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勒——真正決定人生的，是現在的選擇

在和各位盒友科普了存在主義的諸多哲學家，以及上一期拉康那個冷酷且讓人細思極恐的“僞造自我”後，這一期我打算將目光轉向心理學史上的另一位巨擘，他與弗洛伊德、榮格並列爲二十世紀三大心理學家，但他可能是最溫柔也最關注個體幸福的哲學家與心理學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

阿德勒創立了以自我研究爲導向的“個體心理學”（Individual Psychology），他的學說徹底否定了弗洛伊德的“決定論”與“童年創傷說”，將人的主觀能動性和對未來的目的性拉回了心理學的核心。

Ps：雖然阿德勒曾是弗洛伊德的“首席大弟子”，但他的“個體心理學”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底層邏輯上是完全背道而馳的。

弗洛伊德的理論強調性格發展中與性（力比多）有關的主題，而阿德勒的理論是關於個性、社交和意義的連續，更注重個體的成長，強調通過與社會互動和建立積極關係來實現個人成長和發展。

在現代心理學與哲學的譜系中，阿德勒佔據着極其特殊的地位。

他不僅深刻剖析了人類自卑的根源，更在此基礎上建立了一套關於“勇氣”與“自我超越”的實用哲學。

他的思想不僅直接啓發了後來的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羅傑斯（人本主義），更在當代通過一本現象級的暢銷書——《被討厭的勇氣》治癒了無數陷入精神內耗的現代青年。

一、叛逆的“王儲”與弗洛伊德的決裂

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德語：Alfred Adler，1870年2月7日—1937年5月28日），奧地利精神病學家，個體心理學的創始人。被譽爲“現代自我心理學之父”。

阿德勒於1870年出生於維也納郊區，與出身相對優渥、身體健康的弗洛伊德不同，阿德勒的童年可以說是“地獄難度”的開局。

他患有佝僂病，無法像正常孩子一樣奔跑，5歲時又因肺炎險些喪命。

這種身體上的嚴重缺陷，讓他從小就體驗到了強烈的“自卑感”，但也正是這種自卑，激發了他立志成爲一名醫生的信念。

早年間，他加入了弗洛伊德著名的“星期三心理學會”，並憑藉卓越的才華成爲了維也納精神分析學會的主席，一度被外界視爲弗洛伊德的“王儲”和接班人。

關於阿德勒，最著名的軼事莫過於他與弗洛伊德的“世紀大決裂”。

傳統的精神分析（弗洛伊德學派）有着極其嚴格的教條：認爲人的一切行爲動機都源於“性本能（力比多）”和“童年創傷”。

但阿德勒在臨牀中越來越無法忍受這種將人視作“過去經驗的奴隸”的宿命論（也稱原因論或決定論）。

他公開在會議上反駁弗洛伊德，認爲塑造人的不是過去的創傷，而是人對未來的“目的”以及社會環境的影響。

這種根本性的理論分歧，導致弗洛伊德大爲光火。

最終，阿德勒在1911年率領一批支持者憤然退出精神分析學會，自立門戶創立了“個體心理學”。

他也是精神分析史上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公開與弗洛伊德決裂的心理學大師。（第二位是榮格，下一期的內容就是榮格的，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二、目的論（Teleology）：“童年創傷”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要理解阿德勒的哲學，首先需要回溯到他最具顛覆性的核心概念——“目的論”。

阿德勒通過這一概念，直接砸碎了困住無數人的“原因論”枷鎖。

弗洛伊德信奉“原因論”：因爲你童年遭受了父母的冷落（原因），所以你現在性格孤僻、不敢出門（結果）。過去決定現在。

但阿德勒指出，這本質上是一種推卸責任的“藉口”。

阿德勒深刻地指出，人類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心理創傷”。

不是過去的經歷決定了你現在的痛苦，而是你“爲了達到現在的某個目的，而把過去的經歷當作了武器或藉口”。

決定我們自身的不是過去的經歷，而是我們自己賦予經歷的意義。

舉個例子：一個年輕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閉門不出，只要一出門就會心悸。

弗洛伊德會去尋找他童年受過的霸凌亦或者是他之前遭受過的創傷。

但阿德勒敏銳地指出：這個年輕人是“爲了不踏入社會、逃避人際交往中可能受到的傷害（目的）”，所以才“製造出了心悸的症狀，並把過去的霸凌拿出來當藉口（手段）”。

這構成了阿德勒理論中對主體性的巨大確立——你不是過去的奴隸，你現在的每一個狀態，都是你爲了某個“隱藏目的”而自己做出的選擇。

如果某個人的生活一團糟而他卻不試着改變，那是因爲他潛意識裏覺得“保持原樣雖然痛苦，但比改變帶來的未知風險要輕鬆得多”。

同樣的一段童年時期的不愉快經驗，完全可以被賦予截然相反的價值：你可以將其視作命運的不公，抱怨自己所得甚少、因此變得另類格格不入；也可以將其視作命運的垂青，正因爲擁有了旁人不曾有過的經歷，才成就了獨一無二的自己。

三、自卑與超越（Inferiority and Compensation）：成長的底層代碼

既然人是受“目的”驅動的，那人類最根本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阿德勒給出的答案是：追求優越（追求卓越）。而驅動這一追求的底層代碼，正是我們每個人都無比熟悉的——“自卑感（Inferiority）”。

在阿德勒看來，自卑絕對不是什麼罕見的心理疾病，而是全人類共有的正常狀態。

因爲我們每個人都是作爲一個極其弱小、無助的嬰兒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

面對龐大的成人世界，嬰兒天然就會感到自卑。

在這裏，阿德勒展現了他充滿人文關懷的一面。

他認爲，正常的自卑感是人類進步的催化劑。 因爲感到自己知識匱乏（自卑），所以我們去努力學習；因爲感到身體孱弱（自卑），所以我們去鍛鍊健身。

這種爲了克服自卑而付出的努力，阿德勒稱之爲“補償（Compensation）”。

人類文明正是建立在這種不斷克服自卑、追求卓越的過程之中的。

但也有很多人因爲自卑變得消極。

他們在什麼都不做的情況下就斷定自己不行，想讓他們改變比什麼都難。

問題出在哪裏？出在“自卑情結（Inferiority Complex）”。

當一個人不再把自卑當作改變的動力，而是把它當成逃避現實的藉口時（“因爲我長得矮/學歷低/出身差，所以我的人生註定失敗，所以我什麼都不用努力了”），自卑感就扭曲成了自卑情結。

阿德勒警告我們，沉溺於自卑情結的人，其實是在用“放棄”來維持一種虛假的自尊——“我不是做不好，我只是不去幹而已”。

現在的你之所以不幸，正是因爲自己親手選擇了“不幸”。之所以無法改變，是因爲自己下了“不改變”的決心。

四、課題分離（Separation of Tasks）：一切煩惱皆源於人際關係

如果你明白了自己不是過去的奴隸，也決定要通過努力去超越自卑，爲什麼在現實生活中依然會感到痛苦不堪？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阿德勒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理論：“人類的一切煩惱，都源於人際關係。”

爲了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找回真正的自由，阿德勒引入了“課題分離”的實操概念。

現代人之所以痛苦，往往是因爲我們把“自己的課題”和“別人的課題”混爲一談了。

什麼是課題分離？

阿德勒給出的判斷標準很簡單：這件事最終的後果由誰來承擔，這就是誰的課題。

用工作來舉例：你選擇了一份父母不喜歡的冷門工作。

“你選擇自己熱愛的事業”，這是你的課題。

“父母因此感到憤怒、失望、不理解”，那是父母的情緒，是父母的課題。

人們終其一生都在試圖干涉別人的課題（逼迫孩子學習、要求伴侶改變），或者把自己的課題託付給別人（爲了滿足父母的期待而放棄自己的夢想、爲了迎合上司而強顏歡笑）。

人際關係造成的煩惱，其實都源於對別人課題的妄加干涉，或者自己的課題被別人干涉。

阿德勒指出，想要獲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須擁有“被討厭的勇氣”。

你只需要負責把自己的課題做好，至於別人是喜歡你還是討厭你，那是別人的課題，你根本無法、也不應該去幹涉。

一旦我們真正學會了“課題分離”並且擁有“被討厭的勇氣”，所以的人際關係內耗將會瞬間消失。

結語：人生的三次覺醒

最近在互聯網上，有一段關於心理學的文案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

人的一生，或許都會經歷三次覺醒。
第一次是弗洛伊德。 你開始明白，原來很多痛苦、自卑、討好與不安，都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來自童年的匱乏與創傷。於是你終於不再一味責怪自己。
第二次是阿德勒。 你發現，過去雖然塑造了你，但真正決定人生的，是現在的選擇。你開始不再抱怨命運，而是學着爲自己的人生負責。
第三次則是榮格。 你終於明白，人不需要成爲一個完美的人，而是成爲一個完整的人。學會接納自己的脆弱、陰影與不完美，不再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而是真正成爲自己。

從「受害者」（弗洛伊德），到「創造者」（阿德勒），最後成爲「覺醒者」（榮格）。從見山是山，到見山不是山，最後見山還是山。

人生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向外去追尋外界的認可與完美的劇本，而是歷經千帆後，終於能坦然地接住那個完整的自己。

Ps：有對弗洛伊德思想感興趣的盒友，可以去看這一期內容——弗洛伊德

主要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