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我媽打電話過來,說完一堆事情後,突然告訴我:“你小爺爺被車撞死了”。
我懵了片刻,她說:“就是x村那個很窮的小爺爺”。
小爺爺,是我老家對爺爺弟弟的稱呼,在別的地方也許會叫叔爺。爺爺出生的年代,沒有很好的避孕措施,普通人家也養不起太多小孩子,生下來的孩子通常會送給沒有子孫後代的人家撫養,孩子也會跟着收養他的人家姓。
當然,這不意味着兩戶人家以後會斷絕來往,逢年過節的串門走訪還是會有,甚至子孫後代也是互認親戚的。
爺爺生前總計有兩位兄弟被送了出去,一位姓陳,一位就是出車禍去世的小爺爺。
但是我至今不知道小爺爺姓什麼。
也許是爲尊者諱,也許是我太過粗疏,我從未在父母那邊聽過小爺爺的姓氏。第一次去小爺爺家是什麼時候,我也不太記得,只記得在父母們的帶領下,我走過長滿雜草的雨後田間小道,敲開了座已經坍塌了一半的老舊泥瓦屋的大門。
小爺爺家很髒,很亂,他整個人也不像爺爺那麼精神,皮膚黑黑的,臉上的皺紋沿着額頭密密排開。他看到我們就笑,露出一口斑駁的黃牙,手上抱着一個看上去是他孫子的小嬰兒。按照習俗,他給我們端上來煮好的茶葉蛋和-碗醬油,一個勁兒地勸我們喫一點。
我沒有喫,年幼的我有些害怕這個黑黑的、醜醜的又過分熱情的老人,他讓我想起了那時候一部正在熱播的電視劇裏猥褻小女孩的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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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照片,大概是這種房子
再往後,我有印象的,和他的接觸,是在我已經考上大學以後。我們前去姓陳的另一位小爺爺家拜年,我到了以後才發現,在他們家附近,有一棟只造了一層的紅磚房。房子似乎造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沒有屋頂,一樓的頂部是斜斜耷拉着的鋼筋,有氣無力地暴露在年節歡快的空氣中,附近,是一個黑洞洞的、沒被封上的樓梯口。
喫完飯後,我媽帶我往那棟沒造好的房子走去,我才發現房子的一樓竟然亮着燈火。乍一走進房子,發現這大廳四處漏風,連窗戶都沒有安裝,只有一個的房間安了一扇木門,推開木門,記憶裏那張黑黑醜醜的臉又帶着笑出現了。
小爺爺拍着我,很高興我去看他,說他知道我考上了大學,是有出息的大學生了。我打量着周圍環境,燈泡昏黃的光芒沒辦法把這個房間的每一寸角落都照亮,我只看到用到油光發亮的、有些暗的被褥凌亂地堆在牀上,牀邊的水泥地上還放着煤氣竈、碗筷等物件,煤氣竈的不遠處是一張看上去頗爲老舊的桌子,一個比我稍小一些的少年坐在桌子邊,藉着不亮堂的光線在寫試卷。
“你讀書很好的哇,你來教教他哇!”小爺爺指指那個少年。
少年聽到這句話,把身子側過來,給我看試卷。
我瞄了一眼,理科數學卷.....
於是我只能告訴小爺爺,這個試卷我也不會做,我只是一個數學考了24粉的傳奇文科生罷了。
小爺爺有些遺憾,但還是拍拍我,說我已經很了不起了,是村子裏少見的大學生了。
從小爺爺家出來以後,我問我媽,那個孩子是小爺爺的孫子嗎?
我媽的回答讓我震驚,她說那個比我還小的少年是小爺爺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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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這種房子,當然,沒這麼露天
隨後我媽絮絮叨叨聊起了小爺爺家裏的事情。小爺爺的大兒子,用我媽的話說,是一個“很沒本事”的人。
經過她一番描述我纔想起來小爺爺的大兒子是誰,那是過年時候纔會碰見一次的一位叔叔,年紀不大,叼着煙,頭髮高高翹翹的,穿着身小皮衣,小時候的我曾經挑釁過他,被他打過一頓。
叔叔以前當過兵,衆所周知,只要願意在部隊裏多待幾年,就能拿到一筆相對那時不菲的退伍金。但叔叔熬不住部隊裏的寂寞,堅持要回來。回來以後,家裏的親戚知道他們家條件不好,想着幫襯他一下,於是給他找了一份月薪四五千、包喫包住的工作,這在那時已經是相當優渥的工作了。
可也許是叔叔打小窮慣了,掙錢以後,花起錢來也特別大手大腳,工作幾年,一個子兒也沒有存下來。
親戚們勸他稍微攢點錢,不說幫襯家裏一下,也要給自己存點老婆本。叔叔不屑一顧,勸得多了,反而要和親戚翻臉。
小兒子,便是小爺爺在大兒子出來賺錢多年以後,眼看這個兒子指望不上,只能讓小奶奶承擔着大齡產婦的風險,又生下來的。
之後沒過多久,小爺爺原來住的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老房子終於堅持不住了,小爺爺只能用一點不多的積蓄造新房子,但是錢在造了一層樓後就花光了,只留下棟未完工的、樓梯對天開的紅磚房。
聽說那年梅雨季節的時候,雨水從樓梯口沒進屋子裏,淹了小爺爺家許多東西,他只能帶着老婆和小兒子坐在風雨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幸運的是,小兒子和大兒子完全不一樣,從小就特別懂事聰明,學習也認真刻苦。我見到他那次,已經考上了市裏排第三的重點高中,而且一直在年級里名列前茅,深受學校老師的器重。
聽完這個故事以後,我有些唏噓,跟我媽說小兒子真的很不容易,以後咱們能幫也就幫下吧。
不過小爺爺家固然窮,這麼多年來,卻從未聽說過他們在經濟上求過任何一位親戚。
後來再見到小爺爺,是我讀研以後了。那次他過來拜年,常帶着樸實笑容的臉上一掃往日的陰霾,和那天的豔陽天頗爲相襯。
從親戚們的口中,我知道了他的兒子考上了華東師範大學,甚至在他入學前,他高中母校的校長就打電話來,讓他以後大學畢業千萬要回到母校任教。
後者的真假我無從得知,但親戚們的感慨豔羨是不會錯的。
後來拜年時,我也再次見到了這位我從未仔細打量過的小叔,他和他的哥哥站在一起,相差二十多歲的兄弟兩人一個低頭看着腳下一言不發,一個歪着頭,抽着煙,眼睛微微眯起,彼此似乎全然只是過客。
知道小爺爺去世以後,我問我媽,那他那個讀書很好的孩子呢?我媽說今年已經畢業啦!剛考上了外地的公務員,哎呀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願意回老家來......
電話那頭的碎碎念在耳邊逐漸模糊,我抬頭看看窗外,問了一句,那肇事者呢?不該賠償嗎?
我媽說,你小爺爺闖了紅燈!不賠人家錢就不錯了!
我啞然。
掛斷電話以後,縈繞在我腦海中的,不知爲何竟是幼年第一次遇見小爺爺時,破陋屋檐下的那張黑皺的臉。他笑得很溫和,很淳樸。
他家裏爲什麼那麼困苦?是他好喫懶做嗎?是他全都把錢拿去給兒子揮霍了嗎?除了生一個聰明懂事的孩子以外,他有試圖改變過這一切嗎?
這些我都不知道。除了一場突然的死亡,一棟仍未蓋好紅磚房,一個已經忘記了面貌的遺孀,一個年過四十仍未成婚混跡四方的大兒子,一個寒門出身改變命運遠走他鄉的小兒子。
這就是我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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