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七百年前的差評，到底在罵什麼？

大約三千七百年前，烏爾城的商人南尼收到一批銅。他不滿意，於是讓書吏在溼泥板上壓下楔形文字，寫信給賣家埃阿那西爾。

泥板不大，語氣卻一點也不含糊。南尼指責對方提供的銅錠質量差，沒有按約定交貨，還輕慢了自己派去交涉的信使。他要求以後把貨擺出來，由自己挑選，只接受質量合格的銅。

致埃阿那西爾投訴泥板。泥板本體；約公元前18世紀

這塊泥板現藏於大英博物館，編號和出處都很清楚。它不是現代人仿寫的笑話，也不是從網絡段子反推出來的故事。南尼的抱怨確實穿過近四千年，保留到今天。

它常被稱爲“世界最早的消費者投訴”或“最早的一星差評”。這樣的稱呼很容易理解，卻帶有現代比喻。南尼沒有在公共平臺評分，他寫的是一封私人商業信；現存更早文書是否曾包含類似抱怨，也很難用絕對“第一”概括。

信中提到，銅需要經過海路運來。古巴比倫時期的烏爾連接着波斯灣貿易網絡，來自阿曼一帶的銅對城市經濟很重要。長距離運輸意味着買家無法在每次交易前親眼檢查貨物，商人、代理人和信使之間的信譽就變得格外重要。

泥板楔形文字釋寫圖

埃阿那西爾並非只在這一封信裏出現。考古發現的其他泥板顯示，他從事銅貿易，也處理借貸和交付事務。部分來信同樣帶有催促或不滿。這讓他在互聯網時代被塑造成“史上最早的奸商”，擁有表情包、玩笑和虛構的商店評價。

泥板能夠證明有人對他的交易非常不滿，卻不能像現代法院判決那樣證明他構成詐騙。銅爲什麼不合格，是故意以次充好、運輸中出現問題，還是雙方對品級理解不同，信件只保留了南尼一方的聲音。埃阿那西爾如何回覆，交易是否補救，尚無完整記錄。

南尼最生氣的部分也不只是金屬質量。他強調信使遭到不尊重，並提醒對方，自己曾承擔風險、提供資金或表現出信任。商業關係中的禮遇和信用，與貨物本身同樣重要。一批銅錠出了問題，受損的是下一次交易能否繼續。

烏爾大塔廟。烏爾遺址背景

泥板採用的是當時常見的書信形式。南尼可能口述，由書吏寫成；收信人閱讀後，泥板本可被丟棄或再利用。它之所以留存，不是因爲古人知道後世會把它做成網絡梗，而是因爲埃阿那西爾住宅或經營地點的一批文書被埋進遺址。

王室銘文常告訴後人，國王征服了哪裏、修建了什麼。商業信件留下的世界更小：一個買家覺得貨不對板，一個信使受了氣，一段合作可能要結束。正是這種規模，讓人讀起來格外熟悉。

今天的消費者可以退款、投訴、截圖，把不滿留在平臺上。南尼只能把話壓進泥裏，再派人送出去。他沒有留下星級，卻把差評最重要的部分寫得很完整：你給我的東西不好，你對我的人也不好，下一次我不會再按你的規矩買。

大英博物館外觀。現收藏機構外觀，不是出土現場

【資料說明】“最早差評”是現代傳播中的方便稱呼。泥板是一封真實的私人商業投訴信，現有材料不能確認南尼是否退款，也不能據此判定埃阿那西爾已構成詐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