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結12年後，“火影霸凌”又成了動漫圈的時下熱梗

真新鎮小茂 | 文

《火影忍者——霸凌道》，連載再開。

火影漫畫在2014年完結，但在12年後的今天，木葉村又成了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混亂度就像剛被胖子和小男孩造訪過的廣島市中心。這裏是人類素質教育的窪地，皮特格里芬的遊樂園，全世界霸凌愛好者的應許之地。

何意味？因爲近期有人發現，火影世界千年文化濃縮起來就是霸凌文化，所謂生生不息的火之意志就是霸凌意志。在這個村裏，有名有姓的角色幾乎沒有一個沒被霸凌過。父母雙亡的被霸凌，家境殷實的也被霸凌；長得醜實力弱的被霸凌，長得帥學習好的也被霸凌，不管你是路邊野狗還是天龍人，路過木葉村都得被人踹幾腳才能走。

命運啊，它避無可避。無論你是碇真嗣還是野比大雄，亦或者嘉豪嘉欣和範馬勇次郎。生活在火影世界裏，霸凌之神就會像奧丁扔出去的昆古尼爾，必然實現它許下的霸凌諾言。GenG紀錄片和《聲之形》放到木葉村都能當公益廣告看。

搞笑的是，GenG當年放這個紀錄片，在他們看來，是爲了宣傳“和諧友好互幫互助親如家人”的團隊氣氛

在最新連載的《博人傳》漫畫裏，木葉村民們在村長失蹤、外星人入侵的絕境下，依然堅持霸凌，可能是村裏現階段最強戰力、七代火影摯友、木葉醫療部最高負責人、忍界大戰英雄、因爲日夜不歇在最前線救治傷員以至於自己經常累暈的小櫻佐良娜母女。狂野程度震撼亞洲，成爲火之意志最新的標誌性meme。

當然這事得解釋一下前因後果，《博人傳》現在的劇情相當炸裂，堪比良子主動參加華哥的減肥訓練營。主線劇情中，博人受到了可以直接修改世界線的大筒木神術的影響，與襲殺鳴人的“川木”交換了身份。村民視角里博人成爲“殺害”第七代火影的叛忍，佐助一家堅持相信博人，便被掛上了袒護殺人犯的標籤。

那這一家子被霸凌，也不是沒理由？但小櫻說的話，又有點微妙。她表示"關於我家人的那些流言蜚語，我早就已經習慣了"。一個“早就”，意味着木葉村民對她們一家的霸凌其實從來就沒停過，博人事件無非只是多了一個新的藉口罷了。

所以說木葉村民人均恐虐信徒，火之意志就是霸凌意志，一點也不冤枉。孩子們，現在能理解佩恩的痛苦了吧。

而且這個梗確實不是尬黑。火影大部分有主線劇情的角色，都曾遭受過不同程度的霸凌，覆蓋了不同實力、不同性格、不同代際、不同階級出身的幾乎所有忍者。

老一輩卡卡西的父親白牙，因選擇救隊友放棄任務遭受全村輿論指責，最終抑鬱自殺；卡卡西受父親悲劇影響優先完成任務不管隊友，又被帶土憤怒指責無視同伴的人才是最差勁的廢物。

邁特凱天生不會忍術，用最笨的方法把身體鍛鍊到極致，被村民圍觀嘲笑；漩渦玖辛奈天賦異稟，但因爲天生紅髮，在遍地神人，狗都能講人話的忍者世界慘遭霸凌。

新生代這一塊，鳴人作爲孤兒被全村人霸凌；帶土太活潑被同齡人排擠；日向雛田作爲大小姐，性格內向也被同齡人霸凌；秋道丁次因爲大胃袋從小被霸凌；佐助則因爲嘉豪屬性同樣被系統性歧視；春野櫻有爹有媽也沒特殊能力，但因爲寬額頭依然逃不開被霸凌。

有爹的被霸凌，沒爹的被霸凌，爹自己也被霸凌。長得醜被霸凌，長得帥被霸凌，長得不醜不帥還是被霸凌。吊車尾被霸凌，天才少年被霸凌，性格懦弱被霸凌，性格調皮也要被霸凌……無視身份、無視貢獻、無視天賦、無視性別、無視顏值，我們木葉村民就是要一視同仁霸凌所有人口牙！

艾倫如果有這種級別的意志力，艾爾迪亞帝國的巨人們已經移民到了比鄰星，放到精衛身上，可能足夠支撐她填滿太平洋。我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村子人都是打火影手遊認識的。

所以按照劇情設定，火影村民們的一天大概是這樣的。早上起牀先對村裏的妖狐之子扔石頭；上班路上罵兩句宇智波家的孤兒；執行公務的時候笑話日向寧次命賤；下午茶嘲諷伊魯卡是孤兒；散步罵大蛇丸不男不女陰陽人，數落油女志乃玩蟲子晦氣；下班後嫌棄三代火影是老頑固，順路踹一腳還在傻乎乎練長跑的西瓜頭李洛克。

但話又說回來，霸凌文化並非木葉獨有，而是貫穿了整個忍界。雲隱村的奇拉比，性格善良到連NTR本子都不拿他當主角，但依然曾長期被村民霸凌；砂隱村的我愛羅，心情不好隨時動手殺人，砂隱村的村民仍然冒着生命危險去霸凌他，甚至被神人親爹不斷派人暗殺。

弱者憤怒，抽刀向更弱者。強者憤怒，抽刀向更強者。我總不能因爲你有錢、有勢、有天賦、有顏值、有實力、喜歡殺人，就不霸凌你吧。如果因爲害怕被殺就不去霸凌，那豈不是相當於一開始就沒有活過？

按照現實中的正常邏輯，火影裏的很多霸凌現象，是非常不合理的。拿鳴人舉例，已知對方是木葉最高領導人的兒子、英雄之子、人形核彈，體內尾獸會因爲宿主精神不穩定而暴走殺人。顯然木葉村有如下幾種選擇：

A.像對祖國人那樣表面尊敬實際上害怕

B.與對方真誠溝通，讓對方從小沐浴在愛的環境里長大，避免發展出反社會人格

C.將其隔離，避免他暴露在大衆視野內，由政府高層專門培養

D.放任其自生自滅，對其進行孤立、言語霸凌、扔石頭、扔雞蛋，派他去參加最危險的任務，隔三差五找人暗殺他

相信聰明善良的木葉村民，肯定會做出最理性的選擇。

偉大的歷史劇《新三國》中，新三學者們研究出了一套“天意”理論，可以解釋劇中角色所有的降智行爲和離譜BUG。簡而言之“天意”纔是這部劇的至高法則，是它在操控整個世界，羣雄只是一羣走過場的提線木偶。所以爲什麼這劇裏的劉備像個黑社會，曹操像個甲亢患者，還有一羣人追隨？因爲天意如此嘛。

而火影的大霸凌理論，同樣能讓很多難以理解的bug得到修復。比如三代火影爲何如此對待英雄之子？答案是他無法違抗大霸凌理論，反正不管怎樣鳴人都會被霸凌，那不如順着這小子自由開朗的天性，給喫給穿允許他胡說非爲。

再比如大蛇丸這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樣子，他在木葉能不被霸凌？所以大蛇丸後來心理扭曲，在木葉搞人體實驗，反而對藥師兜這種外村孤兒視如己出，就可以理解了。

霸道之力，豈是如此不便之物？所以就連查克拉始祖，擁有滅世創世能力的外星人輝夜，被一羣連忍術都不會，拿着破鋤頭和火把的原始人霸凌出心理陰影，也非常合理對吧。

但是到底爲什麼，火影的作者岸本老師，如此熱衷於霸凌劇情呢？考慮到網上並沒有資料能證明他是抖S或者抖M，必然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文藝創作有一種東西叫做叫創作者敘事，即站在創作者的角度來思考劇情走向。龍珠裏許多BOSS都洗白成了夥伴，沙魯卻是例外。是因爲沙魯最邪惡嗎？當然不是，而是他太難畫了。鳥山明及其團隊都表示沙魯的斑點會極大增加工作量，於是決定讓他殺青。我懷疑後來被設定成雞肋的超級賽亞人3，也是同樣的原因。

站在創作者視角，火影搞霸凌這事也不難解釋。一是省事不用編劇情。岸本齊史試圖構建一個殘酷的世界，人們被痛苦、背叛和陰謀包裹，於是鳴人試圖改變這個世界，用熱血和愛壓平傷痕。

但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寫過，“幸福的家庭往往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刻畫衆生的不幸，比刻畫人們的幸福需要更多的素材。已知火影世界的底層邏輯是所有人都很慘，一百個人就要有一百種慘法。而當大霸凌理論被髮明之後，就有了一個萬能通解，創作起來比阿牛小賣部還要省心。

第二個原因更單純，那就是岸本自己小時候也有被霸凌的經歷，而且非常嚴重。

這事要從上古時期說起。火影最初的設定，是一個人妖共存的世界，不同種族之間彼此忌憚和仇恨，再慢慢達成和解。其實現在看來這設定非常超前，很符合DEI支持者的喜好。

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也分善惡和高低貴賤。鳴人一開始根本就不是人柱力，也不是四代火影的兒子，他就是九尾妖狐本身。所以別抱怨三代火影虐待鳴人了，畢竟當時岸本老師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鳴人是四代火影的兒子。

甚至最開始的時候，三代和四代火影都不是人而是狗，但火影初代編輯矢作康介否定了這些設定，並重新梳理了世界觀。但一些設定還是留了下來，比如故事裏有一些會說話的忍犬、蛤蟆、蛇、蛞蝓等精怪。

火影最初的劇情大綱大概是，九尾妖狐是一頭擁有無盡生命的大妖，自古以來當人的邪氣累積到一定程度時，就會化身天災大殺四方。故事開始的12年前，九尾妖狐被四代火影封印記憶和能力，變爲普通人類小孩漩渦鳴人的模樣。鳴人自幼頑劣，飽受村民排擠，後來被老師伊魯卡感化，經歷種種磨難後，和村民達成和解，最終實現夢想成爲火影。

初版故事有好有壞，壞在商業層面，大部分讀者無法和一個非人生物達成共情，所以這故事大概率火不了。好的地方則是，它能讓劇情比現在合理至少114514倍，鳴人確實殺害了無數生靈，村民們痛恨並霸凌他是正常的，能留鳴人一命已經稱得上寬宏大量，也讓後續的人妖和解，足夠有說服力和可貴。

按照原本的設定，再看一遍早期的劇情，你會發現所有的不合理都合理了

但有過創作經驗的人都知道，突然被要求，把一個原本自洽的故事，完全改成另一種方向，是很難的。於是怎麼着呢，岸本乾脆就從自己身上取材，把他小時候受過的委屈，通通加在了鳴人身上。

2014年，岸本曾在接受採訪時透露，其實他有一個雙胞胎弟弟，兩人小時候過着和鳴人一樣被霸凌的生活。因爲體格比較小，他們經常在課間休息的時候，被同學施展漫畫《筋肉人》裏的摔跤招式。

《筋肉人》是上世紀80年代在日本紅極一時的戰鬥題材漫畫，也是FC遊戲《筋肉人摔角》的作品原型。

岸本老師提到的“キン肉バスタ一招式”，在現實想復刻是這樣的……我只能說日本人搞起霸凌是真的牛逼。

結果論而言，矢作編輯不愧是專家。按照他的建議，把主角身份修改成人類之後，作品真的爆火，無數少年感同身受狠狠代入。於是岸本老師路徑依賴上癮了，導致火影世界裏幾乎所有人都被霸凌過。

但是話又說回來，隨着我查到的資料越多，越是覺得火影濫用霸凌這事，不能全怪岸本老師。一來他自己就是被筋肉人摔長大的，二來日本確實也是著名的霸凌大國，他們可是連天皇公主都霸凌，霸凌鳴人一個區區已故村長的兒子，又豈是如此不便之事？

愛子公主的遭遇不是國內營銷號瞎傳，確實有公開報道，不過已經是2010年，也就是她9歲時候的事情了。報道稱有幾名男同學對她進行了粗暴行爲，導致她因爲腹痛而厭學，缺課長達半年。

事件最後以掌管皇室事務的宮內廳，向民衆公開道歉而告終，理由是“愛子公主不願上學一事給公衆帶來了困擾，對此我們感到十分抱歉。”

神奇的是，你去查資料，會發現這事在日本不是個例，皇子悠仁親王也遭受過校園霸凌。有報道稱，在學校裏，悠仁會因地位特殊，被同學當作珍稀動物圍觀和孤立，有人往他的課桌裏塞玩具王冠，諷刺他玩不起就回家。2019年，曾有一名男子潛入學校，將兩把刀具放在年僅12歲的悠仁的課桌上，已經上升到了人身威脅的程度。

所以火影裏氾濫成災的霸凌情節，不全是岸本齊史個人經歷的投射，也是社會文化的鏡像表達。

2015年6月5日，日本政府公佈的《兒童和青少年白皮書》顯示，在長達6年的跟蹤調查中，只有13%的學生表示從未遭受校園欺凌，從未欺負過他人的學生也只佔12.7%，也就是每5名學生裏，就有接近4個人參與或遭受過校園霸凌。

日本的刑事責任年齡制度經歷過多次調整。2000年，受“酒鬼薔薇聖鬥事件”（1997年神戶一名14歲中學生連續殺害小學生）等惡性案件的影響，日本國會通過決議，將刑事責任年齡從16歲下調至14歲。2007年，日本再度修法，將可送入少年院的年齡下限從此前的14歲降低爲“12歲左右”。

影響更惡劣的是2011年10月，震驚全國的滋賀縣大津市初中生自殺事件。一名13歲的初二男生因長期遭受極端霸凌，被綁住手腳、毆打甚至被逼練習自殺，最終不堪折磨自殺身亡。學校與當地教育委員會不僅未能有效干預，反而刻意隱瞞真相，要求受害者家屬簽署保密契約，方可查看調查報告。

這一事件被媒體曝光後，引發了巨大的社會憤慨。最終在輿論壓力下，日本於2013年6月正式制定了《防止校園霸凌對策推進法》。

而且霸凌這件事，不只有明面上的肉體傷害，冷暴力帶來的社會性死亡，同樣會對人的心理造成巨大傷害。當年智能手機剛興起的時候，流行過一個叫《閱讀空氣》的日本手遊，也就是把你放入一個情景裏，大家都一句話也不說，讓你閱讀空氣裏的潛臺詞，做出所謂高情商的合羣行爲。

讀空氣這個詞，近些年也普及到了國內，本質就是人際交往中察言觀色的能力。如果和共情能力結合起來，本身是很好的事情，但問題是，更多時候它被用於道德綁架和潛規則。一個不善於閱讀空氣的人會被認爲愚蠢，但可能他只是缺少經驗，還不熟悉你們的潛規則；而一個不願意自我壓縮、虛假僞裝的人，則經常被認爲不懂規矩不合羣，便被排擠在外。

日本傳統社會里，有一種叫做“村八分”的文化，本質是一種“以和爲貴”名義下的社會性抹殺。

村八分起源於日本江戶時代的封閉村落，當時的村民將共同生活中的重大活動分爲10項，分別爲成人禮、婚禮、生育、生病時的照顧、房屋修建、旅行、法事、共同勞動、喪葬和火災救助。如果某位村民被判定違反了村規，等待他的村八分制裁，就是被整個村子，從喪葬和火宅救助外的8項事務中完全排除。

在自給自足的封閉環境下，意味着日常生活所需的互助與交流統統被切斷，是名副其實的社會性死亡。

村八分本質上是一種，能夠將集體霸凌這種罪惡，包裝成維護集體利益、包裝成伸張正義的野蠻文明。它的觸發標準並非明確的法律條文，而是模糊或專制的，可以是不和羣，可以是和別人不一樣，甚至僅僅是某些掌權者和受歡迎的人看你不爽。

而在一個對異類高度警惕的集體中，不參與霸凌的人，本身也可能會成爲下一個被霸凌的目標。這種機制迫使好人無法保持中立，潛移默化地塑造了日本社會的閱讀空氣文化。從三次元到二次元，都能看到村八分遺留的影子。

從這個視角再看火影，鳴人故事的思想核心，就是一個異類如何反抗村八分式的集體規訓，最終使得整個系統接納自己。因此許多漫迷反感的不只有霸凌情節本身，而是這些受害者們，都還要拼死保衛這個系統。這種“火之意志”，倒有點像集體性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了。

不過話又雙叒說回來，以上都是從集體批判的角度展開的分析。如果僅把目光聚焦於個人成長，這個故事講述的，是一個個孤獨又遍體鱗傷的靈魂，如何在既定的漩渦裏掙扎，找到自己的光。我相信這也是岸本老師真正想傳達的東西。

而且我還看到一種說法是，火影忍者世界的本質，更像一個戰爭狂熱的軍國主義社會。忍者是戰爭機器，忍村則是軍事集團。這種環境下，集體利益高於一切的思維根深蒂固，個體價值主要由其戰鬥力和服從度決定。任何能力不足、思想獨立、身負危險因素的個體，都會被視爲潛在威脅或無用者，欺凌他們，是“理所應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