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翻舊唐詩,總覺得李杜這名字放一起特別有意思。後世把他倆並稱盛唐雙星,聽着像並肩站在城樓上的兩個人,可真讀他們的詩,總覺得一個在天上飛,一個在地上走,中間隔了整整一整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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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相見那年,李白四十三,杜甫三十三。李白剛從長安的名利場裏抽身出來,帶着御賜的黃金,滿身的酒氣和半點不肯折的傲氣,走到哪都是人羣的中心。杜甫那時候還沒熬出後來的沉鬱,揹着個書囊,眼裏還閃着少年時候的光,見了偶像,連說話都帶着點拘謹的熱切。後來他倆一起遊梁宋,打獵,喝酒,聊天下事,甚至還湊在一起尋訪仙人。那陣子杜甫大概是快活的,跟着天上的人走了一段,連自己腳下的路都覺得輕了些。只是他們都沒料到,這短暫的同路之後,會是一生的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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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的人生,好像從來沒有“落地”的時候。年輕時候出蜀,沿着長江一路漂,名山大川逛遍,沒錢了就寫首詩換酒,從來不爲明天發愁。被唐玄宗召進宮,他敢讓高力士脫靴,貴妃磨墨,半點不把權貴放在眼裏。待得不痛快了,甩甩手就走,什麼功名利祿,都不如一杯酒來得實在。就連遭了大難,跟着永王起兵失敗下了獄,出來之後也沒見他頹多久,坐着小船順流而下,一句“輕舟已過萬重山”,好像所有的坎坷都被風吹沒影了。連他的死都像個傳說,喝醉了撲進水裏撈月亮,就這麼隨着江水漂走了,到最後都沒沾一身世俗的狼狽。
杜甫卻好像一輩子都踩在泥裏。他也有過“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的意氣,可長安十年,把那點少年心氣磨得差不多了。爲了求個一官半職,他低三下四遞過多少文章,換來的不過是微薄的俸祿,連家小都養不起。小兒子餓死在家中的時候,他摸着孩子冰冷的身體,寫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不是旁觀者的哀嘆,是他自己就站在凍死骨的邊緣。安史之亂一來,他跟着逃難的人羣一路跑,見過城頭上的血,見過路邊的屍骨,見過夫妻別離、父子失散的場面。他把這些都一筆一筆記下來,字裏行間全是塵土味,全是喘不過氣的沉重,連一句輕鬆的玩笑都捨不得寫。到最後死在漂泊的小船上,身邊連個體面的送行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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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總偏愛李白,覺得人活着就該這樣,瀟瀟灑灑,無拘無束,天大的事都能一笑而過。那時候讀杜甫,總覺得太苦太悶,好好的日子幹嘛總盯着那些難過的事。後來年紀漸長,見過了生活的難處,再翻杜甫的詩,常常看着看着就紅了眼。原來不是他愛寫苦,是這人間本來就有這麼多苦,只是大多時候沒人肯認認真真替普通人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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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來沒必要分什麼高下。盛唐那麼大的時代,總得有人抬頭摘月亮,總得有人低頭撿六便士。李白活成了所有人心裏的理想,讓我們哪怕身處泥沼,也能抬頭想起風的樣子。杜甫站在了所有苦難的中央,讓我們知道,慈悲和共情,從來都是最有力量的東西。
他們一生沒見過幾次面,卻在唐詩的書頁裏,並肩站了上千年。一個舉着酒杯邀明月,一個皺着眉頭念蒼生,一仙一聖,一醉一醒,湊在一起,纔是完完整整的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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