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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办公系统在早上七点整准时亮灯。
不是闹钟——博士不用闹钟。他用的是PRTS的自动排程功能,每天早上七点整,十九层战略总监办公室的那台终端会从待机状态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亮半间屋子。然后系统用一段没有情感的合成女声朗读当天的第一条日程。博士觉得这个声音很烦,但他懒得关。凯尔希以前帮他关过一次,第二天他自己又打开了。
"习惯了。听不见反而睡不着。"
凯尔希死了三年了。没有人再帮他关过。
但那是办公室的事。早上七点的博士不在办公室。
他在厨房。
罗德岛医疗集团总部在城西高新区的写字楼群中,不算最高的一栋,也不算最新。二十三层,米灰色外墙,大堂自动门上方是凯尔希亲手挑的Logo——一条简笔画的船,下面是"RHODES"六个字母。博士第一次走进那栋楼的时候,凯尔希还在,阿米娅才七岁,他自己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是凯尔希帮他打的。那天凯尔希说:"你的办公室在十九层。靠窗。别把糖撒在键盘上。"
她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还多。失忆的人就是这样——别人替你记住你自己。博士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失的忆。医生的说法是"长期压力导致的逆行性遗忘",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不纠结这件事。阿米娅说这叫"乐观"。博士说这叫"记不住的事纠结也没用"。
此刻他在自家厨房里,围裙系反了——带子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正面那只卡通猫头鹰倒挂在胸口——左手拿着锅铲,右手在抽屉里翻糖。
"爸。鸡蛋又糊了。"
阿米娅坐在餐桌前。棕色短发刚到肩膀,左侧别着那个兔耳发卡——白色塑料质地,两只耳朵一高一低,是凯尔希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饰。她从七岁戴到十三岁。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甩掉了,她跑回操场找了四十分钟。找到的时候发卡上沾了泥,她用校服袖子擦干净,别回头上,若无其事地回了教室。
此刻她面前放着一碗麦片,自己倒的。她很小就会自己倒麦片了,因为博士做的早餐她实在吃不下。七岁学会煎蛋。八岁学会煮粥。九岁那年母亲节,她给凯尔希做了一顿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摆得整整齐齐。凯尔希吃了三口,放下叉子,盯着盘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比你爸强。"那是阿米娅印象中凯尔希说过的最高评价。
凯尔希去世后,博士试图接过"做早餐"的职责。第一天:厨房差点着火。第三天:阿米娅默默把麦片放回了购物清单的第一行。第七天:博士宣布"麦片也是一种营养均衡的早餐"。此后每天早上阿米娅吃麦片,博士吃他自己做的任何实验品。父女俩在同一个餐桌上吃不同的早餐——这成了他们家的日常。不正常中的正常。或者说,正常中的不正常。阿米娅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没糊。"博士把锅铲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这叫焦香型。"
"你上次说的是焦糖型。"
"那是甜的。今天是咸的。"
阿米娅看着博士往锅里撒了一勺盐。她低下头,继续吃了一口麦片,兔耳发卡往左歪了三度——她没有伸手扶。博士没看到。他注意到了糊鸡蛋,没有注意到发卡。
灶台上的便利贴贴了一排:左边第一张写着"牛奶没了",字是博士的。第二张写着"你写的牛奶已经买了三天了",字是阿米娅的。第三张写着"周末去",后面的字被花生酱的渍迹盖住了。第四张是一个简笔画——阿米娅十岁时画的,三个人站在一起:最高的那个穿白大褂,头发用银色的荧光笔画了好几层("因为凯尔希妈妈的头发会发光"),中间那个棕色短发,头上别着歪歪扭扭的兔耳朵,最旁边那个穿着明显是外套的不知名蓝色物体,头顶写着"博士"两个字,旁边打了箭头——"爸爸的兜帽太难画了。反正他平时大部分时候也不戴。"
博士当时看了这幅画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从冰箱上拿下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过了三天,阿米娅又画了一张新的贴上去了。博士没有再把新的收起来。现在那张画在冰箱门右下角,被后面贴上去的购物清单和缴费提醒压住了一角,但三个人的线条还能看清楚。
七点四十五。阿米娅吃完麦片,去厨房把碗冲了放进洗碗机。博士刚好把糊鸡蛋铲进垃圾桶,手法利落得像铲一个战术目标。他打开冰箱——牛奶果然没了。便利贴第一张赢。他拿出两片吐司塞进烤面包机。等面包跳起来的几十秒里,他靠在灶台边打了个哈欠,顺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你早上吃了几颗糖了。"阿米娅靠在厨房门框上,书包已经背好了。
"第一颗。"
"围裙口袋鼓成那样,明显不止。"
博士把糖纸剥开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是效率管理。糖分是大脑的基础燃料。"
"你每天的基础燃料大概是我体重的三分之一。"
"你太瘦了。今天晚饭多吃点。"
"你做的?"
"我叫外卖。"
阿米娅点了点头,表情是"果然如此"和"那还行"的混合体。这套表情她练了六年,炉火纯青。
博士把吐司从面包机里拿出来——没糊,今天运气不错——抹了厚厚一层花生酱。他咬了一口,花生酱沾到了嘴角,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白色的衬衫袖口上多了一道浅棕色的痕迹。这件衬衫是凯尔希给他买的,七年前。领口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掉在哪他忘了。阿米娅说帮他缝,他说"不用不用反正穿在里面外面还有外套",然后就一直没缝。阿米娅每隔三个月会悄悄把那颗扣子从他抽屉里拿出来看一眼。扣子还在。针线也在。博士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爸。"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不该在那里?"
博士转过头。阿米娅站在门框边,书包背带在右肩,左肩带滑下来了一截。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厨房水槽上方的窗户外面。
那扇窗户对着小区的内部道路。每天早上这个时间,楼下会有个老人遛一只黄色的柴犬。柴犬叫豆包,阿米娅给它起的外号。博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楼下道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老人。没有狗。路边的垃圾桶旁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一切正常。
"什么东西?"
"就是……"阿米娅看着窗外。她的兔耳发卡在自然光下是普通的白色塑料。但博士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颜色。是方向。发卡的耳朵好像朝向了一个和她视线不同的角度。像是另一双耳朵,在听别的地方。"算了。可能我看错了。"
"你最近视力是不是下降了,"博士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走过去拿外套,"周末带你去配眼镜。"
"我视力5.1。"
"那就配副墨镜。帅。"
阿米娅没有接这个玩笑。她跟在博士身后走出厨房。路过走廊时,她在鞋柜旁的镜子前停了一下。镜子是凯尔希挂的,说是出门前可以整理仪容。边框是深蓝色的铁框,和罗德岛Logo的颜色一样。
阿米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她的兔耳发卡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反射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很短。不到一秒。粉色的。非常非常浅的粉色,像有人在很远的距离上点了一根火柴然后立刻吹灭。
阿米娅伸手把发卡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白色塑料。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右边的耳朵根部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那次体育课上摔的。她用手指摩了一下那道裂纹。然后把发卡别回头上。别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发卡的角度调整了两次。第一次调整让它正对着自己。第二次——她把它往右偏了大概三度。和早饭时歪的角度一样。
这个角度不是随机的。她花了两个月找到这个角度。在这个角度上,她的发卡能"听见"最清晰的声音。
不是比喻。她真的能用那个发卡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就像有人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所有电台之间的空白频道——那种夹杂着静电的、断断续续的、不属于任何播音员的声音。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是一段旋律。有时候——今天早上——是一个女人的叹息。不是难过的叹息。也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又来了"的叹气。像凯尔希以前看到博士在办公室吃泡面时发出的那种。
但那个声音不是凯尔希的。它更轻。更柔。尾音会微微上扬,像一个没说出口的问号。
阿米娅七岁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以为是发卡坏了。她把这归结为"塑料老化产生的杂音"。后来杂音开始变成字。后来字开始变成句子。后来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他对你今天的历史作业很满意。虽然他自己看不懂。"
那是凯尔希死后的第一个月。阿米娅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走出门,跟上博士的脚步。电梯里,博士打了个哈欠。阿米娅站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焦糊味和花生酱的甜香。她抬头看着他——银白色的短发有点乱,后脑勺那撮永远翘起来,压不下去。他穿着那件袖口发白、缺了一颗扣子的白衬衫。西装外套的左边口袋里鼓出来一袋糖的轮廓。
电梯往下。数字一个一个跳。阿米娅想问他一个问题,想了大概两年了,从来没问出口。今天她也不打算问。
"爸。"
"嗯?"
"你衬衫袖子上有花生酱。"
博士低头看了一眼,拿另外一只袖子蹭了一下。现在两只袖子上都有花生酱了。阿米娅叹了口气。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发卡在她头上微微发热——那是只有她一个人能感觉到的温度。不烫。很轻。像一根手指在轻轻点她的头顶。三下。停。三下。那个节奏她认得。
我——在——这。
阿米娅没有回头。她对着空气眨了眨眼。然后快步跟上博士,走进三月的早晨。
八点半。阿米娅的学校在罗德岛总部往东四个街区。博士不送她上学——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阿米娅不让。"别的同学都是自己走。"阿米娅的原话。博士说"别的同学也不是养女"。阿米娅看了他一眼。博士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他抓了抓后脑勺。"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米娅说"我知道"。然后她就走了。
此后的每天早上,博士会站在家门口目送她进电梯。她自己走到小区门口,右转过一条马路,再过一个人行天桥,就到了学校。这条路上她会经过一家便利店、一家文具店、三棵银杏树、和一只永远在睡觉的橘猫。橘猫叫胖虎,是一楼王阿姨家的。阿米娅每天路过都会蹲下来摸一下它的耳朵——左耳,因为右耳它不喜欢。
博士去公司的路更短:下地铁,出站,走三百米,进大楼。他每天会在这三百米上买一杯咖啡。便利店的速溶咖啡,两块钱一杯,他喝了好几年。不是因为他品味差——好吧可能确实是因为品味差——但主要是因为他习惯了。失忆的人对"习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因为如果你记不住自己是谁,你至少应该记住每天早上买咖啡的那家便利店在哪。
罗德岛总部的安保大叔姓赵,今年五十六,光头,胖,对每个人都笑。博士每天过闸机的时候赵大叔都会说"博士早",博士会说"赵叔早"。这个对话已经重复了大概一千两百次,两人都没觉得腻。有时候博士会多带一颗糖给赵大叔。赵大叔每次都接,每次都问"什么口味的",每次都吃完之后说"太甜了"。然后第二天照样接。
十九层在上班高峰期的人比平时多。研发部的人端着咖啡穿梭在走廊上,有人抱着一摞比头还高的文件,有人在对着空气念叨"这个参数不对"。博士路过的时候他们朝他打招呼——"博士早""博士好""博士你的衬衫袖子上是不是有花生酱"。博士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说:"咖啡渍。"
电梯门开的时候,一道身影正站在走廊转角。及腰的银白色长发在冷白色灯光下被扎成了低马尾,深绿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扫过博士的脸。罗德岛研发部副总监,凯尔希用三年时间从哥伦比亚某生物科技公司挖回来的人——缪尔赛思,但所有人都叫她缪缪。
"你的衬衫。"
"咖啡渍。"
"花生酱的颜色和咖啡渍的颜色我分得清。"她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阿米娅又没吃你的早餐。"
"吃了。麦片。"
"你做的麦片?"
"她自己倒的。"
缪缪嘴角动了动,是一种介于"果然"和"算了"之间的弧度。她把一份文件拍在博士胸口。"下午两点的视频会议改到三点了。哥伦比亚分部的负责人临时有事——"you know guy",就是那个每句话都要加you know的。"
"他跟你说you know了吗。"
"说了四十七个。我数了。"
博士接过文件。缪缪转身要走,然后又转回来。
"你今天头痛吗。"
"还没。"
"那就是快了。你抽屉里有止痛药。上次你让我帮你买的那盒。"
"我没吃。"
"我知道你没吃。"缪缪推了推眼镜。"药不是买来放在抽屉里充数的。"
"我的抽屉里只能放糖。药占地方。"
缪缪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手里——柠檬味的硬糖,和他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是一个牌子。
"阿米娅上周让我多带几颗给你。她说你最近吃太快了,两天就能干掉一袋。"
博士看着那颗糖。缪缪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走廊灯光下晃了两下。
他把糖放进外套口袋——和早上那袋放在一起。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办公桌上,PRTS终端的屏幕从待机状态亮起来。系统自检通过。日历弹出——上午十点半部门周会,下午三点视频会议,下午四点半和CTO讨论系统迁移方案。
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去。拉开抽屉。拿出一颗糖。剥开。丢进嘴里。打开PPT。
第三页的流程图还是半成品。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始在键盘上敲字。他不是在写PPT——他正在一个空白文档里打字:
今天早上阿米娅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不该在那里?"
我问她什么东西,她说算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上个月有一次,她在吃饭的时候问我"你觉得日历上会存在5月32日吗"。我说不会。她说"如果真的存在呢"。我说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历法系统出了大问题。她笑了一下。她说"也是"。
然后继续吃饭。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光标在段落结尾闪了六下。然后他选中整段文字。右键。删除。确认删除。
文档恢复为空白。
他把PPT打开了。
十点半的部门周会。小会议室,白板上还留着上周的流程图,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BUG???",三个问号,问旁边画了一大堆感叹号。博士走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
研发部、行政部、工程部各来了一个人。加上博士,一共四个人。凯尔希留下的空桌子在角落,上面堆满了备用网线和一盆快死了的绿萝。绿萝是凯尔希养的。她死后没人浇水。博士每隔几周想起来浇一次。绿萝还活着。他也不知道怎么活的。
会议中博士和平时是两个人。研发部的人说"博士一开口我就想坐直"。行政部的人说"博士开会的时候不看笔记一口气讲四十页我觉得他不是人"。阿米娅说"你开会的样子像另一个人"。博士自己说"那是我装的,其实我脑子一片空白"。
没人信。
今天的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项目进度正常,预算没超,系统迁移的测试环境延期了两天。CTO在解释延期原因的时候提到了四个技术障碍——其中第三个他说到一半就被博士打断了。
"第三个不是障碍。你部署时把端口号写错了。PRTS默认端口是000,你用了001。"
CTO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
"第四个好解决。把测试环境的基础配置今晚发我就行。延期到周四。只要周四晚上十二点前部署完,哥伦比亚那边的节点就能同步。"博士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散会。"
他把椅子推回桌下。路过白板时看了一眼那个"BUG???",拿起红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端口号记得检查。"
然后走出会议室。他手里的糖纸是柠檬味。
下午两点的系统监控面板——PRTS的核心监控界面——CPU占用率百分之三十二,内存百分之四十七,网络流量正常。所有的数字都在合理范围内。只有一个进程没有名字,PID是000。博士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右键。查看详情。弹窗显示:
进程名称:PRTS_SYSTEM_CORE 启动时间:—— 执行路径:[未知] CPU占用:<0.01% 状态:运行中
启动时间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未知"两个字——是空的。空的比未知更不对。他双击了一下。弹窗关掉了。PID 000的进程还在运行。他本想再打开一次,但桌上的电话响了——李总,CTO。测试环境的端口号果然写错了。博士说"嗯。改回来。不改回来今晚部署会失败。"
电话挂掉。他再看屏幕的时候,PID 000消失了。不是隐藏了。是那个进程从来不在那个位置。可能是系统刷新了监控面板。可能。
他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路过走廊时,又看到了消防栓。
银灰色的金属柜。墙上的月检表。他路过上千次了。今天他多看了它一眼——然后停下来了。
消防栓没变。但左边墙面上——消防栓旁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线。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灰色的。和墙的底色几乎一样。不像裂缝。像两张墙纸拼接的接缝。这个角度,普通的办公室照明下几乎看不见。
但博士看见了。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平整。没有接缝。
"博士?"
是行政部的小刘。他端着杯子走过来,脸上是标准的同事微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博士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墙有点脏。"
小刘看了一眼那面墙。干干净净。"没脏啊。"
博士没说话。他端着咖啡回了办公室。咖啡杯——阿米娅去年父亲节送的那只,白瓷杯身上印着"世界第一懒爸"——在他手里温温地烫着。他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杯底。
杯底内侧有一行文字。
黑色。等宽字体。很小。六个字:
你以前喝黑咖啡的。
他差点把咖啡洒了。眨了眨眼再看。杯底干干净净。白瓷。什么都没有。他拿拇指搓了一下杯底。搓掉了一点咖啡渍。只有咖啡渍。
他把杯子倒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意识到这个姿势很像被人下了药之后检查杯子里有没有溶解的安眠药。他把杯子放下来。喝了一口。烫的。
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哥伦比亚分部那个"you know"男这次比上次更慢,因为临时改了时间所以"抱歉抱歉really sorry you know time difference is a problem"。博士在心里数他的"you know"。一百二十七个。比上次多了二十几个——不对,上次是一百二十七个,这次他还没数完。
三点四十几分的时候,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
PRTS_SCHEDULE: 您的日程已更新。新事件:"与*()*的会面"。 时间:待定。 地点:[未指定]。
他点了一下那条通知。消失了。日程表里没有这个事件。PRTS的全局搜索返回了零条结果。他没搜第二遍。视频会议里那位正在说第十七个"you know"。
工作到六点半下班。他收拾桌子时,阿米娅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他回:"回。带外卖。"阿米娅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撤回。然后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博士看着那个大拇指笑了。然后他把手机关掉。关掉之前,大拇指在屏幕上亮了一下——不是表情包正常的那个亮度。是比屏幕最亮还亮一点。然后恢复正常。他按下了电源键,屏幕黑了。
晚上七点半,他提着外卖站在小区门口等电梯。电梯里贴着一张社区通知:3月17日停水检修。通知的日期栏里,"17"的旁边有一个很淡的铅笔印记——有人把"17"改成了"32"。不会是官方改的。物业用的不是铅笔。电梯到了七楼。博士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下那张通知。铅笔痕迹还在。他把外卖换到左手,掏出门禁卡,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
阿米娅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作业本。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放着一颗糖——早上博士给她的那颗,还没吃。博士把外卖放在餐桌上。
"洗手。吃饭。"
阿米娅合上作业本,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外卖——鱼香肉丝盖饭,她最喜欢的。还有一份番茄蛋汤。她抬头看了博士一眼。
"你又看了我的便当盒。"
"没有。"
"我上个月在便当盒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的是"鱼香肉丝"。你肯定是看了那个。"
"我只是刚好记得你上次说喜欢吃——"
"上次是上个月十五号。你说的是"阿米娅你点的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我当时在吃的是宫保鸡丁。你记错了。"
博士张了张嘴。然后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味道不错。哪家店。"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转移,是真的不错——"
"你自己碗里那个是番茄蛋汤泡饭。"
博士低头。他确实把番茄蛋汤倒进了饭里。他忘了自己点的是糖醋排骨。他看了一眼阿米娅面前的鱼香肉丝,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汤泡饭。然后把阿米娅那份鱼香肉丝拉过来,夹了一半放进自己碗里。
"均衡营养。"
"你连自己点的菜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糖醋——"他看了一眼外卖单。"鱼香肉丝。"
他记错了。他点的确实是糖醋排骨。但外卖袋里装的是两份鱼香肉丝。店员装错了。而阿米娅知道店员装错了——她从打开外卖盒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没说。她想看博士什么时候发现。
博士到现在都没发现。
阿米娅低下头继续吃饭。她自己碗里那半份鱼香肉丝——她夹了一半给博士——底下埋了一块糖醋排骨。是她偷偷从自己便当盒里拨进去的。博士咬到第一口糖醋排骨时愣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没说。他继续吃了。
后来洗碗的时候——博士洗,阿米娅擦——博士忽然开口:"糖醋排骨也不错。"阿米娅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她说:"我知道。"
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小雨。阿米娅看了博士一眼。他半躺在沙发上,头靠着扶手,手里还捏着那张外卖单。眼睛闭着,但没睡。
"爸。"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不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博士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是暖黄色。阿米娅的脸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表情。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电影。"
"没有。就是问问。"
"那我应该会先退票。假的世界票价应该便宜点。"
阿米娅没有笑。她看着他——看了大概四五秒。然后站起来。
"今天作业很多。我先睡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麦片。我自己倒。"她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晚安。"
"晚安。"
她的房门关上。客厅只剩下电视里的晚间新闻。博士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冰箱时,冰箱门上贴了十七张便利贴。右下角是阿米娅画的那张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画——穿白大褂的凯尔希,别着兔耳朵的阿米娅,和穿着蓝色不明物体的博士。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几分钟,然后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新的,写了几个字贴在右下角——
"阿米娅的视力检查"
想了想,又加了一张——
"糖快没了。记得买。"
然后他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展开在面前——万家灯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排成一条长长的链子。再远,更远的地方,城市的边界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平坦的暗。他拉上窗帘,回卧室。躺在床上时,他脑子里有两件事——阿米娅问他"如果世界是假的",他回答的是退票。这不是个好回答。还有一件事——咖啡杯底的六个字。
白瓷。底。等宽字体。很小。黑色。
你以前喝黑咖啡的。
他记不起自己以前喝什么咖啡。医生说的——逆行性遗忘。长期压力导致的。病历上写了。他不纠结。
他闭上眼。今晚他也没有做梦。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罗德岛十九层。PRTS终端在无人操作时自动亮起。
日志注释字段。两个人的手写体交替上浮又下沉。像两个女人在同一个文档里以文字编辑为武器。没有人看见。
屏幕亮了。暗了。
/测试skills长文写作中,共七步份,明天把剩下的传上来,这个玩意哪怕当甲方写起来也一点不轻松
今日诀窍:让skill写好日常的秘诀是让它去看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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