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人心中神作《劍風傳奇》,也要在“血統宿命論”中落俗了嗎?

“人之劍,爲人所施展”

注意:本文會涉及對《劍風傳奇》部分劇情的劇透。

“因爲你的體內流着我的血,所以你將成爲王。”

這句話不出自任何地方,它是我剛想出來的一句本不該、卻應該屬於強加因果的病句。而這也是我看完《劍風傳奇》漫畫最新劇情裏格斯認清自己“半人半鬼”身份後的第一想法。

我知道各位《劍風傳奇》粉絲在看到我把這句毫不貼切的話,片面地安插到主角格斯身上時,恨不得立馬劃到評論區,再噴上我幾百層樓,因爲這句話的確有些不負責任。但當自己在深更半夜看到最新話圖透時,我和網友們一樣,也確實下意識以爲《劍風傳奇》終於還是在多年連載中,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所謂的“日式血統論”,成爲又一“拼爹”“拼血脈傳承”的民工漫畫。

先給還不瞭解漫畫最新進展的朋友們,簡單介紹一下:在前幾天更新的《劍風傳奇》最新話裏,那個被廣大讀者稱爲最強人類的男主角格斯,其實並不是純粹的普通人類——因爲他從死屍中誕生,所以有一半是“幽體”。而此時認清自己的他,也終於有了觸碰到格里菲斯的資格。

雖然我的劇情簡介透露出一種很濃厚的血統論味道,而且前文自己也確實是這樣定調的,但我還是要往回找補一下:這段劇情與其被說成“血統”,其實還是《劍風傳奇》一貫的“宿命”論調更合適。而格斯的一半幽體,也不是繼承自他那不知名的父母,他也更沒有什麼“幽界之子”的覆掌翻天神力,他的戰鬥力還是之前那樣。

我們可以再簡單概括一下格斯的現狀:正常人由肉體和幽體構成,死亡的時候,幽體將隨着肉體的死亡而離開。而格斯是死人所生,所以本來也應該死亡。但他卻奇蹟般活了下來,可幽體卻已經分離。而在最新話中,格斯重新回收了幽體,逆向“受肉”的他反倒卡了BUG,可以對格里菲斯造成傷害了。

聽上去好像也沒什麼特殊的——格斯既沒有開掛,也沒有獲得神之果實、影之傳承之類的東西。但也就是這個看起來不算大的點,硬是掀起了一陣關於新劇情是“宿命論”而非“血統論”的互聯網爭辯。

有的讀者從漫畫本身出發,轉頭回顧前文劇情去尋找蛛絲馬跡。因爲原作者三浦老師對待《劍風傳奇》一向態度嚴謹,並非常熱衷於埋伏筆。那像這樣的大事件,按理一定會留下許多線索。

首先,擺在讀者眼前最直接的問題,自然是三浦健太郎老師於2021年離世後,由三浦生前的密友,也是他在採訪中透露的屬於他的“格里菲斯”——森恆二老師接手的後續《劍風傳奇》,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三浦老師的生前意願?但對此,森恆二老師也親自在X做出了自己關於最新話的回應:格斯的“半人半鬼”其實是三浦老師早在二十年前就暢想過的未來走向。而當時,漫畫的進度還剛到斷罪塔篇的格里菲斯重生。三浦老師也在這些年裏,不斷與責編,以及與他本人探討過後續走向的問題。

而按照這個時間線去思考,網友便發現了一處可以稱得上巧妙的“宿命迴響”:“格里菲斯當年受肉重生,把現世和幽界的隔離打破,讓自己的神力更加強大,卻也給了格斯接觸幽界力量的機會。可以說,格里菲斯成也野心,敗也野心。”

而在本章“斷罪塔”的開篇,那條纏在格斯身邊並化形成格里菲斯頭盔形狀的“惡魂”,也在他耳邊像謎語人一樣低語過:“搞不好,你會成爲真正的怪物。就像你的朋友一樣,像他一樣。”

在更早的篇章裏,骷髏騎士也曾就格斯身上巴克的“精靈磷粉”感嘆過,或許他與精靈之間有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妙緣分。

而對此,有的網友還進一步試圖用格斯的尖耳朵作爲某種證據,論證格斯血統上的特殊性。但這條其實並不成立,畢竟在漫畫中,格斯的養父甘比諾也有着同樣造型的“精靈耳”。但對甘比諾,網友則還能從他在被迫救下格斯後那副一臉惆悵地回頭凝望“死人樹”的分鏡中,分析出了格斯命中註定的不平凡等等。

除此以外,擅長考究的讀者也將《劍風傳奇》整體的劇情走向,結合現實其他宗教典籍思考,認爲格斯的“死屍成人”與格里菲斯的“受肉新生”是相反的一體兩面,而且格斯的出生與384話的頓悟,還能分別和“耶穌降世”“禪宗十牛圖”相呼應,對照雙生。

總之,在網友突然得知格斯“半幽體”身份後,前文的各類伏筆也越挖越有。那無論從各種角度來看,目前的劇情走向都是合情合理的。再加上《劍風傳奇》一向走的都是“宿命論”,而網上傳開的“血統論”,不過是羣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的營銷號,在看到圖透後貿然散播開的謠言罷了。

但……現在的宿命論走向就一定是對的嗎?

我們所期待的結局,會是格斯突然成爲某種精神上別的存在,然後與同樣非常人的格里菲斯拼個你死我活嗎?

起碼,這種在萬衆敬仰中榮光向前的“半鬼”格斯,不是我認爲他該有的模樣。

首先,格斯雖然多次被周邊“天意”像傳遞讖語童謠一樣,在他耳邊說着“你是什麼什麼存在”“你會迎來什麼什麼”。但是,每當格斯聽到這類發言時,他都會在片刻恍惚後,用自己手中的斬龍劍——人類爲了斬殺幻想生物“龍”打造的武器——驅散周邊惡靈並笑着自言自語:“怪物?開什麼玩笑。我不是其他東西,我就是我。”

在斷罪塔篇中,當格斯面對“蝕之刻舞臺劇”時,也會滿臉流血地對着高高在上的“神們”吶喊道:“要是看到神的話,幫我跟他講,叫他不要管我們!”

而在更早的、黃金時代剛結束後的短篇“迷失的孩子”裏,一臉反派模樣的格斯也曾對着想要繼續“夢遊仙境”跟隨自己的可憐女孩吉爾說過:“回去吧,這是我的戰場。回去吧,快走,回去你的戰場。”

這段劇情,也是我真正發自內心喜歡上《劍風傳奇》的開始。它在宏大的黃金時代敘事結束後,沒有朝着更高位面一路狂奔,反而將視角轉向亂世中一座偏遠村莊裏一個普通姑娘身邊發生的普通故事。而在結尾,三浦老師還讓她做出了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展開“小小的戰爭”的感人宣言。

當時,“小小的戰爭”這句臺詞雖然說的是篇章角色吉爾,但我也同時認爲,這就是作者在爲格斯的復仇之旅“小小地”定調,爲“烙印戰士”的“劍風傳奇”定調。

而後文的精彩,也並沒有辜負我的期待。格斯在察覺到自己身爲人的無力與分身乏術,無法獨自保護好卡思嘉後,也會做出契合當下狀況的心理轉變,斷罪塔、聖魔戰記,“主角”逐漸變成了看似俗套的“主角團”。小魔女、大小姐等人也成了繼鷹之團後,格斯重新需要守護的對象,也是格斯可以重新依靠的同伴。

這些是另一道由作者和讀者於多年陪伴中,共同刻在格斯身上的,名爲“人”的烙印。

我們可以基於這個角度重新出發,再回過頭去看格斯的出生,並提出一個新的疑問:“爲什麼幾十年來,沒有多少讀者會將破局關鍵與格斯的死屍降生聯繫到一起?因爲這個伏筆埋得太深、太巧妙?”

顯然不是的。

我舉個真實發生但不算貼切的例子:據我父母所言,我在剛出生的時候不會哭,臉憋得發紫,眼看就要早夭,醫生也做好了相應的應急準備。但我最終還是在家人不斷拍腳底、拍後背的努力下挺了過來,只是後來腳腫了好幾個月,臉上還出現過類似包青天的月牙胎記(慢慢消失了)。後來,多次聽到這段往事的我,也會在夜裏幻想自己其實在那時通了某種神祕的設定,並會因此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爲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爲早已出現多年的臭氧層巨大空洞,展開足以銘記史冊卻註定默默無聞的偉大戰爭。

但這種假設本就沒有實際意義。我已經作爲一個純種一般人類男性走過了二十餘年,除非突然死亡,否則我將繼續拖動着這副被各類小病困擾的身軀走過下一個二十年,然後再下一個二十年。

而這些話,夢裏意淫想想就得了。未來自己要是普普通通,那特殊的出生故事也只是茶餘飯後的閒談話茬;如果成了號人物,那它也不過是一個被旁人“後推前”的虛僞論調。

在這一點上,我們看向格斯也是一樣的——雖然格斯的出生足夠傳奇與離譜,但這在藝術創作中,也不過是某種契合世界觀的“不真實的真實”。而這份“天資”,在他真正成爲“幽界人”之前,就只是一個哪怕有讀者想過並說出來過,也沒人會當真的“假藥”。

我們會更希望將格斯的誕生與後續成長,歸因於他作爲人而付出的努力上,而非命中註定。

同時,也正因爲格斯在前面篇章被當作“人”來看待,讀者纔會爲他像條被人避而不及且帶着狂犬病的野狗那樣,從死胎中帶着純粹生的本能,一步步爬出臭羊水、死胎盤而感動,纔會爲他的後續悲慘遭遇而共情,纔會把自己的部分情感寄託在他欠缺的“半身”上,並組成千萬讀者心目中的那個獨一無二的“勇者”格斯——而這一切,還是要落腳于格斯是人,一個勇於反抗無法戰勝的宿命的人。

但是現在,格斯正在被一條名爲“宿命”的看不見的大手擺弄下,朝着《劍風傳奇》一貫“宿命論”的方向前進,“死屍”就是他宿命中的第一個挑戰。

因爲,如果格斯不是死人之子,那按照精靈島時期的設定,他將永遠無法觸碰到格里菲斯。所以,我們需要將它歸到宿命的解釋上——他一定會是死人之子。因此,他纔會有一個悲慘的童年,他才能做到“百人斬”,他才能驅使常人抬不起的斬龍劍,並一路爆着血管,一路戰勝那麼多使徒。此時,即使“半人半鬼”不是“血統神力”,那它也是劇情推動中,屬於格斯的“命中註定”罷了。

要真是這樣,那橫豎都算不上精彩。

聽上去,我好像並不喜歡宿命論。其實也不是的——相反,我很喜歡文化作品中的那些“宿命感”。

比如《三國演義》中水鏡先生那句:“孔明雖得其主,未得其時。”而諸葛亮最後星落五丈原時的那句:“悠悠蒼天,何薄於我?”便可讓讀者在心中將其理解成“宿命”。每當自己看到這裏,無不爲之落淚,並感嘆丞相的努力與天公不作美。那我們爲什麼不會覺得《三國演義》的宿命不突兀?僅僅是因爲水鏡先生的那句話,以及歷史無情的強制收束嗎?

以我薄見,這就涉及文化作品中宿命論的兩種大體方向——向前和向後。而觀衆對兩種方向則有着完全不同的,甚至自己可能都認識不到的預期:不利於主角的宿命論,最好是能夠沒有底線的一壞再壞下去,並將主角一次次地逼向絕境,就像火熄上方谷,就像蝕之刻;而幫助主角的正向宿命論,則是讀者在潛意識中會下意識抗拒的,因爲它的“天上掉餡餅”與我們的自我投射相差甚遠,若是作者想讓這股新力量成爲破局的關鍵,那就需要讓主角付出常人無法想象的代價,比如《海賊王》早期路飛還有開檔減壽的設定。

而這份落到《劍風傳奇》上,並終在384話落到主角格斯身上的“正向宿命論”,雖然說着很殘忍,但我認爲既然要加這個設定,那就得是作者需要讓格斯拼盡全力,再靠着弄斷一條胳膊、弄瞎一隻眼睛的“或有或無、玄之又玄”的反向宿命論,去親手打碎的桎梏。

但按照目前的預想方向,我感覺自己大概率會看到有着“宿命鬼力”加持的半人半鬼格斯,將與“神之手”費蒙特格里菲斯決戰於由兩隻通天手掌搭建起的“紫禁之巔”。

畢竟,像《劍風傳奇》這類牽扯到無數人死亡與世界未來的宏大敘事,很難避免雙方人物會在不斷疊Buff、撞機遇中,從雪地決鬥戰至大道磨滅、宇宙洪荒,它也就很難讓逼格滿滿的這二位,像《鄉村愛情》中象牙山天團趙四和劉能那樣,在村口突然跳起絕望舞步來。

於是,在日蝕下、在仰望中,宏大決戰彷彿已成定數,唯有勝負未知。

那我說了這麼多,拋開這個目前能自圓其說的卡冥體Bug設定,我又能怎麼讓人類格斯不靠開掛戰勝神之手格里菲斯,然後牛逼哄哄地說上一句“以人類之軀戰勝神明”呢?

我的回答肯定有且僅有一個:“我不知道。”

至於現在格斯的“認清自己”到底會在後續劇情中有什麼樣的後續……我也不知道。只能說,對《劍風傳奇》這部跨越三十多年的、絕對稱得上史詩的優秀作品來說,我終究還是一個外人、凡人、普通人。而寫到這裏時,我突然沒理由地想起了前些年在網上流行過的一句網絡用語:“到底怎樣的結局纔對得起這一路上的顛沛流離?”

對《劍風傳奇》,有讀者認爲他們只想看到格里菲斯死,讓格斯去開掛吧,無所謂了,他已經很累了。

也有另一種聲音依舊在找着格斯身爲人的證據,並努力證明宿命論的前後迴環對照是對的。

當然,還有人說,在三浦老師不幸離去後,森恆二老師和工作室成員們已經拼盡了全力。他們哪怕不惜加速進度,也要讓漫畫以儘量貼近原作風格的高質量畫風的同時,能順利在自己手中迎來三浦設想大綱的結局。或許三浦老師健在的話,他能讓格斯的“自我認清”以更細膩的手筆與更紮實的劇情鋪墊,獲得更多讀者的認可。

可他們也已經太累了。

而在我看來,雖然略顯苛責與強求,但我還是會在心中暗自期望,哪怕《劍風傳奇》最終突兀地走向爛尾,我也不想看到“半人半鬼”的格斯,就這樣如我預料,順理成章地按照“高潮-高塔危機-AB線交匯-HE”的樣板套路,走向戰勝了“神之手”格里菲斯的結局。它不僅說服不了我,也同樣說服不了格里菲斯——因爲“你還是和我一樣。”

如果落俗無法避免,那我還是更希望《劍風傳奇》能像初代《奧特曼》那樣,選用一個表達觀點卻算不上完美的結局——《奧特曼》的最後一集裏,在面對能殺掉奧特曼的傑頓時,人類卻用手裏的槍輕易擊敗了它。

而《奧特曼》的這個毫無鋪墊的結局,放到今天來講,怎麼也算得上某種爛尾。但即使它結局突兀,我還是會被圓谷英二導演抱着信念也要拍出“人類的問題總要人類自己去直面”的堅定與倔強打動。而這也同樣契合我心中一直以來的《劍風傳奇》格調,契合那個行走於兩界夾縫的“孤勇者”格斯——哪怕不被理解,哪怕被人咒罵、怒斥,哪怕說不出“以凡人之軀戰勝神明”的壯志豪言,他也依舊會懷着那份屬於自己的笨拙善良,抽刀向更強者,並在圍觀羣衆不解的爭議聲中,走向用自己手中斬龍,一劍一劍砍出的不由宿命操控的結局。

哪怕它不是皆大歡喜。

那在我認知中,契合《劍風傳奇》的觀點應該是什麼呢?

抗爭,一場名爲人像野狗,而非野狗的無力掙扎與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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