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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島的辦公系統在早上七點整準時亮燈。
不是鬧鐘——博士不用鬧鐘。他用的是PRTS的自動排程功能,每天早上七點整,十九層戰略總監辦公室的那臺終端會從待機狀態亮起來,冷白色的光照亮半間屋子。然後系統用一段沒有情感的合成女聲朗讀當天的第一條日程。博士覺得這個聲音很煩,但他懶得關。凱爾希以前幫他關過一次,第二天他自己又打開了。
"習慣了。聽不見反而睡不着。"
凱爾希死了三年了。沒有人再幫他關過。
但那是辦公室的事。早上七點的博士不在辦公室。
他在廚房。
羅德島醫療集團總部在城西高新區的寫字樓羣中,不算最高的一棟,也不算最新。二十三層,米灰色外牆,大堂自動門上方是凱爾希親手挑的Logo——一條簡筆畫的船,下面是"RHODES"六個字母。博士第一次走進那棟樓的時候,凱爾希還在,阿米婭才七歲,他自己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是凱爾希幫他打的。那天凱爾希說:"你的辦公室在十九層。靠窗。別把糖撒在鍵盤上。"
她對他的瞭解比他自己還多。失憶的人就是這樣——別人替你記住你自己。博士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失的憶。醫生的說法是"長期壓力導致的逆行性遺忘",病歷上寫得清清楚楚。他不糾結這件事。阿米婭說這叫"樂觀"。博士說這叫"記不住的事糾結也沒用"。
此刻他在自家廚房裏,圍裙系反了——帶子在後腰打了個蝴蝶結,正面那隻卡通貓頭鷹倒掛在胸口——左手拿着鍋鏟,右手在抽屜裏翻糖。
"爸。雞蛋又糊了。"
阿米婭坐在餐桌前。棕色短髮剛到肩膀,左側彆着那個兔耳髮卡——白色塑料質地,兩隻耳朵一高一低,是凱爾希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飾。她從七歲戴到十三歲。洗澡不摘,睡覺不摘。有一次體育課跑八百米甩掉了,她跑回操場找了四十分鐘。找到的時候髮卡上沾了泥,她用校服袖子擦乾淨,別回頭上,若無其事地回了教室。
此刻她面前放着一碗麥片,自己倒的。她很小就會自己倒麥片了,因爲博士做的早餐她實在喫不下。七歲學會煎蛋。八歲學會煮粥。九歲那年母親節,她給凱爾希做了一頓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擺得整整齊齊。凱爾希喫了三口,放下叉子,盯着盤子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你比你爸強。"那是阿米婭印象中凱爾希說過的最高評價。
凱爾希去世後,博士試圖接過"做早餐"的職責。第一天:廚房差點着火。第三天:阿米婭默默把麥片放回了購物清單的第一行。第七天:博士宣佈"麥片也是一種營養均衡的早餐"。此後每天早上阿米婭喫麥片,博士喫他自己做的任何實驗品。父女倆在同一個餐桌上喫不同的早餐——這成了他們家的日常。不正常中的正常。或者說,正常中的不正常。阿米婭有時候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沒糊。"博士把鍋鏟翻過來對着光看了看。"這叫焦香型。"
"你上次說的是焦糖型。"
"那是甜的。今天是鹹的。"
阿米婭看着博士往鍋裏撒了一勺鹽。她低下頭,繼續喫了一口麥片,兔耳髮卡往左歪了三度——她沒有伸手扶。博士沒看到。他注意到了糊雞蛋,沒有注意到髮卡。
竈臺上的便利貼貼了一排:左邊第一張寫着"牛奶沒了",字是博士的。第二張寫着"你寫的牛奶已經買了三天了",字是阿米婭的。第三張寫着"週末去",後面的字被花生醬的漬跡蓋住了。第四張是一個簡筆畫——阿米婭十歲時畫的,三個人站在一起:最高的那個穿白大褂,頭髮用銀色的熒光筆畫了好幾層("因爲凱爾希媽媽的頭髮會發光"),中間那個棕色短髮,頭上彆着歪歪扭扭的兔耳朵,最旁邊那個穿着明顯是外套的不知名藍色物體,頭頂寫着"博士"兩個字,旁邊打了箭頭——"爸爸的兜帽太難畫了。反正他平時大部分時候也不戴。"
博士當時看了這幅畫很久。然後他把便利貼從冰箱上拿下來,放進了抽屜最裏面。過了三天,阿米婭又畫了一張新的貼上去了。博士沒有再把新的收起來。現在那張畫在冰箱門右下角,被後面貼上去的購物清單和繳費提醒壓住了一角,但三個人的線條還能看清楚。
七點四十五。阿米婭喫完麥片,去廚房把碗衝了放進洗碗機。博士剛好把糊雞蛋鏟進垃圾桶,手法利落得像鏟一個戰術目標。他打開冰箱——牛奶果然沒了。便利貼第一張贏。他拿出兩片吐司塞進烤麪包機。等麪包跳起來的幾十秒裏,他靠在竈臺邊打了個哈欠,順手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你早上喫了幾顆糖了。"阿米婭靠在廚房門框上,書包已經背好了。
"第一顆。"
"圍裙口袋鼓成那樣,明顯不止。"
博士把糖紙剝開丟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這是效率管理。糖分是大腦的基礎燃料。"
"你每天的基礎燃料大概是我體重的三分之一。"
"你太瘦了。今天晚飯多喫點。"
"你做的?"
"我叫外賣。"
阿米婭點了點頭,表情是"果然如此"和"那還行"的混合體。這套表情她練了六年,爐火純青。
博士把吐司從麪包機裏拿出來——沒糊,今天運氣不錯——抹了厚厚一層花生醬。他咬了一口,花生醬沾到了嘴角,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白色的襯衫袖口上多了一道淺棕色的痕跡。這件襯衫是凱爾希給他買的,七年前。領口洗得有點發白,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掉在哪他忘了。阿米婭說幫他縫,他說"不用不用反正穿在裏面外面還有外套",然後就一直沒縫。阿米婭每隔三個月會悄悄把那顆釦子從他抽屜裏拿出來看一眼。釦子還在。針線也在。博士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
"爸。"
"嗯?"
"你有沒有覺得……有些東西好像不該在那裏?"
博士轉過頭。阿米婭站在門框邊,書包揹帶在右肩,左肩帶滑下來了一截。她的視線落在他身後——廚房水槽上方的窗戶外面。
那扇窗戶對着小區的內部道路。每天早上這個時間,樓下會有個老人遛一隻黃色的柴犬。柴犬叫豆包,阿米婭給它起的外號。博士順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樓下道路上空蕩蕩的。沒有老人。沒有狗。路邊的垃圾桶旁堆着幾個黑色垃圾袋。一切正常。
"什麼東西?"
"就是……"阿米婭看着窗外。她的兔耳髮卡在自然光下是普通的白色塑料。但博士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不是顏色。是方向。髮卡的耳朵好像朝向了一個和她視線不同的角度。像是另一雙耳朵,在聽別的地方。"算了。可能我看錯了。"
"你最近視力是不是下降了,"博士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裏,走過去拿外套,"週末帶你去配眼鏡。"
"我視力5.1。"
"那就配副墨鏡。帥。"
阿米婭沒有接這個玩笑。她跟在博士身後走出廚房。路過走廊時,她在鞋櫃旁的鏡子前停了一下。鏡子是凱爾希掛的,說是出門前可以整理儀容。邊框是深藍色的鐵框,和羅德島Logo的顏色一樣。
阿米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她的兔耳髮卡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反射光。是它自己在發光。很短。不到一秒。粉色的。非常非常淺的粉色,像有人在很遠的距離上點了一根火柴然後立刻吹滅。
阿米婭伸手把髮卡從頭上取下來,放在手心裏看了看。白色塑料。兩隻耳朵一高一低。右邊的耳朵根部有一道很細的裂紋——是那次體育課上摔的。她用手指摩了一下那道裂紋。然後把髮卡別回頭上。別的時候,她對着鏡子把髮卡的角度調整了兩次。第一次調整讓它正對着自己。第二次——她把它往右偏了大概三度。和早飯時歪的角度一樣。
這個角度不是隨機的。她花了兩個月找到這個角度。在這個角度上,她的髮卡能"聽見"最清晰的聲音。
不是比喻。她真的能用那個髮卡聽見別人聽不見的東西。就像有人把收音機調到了一個所有電臺之間的空白頻道——那種夾雜着靜電的、斷斷續續的、不屬於任何播音員的聲音。有時候是幾個字。有時候是一段旋律。有時候——今天早上——是一個女人的嘆息。不是難過的嘆息。也不是不耐煩。是一種"又來了"的嘆氣。像凱爾希以前看到博士在辦公室喫泡麪時發出的那種。
但那個聲音不是凱爾希的。它更輕。更柔。尾音會微微上揚,像一個沒說出口的問號。
阿米婭七歲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以爲是髮卡壞了。她把這歸結爲"塑料老化產生的雜音"。後來雜音開始變成字。後來字開始變成句子。後來有一天晚上,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完整的話:"他對你今天的歷史作業很滿意。雖然他自己看不懂。"
那是凱爾希死後的第一個月。阿米婭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走出門,跟上博士的腳步。電梯裏,博士打了個哈欠。阿米婭站在他旁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焦糊味和花生醬的甜香。她抬頭看着他——銀白色的短髮有點亂,後腦勺那撮永遠翹起來,壓不下去。他穿着那件袖口發白、缺了一顆釦子的白襯衫。西裝外套的左邊口袋裏鼓出來一袋糖的輪廓。
電梯往下。數字一個一個跳。阿米婭想問他一個問題,想了大概兩年了,從來沒問出口。今天她也不打算問。
"爸。"
"嗯?"
"你襯衫袖子上有花生醬。"
博士低頭看了一眼,拿另外一隻袖子蹭了一下。現在兩隻袖子上都有花生醬了。阿米婭嘆了口氣。電梯門開了。她走出去,髮卡在她頭上微微發熱——那是隻有她一個人能感覺到的溫度。不燙。很輕。像一根手指在輕輕點她的頭頂。三下。停。三下。那個節奏她認得。
我——在——這。
阿米婭沒有回頭。她對着空氣眨了眨眼。然後快步跟上博士,走進三月的早晨。
八點半。阿米婭的學校在羅德島總部往東四個街區。博士不送她上學——不是因爲懶,是因爲阿米婭不讓。"別的同學都是自己走。"阿米婭的原話。博士說"別的同學也不是養女"。阿米婭看了他一眼。博士意識到這句話有問題。他抓了抓後腦勺。"我不是那個意思——"阿米婭說"我知道"。然後她就走了。
此後的每天早上,博士會站在家門口目送她進電梯。她自己走到小區門口,右轉過一條馬路,再過一個人行天橋,就到了學校。這條路上她會經過一家便利店、一家文具店、三棵銀杏樹、和一隻永遠在睡覺的橘貓。橘貓叫胖虎,是一樓王阿姨家的。阿米婭每天路過都會蹲下來摸一下它的耳朵——左耳,因爲右耳它不喜歡。
博士去公司的路更短:下地鐵,出站,走三百米,進大樓。他每天會在這三百米上買一杯咖啡。便利店的速溶咖啡,兩塊錢一杯,他喝了好幾年。不是因爲他品味差——好吧可能確實是因爲品味差——但主要是因爲他習慣了。失憶的人對"習慣"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依賴。因爲如果你記不住自己是誰,你至少應該記住每天早上買咖啡的那家便利店在哪。
羅德島總部的安保大叔姓趙,今年五十六,光頭,胖,對每個人都笑。博士每天過閘機的時候趙大叔都會說"博士早",博士會說"趙叔早"。這個對話已經重複了大概一千兩百次,兩人都沒覺得膩。有時候博士會多帶一顆糖給趙大叔。趙大叔每次都接,每次都問"什麼口味的",每次都喫完之後說"太甜了"。然後第二天照樣接。
十九層在上班高峯期的人比平時多。研發部的人端着咖啡穿梭在走廊上,有人抱着一摞比頭還高的文件,有人在對着空氣唸叨"這個參數不對"。博士路過的時候他們朝他打招呼——"博士早""博士好""博士你的襯衫袖子上是不是有花生醬"。博士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說:"咖啡漬。"
電梯門開的時候,一道身影正站在走廊轉角。及腰的銀白色長髮在冷白色燈光下被紮成了低馬尾,深綠色的眼睛從鏡片後面掃過博士的臉。羅德島研發部副總監,凱爾希用三年時間從哥倫比亞某生物科技公司挖回來的人——繆爾賽思,但所有人都叫她繆繆。
"你的襯衫。"
"咖啡漬。"
"花生醬的顏色和咖啡漬的顏色我分得清。"她把文件換到另一隻手。"阿米婭又沒喫你的早餐。"
"喫了。麥片。"
"你做的麥片?"
"她自己倒的。"
繆繆嘴角動了動,是一種介於"果然"和"算了"之間的弧度。她把一份文件拍在博士胸口。"下午兩點的視頻會議改到三點了。哥倫比亞分部的負責人臨時有事——"you know guy",就是那個每句話都要加you know的。"
"他跟你說you know了嗎。"
"說了四十七個。我數了。"
博士接過文件。繆繆轉身要走,然後又轉回來。
"你今天頭痛嗎。"
"還沒。"
"那就是快了。你抽屜裏有止痛藥。上次你讓我幫你買的那盒。"
"我沒喫。"
"我知道你沒喫。"繆繆推了推眼鏡。"藥不是買來放在抽屜裏充數的。"
"我的抽屜裏只能放糖。藥佔地方。"
繆繆看了他兩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放在他手裏——檸檬味的硬糖,和他在樓下便利店買的是一個牌子。
"阿米婭上週讓我多帶幾顆給你。她說你最近喫太快了,兩天就能幹掉一袋。"
博士看着那顆糖。繆繆已經轉身走了。馬尾在走廊燈光下晃了兩下。
他把糖放進外套口袋——和早上那袋放在一起。然後推開辦公室的門。辦公桌上,PRTS終端的屏幕從待機狀態亮起來。系統自檢通過。日曆彈出——上午十點半部門週會,下午三點視頻會議,下午四點半和CTO討論系統遷移方案。
他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去。拉開抽屜。拿出一顆糖。剝開。丟進嘴裏。打開PPT。
第三頁的流程圖還是半成品。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後開始在鍵盤上敲字。他不是在寫PPT——他正在一個空白文檔裏打字:
今天早上阿米婭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她說:"你有沒有覺得……有些東西好像不該在那裏?"
我問她什麼東西,她說算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說這樣的話。上個月有一次,她在喫飯的時候問我"你覺得日曆上會存在5月32日嗎"。我說不會。她說"如果真的存在呢"。我說那就意味着這個世界的歷法系統出了大問題。她笑了一下。她說"也是"。
然後繼續喫飯。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光標在段落結尾閃了六下。然後他選中整段文字。右鍵。刪除。確認刪除。
文檔恢復爲空白。
他把PPT打開了。
十點半的部門週會。小會議室,白板上還留着上週的流程圖,有人用紅筆畫了個圈——圈裏寫着"BUG???",三個問號,問旁邊畫了一大堆感嘆號。博士走進去的時候看了一眼,沒說話。
研發部、行政部、工程部各來了一個人。加上博士,一共四個人。凱爾希留下的空桌子在角落,上面堆滿了備用網線和一盆快死了的綠蘿。綠蘿是凱爾希養的。她死後沒人澆水。博士每隔幾周想起來澆一次。綠蘿還活着。他也不知道怎麼活的。
會議中博士和平時是兩個人。研發部的人說"博士一開口我就想坐直"。行政部的人說"博士開會的時候不看筆記一口氣講四十頁我覺得他不是人"。阿米婭說"你開會的樣子像另一個人"。博士自己說"那是我裝的,其實我腦子一片空白"。
沒人信。
今天的會議開了不到二十分鐘。項目進度正常,預算沒超,系統遷移的測試環境延期了兩天。CTO在解釋延期原因的時候提到了四個技術障礙——其中第三個他說到一半就被博士打斷了。
"第三個不是障礙。你部署時把端口號寫錯了。PRTS默認端口是000,你用了001。"
CTO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沉默了兩秒。
"……你說得對。"
"第四個好解決。把測試環境的基礎配置今晚發我就行。延期到週四。只要週四晚上十二點前部署完,哥倫比亞那邊的節點就能同步。"博士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散會。"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路過白板時看了一眼那個"BUG???",拿起紅筆,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端口號記得檢查。"
然後走出會議室。他手裏的糖紙是檸檬味。
下午兩點的系統監控面板——PRTS的核心監控界面——CPU佔用率百分之三十二,內存百分之四十七,網絡流量正常。所有的數字都在合理範圍內。只有一個進程沒有名字,PID是000。博士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後右鍵。查看詳情。彈窗顯示:
進程名稱:PRTS_SYSTEM_CORE 啓動時間:—— 執行路徑:[未知] CPU佔用:<0.01% 狀態:運行中
啓動時間那一欄是空的。不是"未知"兩個字——是空的。空的比未知更不對。他雙擊了一下。彈窗關掉了。PID 000的進程還在運行。他本想再打開一次,但桌上的電話響了——李總,CTO。測試環境的端口號果然寫錯了。博士說"嗯。改回來。不改回來今晚部署會失敗。"
電話掛掉。他再看屏幕的時候,PID 000消失了。不是隱藏了。是那個進程從來不在那個位置。可能是系統刷新了監控面板。可能。
他去茶水間泡了杯咖啡。路過走廊時,又看到了消防栓。
銀灰色的金屬櫃。牆上的月檢表。他路過上千次了。今天他多看了它一眼——然後停下來了。
消防栓沒變。但左邊牆面上——消防栓旁邊大約二十釐米的位置——有一條極細的線。從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灰色的。和牆的底色幾乎一樣。不像裂縫。像兩張牆紙拼接的接縫。這個角度,普通的辦公室照明下幾乎看不見。
但博士看見了。
他盯着那條線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摸了一下。牆面平整。沒有接縫。
"博士?"
是行政部的小劉。他端着杯子走過來,臉上是標準的同事微笑。"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博士把手從牆上收回來。"牆有點髒。"
小劉看了一眼那面牆。乾乾淨淨。"沒髒啊。"
博士沒說話。他端着咖啡回了辦公室。咖啡杯——阿米婭去年父親節送的那隻,白瓷杯身上印着"世界第一懶爸"——在他手裏溫溫地燙着。他喝了一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杯底。
杯底內側有一行文字。
黑色。等寬字體。很小。六個字:
你以前喝黑咖啡的。
他差點把咖啡灑了。眨了眨眼再看。杯底乾乾淨淨。白瓷。什麼都沒有。他拿拇指搓了一下杯底。搓掉了一點咖啡漬。只有咖啡漬。
他把杯子倒過來對着光看了很久,然後意識到這個姿勢很像被人下了藥之後檢查杯子裏有沒有溶解的安眠藥。他把杯子放下來。喝了一口。燙的。
下午三點的視頻會議。哥倫比亞分部那個"you know"男這次比上次更慢,因爲臨時改了時間所以"抱歉抱歉really sorry you know time difference is a problem"。博士在心裏數他的"you know"。一百二十七個。比上次多了二十幾個——不對,上次是一百二十七個,這次他還沒數完。
三點四十幾分的時候,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通知:
PRTS_SCHEDULE: 您的日程已更新。新事件:"與*()*的會面"。 時間:待定。 地點:[未指定]。
他點了一下那條通知。消失了。日程表裏沒有這個事件。PRTS的全局搜索返回了零條結果。他沒搜第二遍。視頻會議裏那位正在說第十七個"you know"。
工作到六點半下班。他收拾桌子時,阿米婭發了一條消息:"今晚回來喫飯嗎。"他回:"回。帶外賣。"阿米婭回了一個字:"好。"然後撤回。然後發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博士看着那個大拇指笑了。然後他把手機關掉。關掉之前,大拇指在屏幕上亮了一下——不是表情包正常的那個亮度。是比屏幕最亮還亮一點。然後恢復正常。他按下了電源鍵,屏幕黑了。
晚上七點半,他提着外賣站在小區門口等電梯。電梯裏貼着一張社區通知:3月17日停水檢修。通知的日期欄裏,"17"的旁邊有一個很淡的鉛筆印記——有人把"17"改成了"32"。不會是官方改的。物業用的不是鉛筆。電梯到了七樓。博士走出電梯。回頭看了一下那張通知。鉛筆痕跡還在。他把外賣換到左手,掏出門禁卡,開了門。客廳的燈亮着。
阿米婭坐在沙發上,腿上放着作業本。電視開着但沒聲音。茶几上放着一顆糖——早上博士給她的那顆,還沒喫。博士把外賣放在餐桌上。
"洗手。喫飯。"
阿米婭合上作業本,站起來,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外賣——魚香肉絲蓋飯,她最喜歡的。還有一份番茄蛋湯。她抬頭看了博士一眼。
"你又看了我的便當盒。"
"沒有。"
"我上個月在便當盒旁邊貼了一張便利貼,寫的是"魚香肉絲"。你肯定是看了那個。"
"我只是剛好記得你上次說喜歡喫——"
"上次是上個月十五號。你說的是"阿米婭你點的這個是什麼看起來很好喫"。我當時在喫的是宮保雞丁。你記錯了。"
博士張了張嘴。然後低頭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味道不錯。哪家店。"
"你別轉移話題。"
"我沒轉移,是真的不錯——"
"你自己碗裏那個是番茄蛋湯泡飯。"
博士低頭。他確實把番茄蛋湯倒進了飯裏。他忘了自己點的是糖醋排骨。他看了一眼阿米婭面前的魚香肉絲,又看了一眼自己碗裏的湯泡飯。然後把阿米婭那份魚香肉絲拉過來,夾了一半放進自己碗裏。
"均衡營養。"
"你連自己點的菜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糖醋——"他看了一眼外賣單。"魚香肉絲。"
他記錯了。他點的確實是糖醋排骨。但外賣袋裏裝的是兩份魚香肉絲。店員裝錯了。而阿米婭知道店員裝錯了——她從打開外賣盒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沒說。她想看博士什麼時候發現。
博士到現在都沒發現。
阿米婭低下頭繼續喫飯。她自己碗裏那半份魚香肉絲——她夾了一半給博士——底下埋了一塊糖醋排骨。是她偷偷從自己便當盒裏撥進去的。博士咬到第一口糖醋排骨時愣了一下。然後他什麼都沒說。他繼續喫了。
後來洗碗的時候——博士洗,阿米婭擦——博士忽然開口:"糖醋排骨也不錯。"阿米婭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櫃。她說:"我知道。"
他們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裏在播天氣預報——明天多雲轉小雨。阿米婭看了博士一眼。他半躺在沙發上,頭靠着扶手,手裏還捏着那張外賣單。眼睛閉着,但沒睡。
"爸。"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個世界不是真的——你會怎麼做?"
博士睜開眼。天花板上的燈是暖黃色。阿米婭的臉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麼電影。"
"沒有。就是問問。"
"那我應該會先退票。假的世界票價應該便宜點。"
阿米婭沒有笑。她看着他——看了大概四五秒。然後站起來。
"今天作業很多。我先睡了。"
"明天早上想喫什麼。"
"麥片。我自己倒。"她走到房間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晚安。"
"晚安。"
她的房門關上。客廳只剩下電視裏的晚間新聞。博士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廚房倒水。路過冰箱時,冰箱門上貼了十七張便利貼。右下角是阿米婭畫的那張三個人站在一起的畫——穿白大褂的凱爾希,彆着兔耳朵的阿米婭,和穿着藍色不明物體的博士。
他盯着那張畫看了幾分鐘,然後從便籤本上撕下一張新的,寫了幾個字貼在右下角——
"阿米婭的視力檢查"
想了想,又加了一張——
"糖快沒了。記得買。"
然後他走到窗邊。城市的夜景展開在面前——萬家燈火。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排成一條長長的鏈子。再遠,更遠的地方,城市的邊界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平坦的暗。他拉上窗簾,回臥室。躺在牀上時,他腦子裏有兩件事——阿米婭問他"如果世界是假的",他回答的是退票。這不是個好回答。還有一件事——咖啡杯底的六個字。
白瓷。底。等寬字體。很小。黑色。
你以前喝黑咖啡的。
他記不起自己以前喝什麼咖啡。醫生說的——逆行性遺忘。長期壓力導致的。病歷上寫了。他不糾結。
他閉上眼。今晚他也沒有做夢。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羅德島十九層。PRTS終端在無人操作時自動亮起。
日誌註釋字段。兩個人的手寫體交替上浮又下沉。像兩個女人在同一個文檔裏以文字編輯爲武器。沒有人看見。
屏幕亮了。暗了。
/測試skills長文寫作中,共七步份,明天把剩下的傳上來,這個玩意哪怕當甲方寫起來也一點不輕鬆
今日訣竅:讓skill寫好日常的祕訣是讓它去看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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