻的翻書;再往後是江西的山,霧濛濛的,石階溼亮,樹影重疊;還有凌晨的山頂,天將亮未亮;往後是長沙的街,美食特寫,種類各不相同;最末一張是她舉着茶顏悅色的杯子坐在街邊,路人打傘走過,她眼睛望向一邊,神情略帶落寞。
憂鬱又好看。
我把相冊退出,手機放回茶几。我忽略了很久妹妹的樣子,如今看來,也是出落的越發好看了。我順手拿起旁邊那本翻過多遍的舊書,紙頁泛黃,邊角已經磨得起毛。讀幾句,便抬頭看一看沙發裏的人。她換了個姿勢,一條胳膊從靠墊上滑下來,垂到沙發沿外頭,手腕細細的,腕上戴着的串珠褪到了小臂中間。我起身,把搭在扶手上的薄毯抽出來,抖開,蓋住她的肩。
我又坐下來,繼續翻書。書上的字慢慢變成了一條河,我浮在河面上,也不知道是自己讀了書,還是書帶着我走。這種時候,時間像是不流動的。外頭的雨聲若有若無,夏天趴在窩裏,打起淺淺的呼嚕聲。
萬籟此際,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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