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的五一假期，我去了趟成都天府紅。本來只是打算隨便逛逛，順便買點穀子，結果剛到門口就被堵得走不動道。
好不容易擠進商場，裏面更是人山人海。有人穿着各種動漫、遊戲角色的cos服，在商場裏的佈景前合影；有人揹着巨大的痛包，外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動漫周邊，走起路來叮噹作響；還有不少剛從穀子店買完盲盒的人，直接蹲在店門口拆包，時不時爆發出一陣怪叫。
五一的天府紅
這些來自不同圈子、打扮風格鮮明的動漫遊戲愛好者，幾乎塞滿了商場的每一層。
在被擠得寸步難行的同時，我也忍不住開始好奇：這個位於成都最中心商圈的老牌商場，究竟是怎麼一步步變成一個二次元聖地的？
今天的天府紅
先給沒去過天府紅的讀者簡單說說，現在的它是什麼樣。
天府紅位於成都最中心的商圈之一：天府廣場東南角。幾乎正對着四川科技館，旁邊就是地鐵天府廣場站。從成都任何一個區過來，交通都稱得上方便。
地圖上的天府紅
整棟樓共九層，地下一層，地上八層。一樓臨街，霸王茶姬、M Stand這類網紅餐飲佔據着最顯眼的位置。二樓開始出現K-pop周邊和年輕化女裝。再往上走，二次元的味道就越來越濃。
三樓到五樓幾乎被各種二次元店鋪塞滿：穀子店、模玩店、漫畫書店、三坑服飾（Lolita、JK、漢服）、卡牌桌遊店……逛完整層樓都未必能看完。六樓到八樓則基本都是餐飲。
這裏還有不少在全國都算稀缺的門店。比如來自日本的Lolita品牌Angelic Pretty，全國只有兩家實體店，一家在上海，另一家就在天府紅。還有日本蕾服品牌夢展望，國內第四家門店也在今年五一開業，地址同樣在天府紅。
夢展望門店照片
五一期間，《明日方舟》的主題快閃“熒光敘夢”就在這裏舉辦。除此之外，《主播女孩重度依賴》《緣之空》等IP，以及東映動畫的相關主題快閃活動也都曾在這裏落地。
熒光敘夢快閃
如果你問成都穀子圈裏的人，買穀子該去哪，得到的答案大概率都會是同一個地方：天府紅。
但就是這棟樓，七十年前賣的卻是家電和鍋碗瓢盆。
成都百貨大樓（1952—2007）
天府紅的前身，是老成都人都知道的成都百貨大樓。
1952年，成都百貨大樓在天府紅現在的位置開業，最初只有三層樓。
在商品匱乏、憑票供應的年代，這裏很快成了成都人購物的重要去處。因爲地處市中心，又能買到當時最齊全的商品，百貨大樓一直有着很高的人氣。後來由於家電產品尤其豐富，它還被不少成都人稱作“成都家電老大”。
雪後的成都百貨大樓
對很多老成都人來說，百貨大樓也不只是一個買東西的地方。
當時大樓附近住着不少市、省直屬單位的職工家庭。很多人小時候趴在居民樓窗邊，就能看見百貨大樓樓頂那根電視發射塔。每到週二和週六，塔上的電視還會播放電影和新聞。
在那個娛樂方式並不多的年代，這棟樓和那根電視塔，構成了不少成都人關於市中心生活的早期記憶。
進入千禧年後，百貨大樓的生意開始慢慢走下坡路。
一邊是國美、蘇寧這類專業家電賣場興起，原本最有優勢的家電業務被不斷分流；另一邊，成都商業也開始逐漸進入購物中心時代，消費者的購物習慣逐漸發生變化。
曾經熱鬧的成都百貨大樓，開始顯得有些跟不上時代。
2007年，成都百貨大樓正式停業，隨後原址開始拆除重建。
2007年7月5日 成都百貨大廈倒塌的瞬間
那棟陪伴了成都人幾十年的老樓，就這樣消失在了天府廣場旁邊。原址隨後開始重建，一棟更高、更現代的新商場逐漸拔地而起。
遠東百貨（2011—2017）
成都百貨大樓拆除後，原址很快開始重建。幾年之後，重新出現在天府廣場旁邊的，是來自臺灣的遠東百貨。
遠東百貨隸屬於臺灣遠東集團，1993年進入大陸市場，在上海、重慶、天津等城市陸續開店，算是當時大陸市場裏頗有名氣的臺資百貨品牌。
遠東百貨
相比同集團旗下走大衆路線的太平洋百貨，遠東百貨定位更高端，主打“時尚精緻”的中高端路線。
2011年，遠東百貨天府店正式開業。商場從地下一層延伸到八樓，總面積約六萬平方米，緊鄰地鐵天府廣場站。開業時，商場引進了不少國際品牌、精品服飾和特色餐廳，比如成都首家蘭蔻專賣店就曾落在這裏。
放在當時來看，這樣的配置並不差。開業初期，遠東百貨的生意也還算熱鬧。
遠東百貨成都天府店
但真正改變整個傳統百貨行業命運的，還是2010年前後消費環境的整體變化。
首先是電商的衝擊。2012年前後，淘寶和京東逐漸進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過去只能在百貨商場裏買到的品牌商品，如今在網上動動手指就能下單，價格往往還更便宜。傳統百貨原本最重要的商品優勢，正在迅速被削弱。
與此同時，以萬達、萬象城、IFS爲代表的新型購物中心也開始在成都快速擴張。餐飲、電影院、娛樂和購物被整合進同一個空間，顧客不再只是想“買東西”，而是更願意在商場裏待上一整個下午。
相比之下，傳統百貨“買完就走”的模式，開始越來越難吸引年輕消費者。
兩面夾擊之下，遠東百貨的處境越來越艱難。2016年，北城店因長期虧損率先關閉；2017年底，天府店停止營業；2019年，最後的騾馬市店也悄然謝幕。至此，遠東百貨正式退出成都市場。
遠東百貨成都騾馬市店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這棟樓都半空着。亮燈的店鋪越來越少，不少樓層甚至看不到什麼人。空置率一度接近80%，成都本地人路過時，開始叫它“鬼樓”。
天府紅的誕生與轉機（2021—2023）
2021年，雲泰商業接手了這棟樓，並將它改名爲“天府紅”，於當年9月正式開業。
接手一棟債務纏身、空置率近80%的爛攤子並不容易。雲泰選擇把原本的大鋪位拆成小商鋪，希望靠更多不同類型的店鋪，把商場重新做熱鬧。開業前三天，天府紅吸引了超過20萬人流，算是開了個不錯的頭。
但熱度過去之後，問題還是慢慢暴露出來了。
那時的天府紅定位其實有些模糊。服裝、餐飲、數碼、文創什麼都做，但又和成都其他購物中心沒有太明顯的區別。
運營團隊只好開始不斷嘗試新的方向。
那幾年，"文和友"式的復古市井風在全國很流行。天府紅也參考了這種思路，在七樓打造了一條仿老成都街景的餐飲街區：青磚灰瓦、老式招牌、各種成都小喫，看上去很有"老成都"的味道。
但效果其實比較一般。原因也不難理解，成都本身就是一座市井氣息很濃的城市，對於本地人來說，在購物中心裏再造一條“仿老街”，吸引力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這時的天府紅還沒找到自己的方向。但轉機最早出現在五樓，而且幾乎是誤打誤撞。
天府紅剛開業時，五樓已經有了一些面向年輕圈層的小店：賣Lolita、JK、漢服的“三坑”服飾店，以及幾家動漫相關店鋪。當時引進它們，更多隻是爲了填滿鋪位，並沒有人覺得這些店會改變整棟樓的方向。
但這些店很快展現出一種和普通商鋪不太一樣的特點。
這類店鋪的顧客雖然不算特別多，但來得非常頻繁。很多人不只是來逛一次就離開，還會在社交平臺分享穿搭、互相安利，再帶着朋友一起過來。慢慢地，五樓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固定人氣。
2022年7月，天府紅舉辦了第一批“谷玩市場”，允許賣遊戲動漫周邊的攤主進入商場擺攤。“穀子”是“Goods”的音譯，通常指動漫、遊戲IP的各種周邊，比如徽章、亞克力立牌、卡牌等。
谷玩市場
在那之前，成都能支持線下穀子交易的場地其實並不多。很多人買穀子，要專門跑去東郊記憶、西博城這類相對偏遠的地方。而天府紅位於市中心，地鐵直達，光是這一點，對二次元羣體來說就已經很有吸引力。
第一次谷玩市場，來的人數遠遠超出了預期。對當時的天府紅來說，這可能是它第一次意識到：這批原本被視作“小圈子”的年輕人，或許真的能撐起一整棟商場的人氣。
到了2023年，天府紅官方賬號的畫風也開始明顯變化。原本偏正式的商場賬號，開始大量發佈二次元相關內容，主動和圈內博主互動，甚至學着用圈子裏的黑話說話。
也是在這個時候，天府紅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押注二次元。
2023年6月，連鎖穀子店“次元GO”西南首店在天府紅開業。之後半年，大量穀子店開始陸續入駐。很多原本只逛五樓的人忽然發現，幾乎每一層樓都開始出現穀子店鋪，感嘆到“根本逛不完”。
次元GO
運營團隊也開始主動去北京、上海、廣州考察，尋找在圈子裏有影響力的店鋪和主理人。他們關注的不再只是品牌規模，而是這家店在年輕人之間有沒有討論度、會不會有人專門爲了它跑來打卡。
天府紅髮現吸引這些年輕人的，不只是商品本身，還有“同好聚在一起”的氛圍。
有人會專門去逛穀子店；有人會約朋友見面；有人即便什麼都不買，也願意在裏面待上一下午。對不少成都二次元來說，天府紅開始慢慢變成一種類似“線下據點”的存在。
爆發的2024年
2024年，天府紅徹底爆了。
五一假期限流，國慶假期限流，普通週末地鐵出站口都已經開始堵人。2024年1月到5月，商場銷售額同比增長超過150%；節假日期間，銷售額同比增長甚至超過200%。出租率達到96%，租金水平也已經排進成都非標商業前列。
2024年5月1日的天府紅
到了這時候，天府紅的影響力其實已經不只侷限於成都本地。
攜程數據顯示，2024年國慶假期，成都是“00後”熱門旅行目的地第二名，“二次元”“穀子”等相關關鍵詞搜索熱度大幅上漲。越來越多外地年輕人來成都時，會專門把天府紅排進自己的行程裏。
後來很多人開始分析，爲什麼偏偏是天府紅火了起來。
位置當然是原因之一。它就在天府廣場旁邊，處在成都最中心的位置，下班之後、週末臨時起意，都可以順路去逛一圈。
另一個重要原因，則是它剛好趕上了成都二次元線下消費快速擴張的窗口期：那時成都能承接這些需求的地方並不多，而天府紅做的，其實只是把原本分散在城市各處的東西，全部集中進了一棟樓裏。
慢慢地，越來越多人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想買穀子，就去天府紅；想找同好，也去天府紅。
更重要的是，天府紅後來並沒有停留在“商場裏有幾家穀子店”這個階段。
從店鋪、快閃、谷玩市場，到妝造區、拍照區，再到越來越密集的動漫活動，它開始真正圍繞這個圈層的生活方式去運營整棟樓。
天府紅GGST比賽
很多商場也嘗試過引入穀子店和快閃活動，但大多隻是把它當作一種“年輕化元素”。而天府紅真正特別的地方，在於它願意讓這些圈層文化成爲商場本身的主角。
某種意義上，天府紅已經不只是一個購物中心，反而更像是一個屬於成都年輕二次元羣體的線下聚集地。
結語
2024年底，天府紅還經歷了一次意外的運營變動：原運營方雲泰商業宣佈退出，商場交由今站購物中心管理團隊接手。這個消息在商家和消費者之間引發了一陣擔憂，但大多數人最終還是觀望等待——畢竟天府紅已經不只是一家商場，它在成都二次元圈子裏積累了足夠厚實的口碑和人氣，不會輕易被一次運營交接改寫。
從1952年到今天，這棟樓已經走過了七十多年。
它見過計劃經濟時代憑票購物的隊伍，見過臺灣百貨帶來的精緻櫥窗，見過購物中心時代裏傳統百貨業潰退時的冷清。
而現在，它又迎來了另一批新的年輕人——他們揹着痛包，在穀子店門口拆盲盒、在快閃活動前排長隊購買最新的周邊、在商場裏和同好拍cos照、交換自制的無料，消磨整個下午。
有時候會覺得，天府紅其實是一棟很奇妙的樓。七十多年裏，它賣過家電、百貨、奢侈品，也經歷過長時間的冷清和空置。每個時代的人，都曾把屬於自己的消費慾望和生活記憶留在這裏。只是到了今天，站滿這棟樓的，變成了一羣揹着痛包、討論動畫和遊戲的年輕人。
五一那天，我最後是被人流一路擠着走出天府紅的。站在商場門口等紅燈回頭看時，其實很難把眼前這個全是coser、穀子店和快閃活動的地方，和七十年前那個賣家電、放電視新聞的成都百貨大樓聯繫在一起。
但它們又是相似的。這棟樓七十年來，好像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給那個時代的年輕人，一個值得專門來一趟市中心的理由。
只不過，七十年前那個理由，可能是一臺最新的收音機或電視機。而現在，則變成了一枚印着紙片人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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