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前一天，天上的雲就不太對。
我下了班去接妹妹，她站在我公司門口抬頭看天，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半截也沒顧上拽。我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空中擠滿了又肥又飽滿的雲，一朵接着一朵堆在頭頂上。天色還沒暗，但光線已經變了，太陽被雲層篩成一道一道的，不均勻地漏下來，照得遠處的樓一半亮一半暗。
她跨上後座，一隻手箍住我的腰，另一隻手把剛買的冰水往我脖子上貼。我被涼的一激靈，她在後頭狂笑。電動車拐出林蔭路，熱浪撲面而來，我指了指西邊那片雲：“你看，是不是有點像乳狀雲？”
她把腦袋從我肩膀旁邊探出去，眯着眼看了一會兒：“是有點。一串一串的。”
“乳狀雲有時候意味着可能會有極端天氣。”
“啊？”她騰出一隻手掏手機，在我背後窸窸窣窣劃了半天屏幕，“可是天氣預報什麼都沒說誒，你看——晴，夜間多雲。”
我沒回頭，等紅燈的時候才側過臉看了她一眼：“聽我的，今晚把驢停進車棚。”
“驢”是我們給電動車起的名字，師傅還在的時候，管什麼都愛起個暱稱，有次快沒電的它馱着我們倆哼哧哼哧艱難上坡，像頭累垮了的小毛驢，從此就這麼叫了。平時圖省事就停在樓下的露天車位，但今天要多繞一圈。她“哦”了一聲，把手機塞回口袋，下巴擱在我肩膀上，沒再反駁。
喫完飯回到家，天已經全黑了。我把電動車推進車棚跟幾個自行車擠在一起，隨後才和妹妹回了樓上。妹妹一回家就茶几前面拆一包新買的蝦條，塑料袋撕得嘩啦響。夏天聽到撕包裝袋的聲音也坐不住了，衝着妹妹喵喵叫不停，還時不時用腦袋蹭手，試圖獲取一些獎勵。
窗外忽然一亮。
沒有聲音，只是一瞬間的白，把玻璃上貼着的舊窗花映成了剪影。夏天的耳朵一抖，腦袋定住了。
隨後開始起風了。
先是窗外的葉子嘩啦啦地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然後風灌進廚房半開的窗，把門吹的頂住，妹妹完全打不開。我擦了手費勁的抵開門，關上窗子，看見樓下的路燈底下，一個塑料袋被風裹着，在半空中轉了幾個圈，最後掛在了電線杆的橫擔上。
妹妹迅速從地板爬起來，跑到陽臺去收他的幾件短袖，一家碰在一起，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他踮着腳狗嘴裏唸叨着“來了來了”，也不知道是在說你，還是說她自己。
剛收完衣服，關好窗子，雨就落下來了。
我們關了客廳的燈，三個人一起趴在陽臺的紗窗前面看雨。說三個人，夏天是被妹妹硬抱起來的，它不太情願地趴在她懷裏，前爪搭在窗臺上，鬍鬚一顫一顫的。
陽臺外面的世界被雨水衝得變了形。對面那棟樓的燈火在雨幕裏微微發顫，每一扇窗戶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從我們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些窗戶裏透出來的黃黃的光在水汽氤氳裏一層一層的疊着，恍惚之間倒像是雨把那些燈光打散了之後又懸在了空中。
樓也變了樣子，平日裏看熟了的的的那些陽臺，空調外機在雨裏都模糊了，輪廓變得遙遠而陌生。這時閃電又亮了一下，這回離得近了些，在那短暫的、白晝般的間隙裏，我看到了玻璃上映着的兩張臉——妹妹的，和我的。她的下巴擱在我肩膀上，頭髮散下來，有一綹貼在了我的胳膊上。
雨越下越大了，大得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妹妹把手機又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光照着她的臉，她忽然“噗”地笑了一聲。“天氣預報，還寫着晴夜。”
今年的夏天雨多，往年這時候熱是乾熱，太陽明晃晃的，曬蟬叫的震耳朵，今年不行了，隔三差五就要落一場雨，有時候會下好幾天。降水線開始北移後，西安也成了另外的一個江南了。
妹妹倒是喜歡下雨天。
她不光喜歡，還喜歡的很有儀式感。她有一把長柄傘，墨綠色的。每到下雨天出門，她一定要帶那一把，走在路上專挑積水深的地方踩，踩完了還要回頭看一眼濺起的水花。她說踩着落葉和積水、打着長柄傘在雨裏走，有一種很飄搖的情態。
有一回我們趕着去看一場重映的電影，也是個雨天。她撐着那把傘走在我前面，忽然回過頭來跟我說：“你看我們捏着電影票，像不像接下挑戰書要去赴約的俠客。”
我當時愣了好幾秒沒接上話。她自己倒是一點也不覺得這話有什麼問題，繼續往前走，傘柄在手裏轉了轉。她說口袋裏只有幾個銅板和一塊熱甜糕，包裝紙裹得齊齊整整，沒有血跡。到了電影院把傘收了，坐在角落裏偷偷用桌布擦手，一抬頭，正好撞上幕布上飛來的眼風——“只爲臨去秋波那一轉，簾外雨潺潺。”
她說完還自己點了點頭，大概覺得這個畫面很滿意。我在旁邊聽着，想說點什麼也沒說出口，最後只是伸手把她的傘往我這邊偏了偏，因爲她光顧着說話，半邊肩膀已經淋溼了。
不得不說，妹妹偶爾也有點中二。這一點她大概一輩子也改不掉。
雨勢漸漸小了些。雷聲遠了，閃電也不再那麼頻繁，只剩雨水還在沙沙地落。夏天在妹妹懷裏換了個姿勢，把頭埋進她的臂彎裏，發出了咕嚕咕嚕的打呼聲。樓下的路燈照着一小片溼漉漉的地面，光暈裏雨絲還在密密地織着，但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我把紗窗推開了一條縫，雨後涼爽的空氣立刻鑽進來，帶着泥土和不知道哪裏飄來的梔子花香。
我們就這麼看着外面漸漸安靜下來的夜。遠處還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雨霧裏晃動，忽明忽暗的，像是被雨水浸泡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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