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博]我的幼驯染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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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白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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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T 208年·"白匣子"。

自我有记忆以来,世界就是白色的。

墙壁是白色的。走廊是白色的。制服是白色的。终端的默认界面是白色的。食堂里的合成食物盛在白色的托盘上,被白色的灯光照着,冒出白色的蒸汽。没有人说过世界应该是别的颜色。在这里出生的人,没有见过别的颜色。后来我才知道白色不是光的全部,只是所有频率被均匀打散之后的残留。我们住在一个光谱被拆碎了的盒子里。

白匣子。研究员们私下这样叫它。没有人记得它的正式编号。它是一个漂浮在泰拉同步轨道上的巨型空间站,大到能装下一座中型城市——研究舱、居住舱、公共舱、生态舱,四个舱段由一截一截白色的走廊连在一起。走廊两侧偶尔有门,门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走廊里永远有脚步声,像一个人的心跳被拉长到整个研究所的尺度上。

空气循环系统有一个修不好的低频嗡鸣。每个舱段的频率不一样,有人告诉过我居住舱是C调,研究舱是E♭。走廊是两个频率交叠的地方,走在中间能听到拍频。我在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音调"的年纪就已经记住了这个声音。它是我的摇篮曲。是我们全体的摇篮曲。

研究所里有食堂。有医疗室。有会议室。有一间没有人主动去的档案室。有一个叫"客厅"的公共休息区,里面有一扇巨大的观察舷窗,白匣子里唯一不是白色的东西。透明的。对着泰拉。

舷窗是孩子们聚集的地方。

在额定休息时间里,附属层的孩子会趴在那扇窗上往下看。那颗蓝绿相间的星球在无声地转动,云影扫过大陆架,洋流在光照面泛着一层极薄的反光,陆地的边缘从棕色过渡到绿色再过渡到蓝色。我们不知道那些颜色分别叫什么。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深蓝色的是海。另一个说绿色的是森林。没有人能确认,哪怕我们的数据库里有这些词的定义,但定义不是摸得到的。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窗沿刚好到我胸口,我现在还记得那个高度,因为后来我长高了,窗沿降到腰了,而另一个人再也没有长,她的头顶一直停在窗沿以下。她看泰拉需要我抱着。

但我第一次见到她,不是在舷窗。

附属层的儿童活动室,一个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我坐在角落里拼一个已经拼了一百次的拼图,我并不喜欢和别的小孩玩。保育员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白头发,在这样一个颜色匮乏的世界里,她比我见过的任何白色都更白。散在背后,和她身上那件最小号的白色童装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衣服。她站在那里不动。别的孩子进来会跑、会碰东西、会哭。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那片白色的墙壁,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

后来我知道她确实不认识,那是她第一次进活动室。她的父母在此之前一直把她关在自己的居住舱里。她的身体太弱了,弱到保育员不敢接收。

研究所里不流行叫名字。附属层的孩子互相称呼数字编号,她是32,我是5。后来我给她起了一个,只有我在心里叫。她四岁。站在门口的时候看起来像三岁。个子比同龄的所有孩子都矮一截,手腕细到我一只手就能全部圈住,眼睛是纯黑色的。

保育员把她放在离我最远的位置。我看着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动。

鬼使神差的,我走了过去。

"你要不要看我拼拼图。"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黑眼睛,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是全部打开。没有防备,没有试探,没有她那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有的"对方是不是在笑话我"的预判。她只是接收。把我整个人完完整整地收进那两片纯黑的虹膜里。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拼图是什么。"

我花了那个下午教她。她花了那个下午学会了找出一种比我快七倍的排序策略。我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不点在几分钟内完成了我拼了一百遍的拼图。

"你好厉害。"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这句话。我不知道这句"你好厉害"将定义我接下来整个人生的方向。

我会在她每一次跑出我理解范围的时候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我会在凌晨两点的终端前、在我的草稿纸推满桌面的每一个深夜,那些咬着牙、红着眼、手腕酸痛到握不住笔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追。追上她。因为我想站在她旁边。因为她太厉害了。因为她看着我拼拼图的时候那个笑:鼻子先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排细白的小牙齿占满了整张嘴。她不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追上她。她只是真心地觉得我做得很好。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爱情"这个词。研究所的数据库里有,但这个词的定义和一个五岁孩子的生活没有交集。我只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想的第一件事是:她今天还会去活动室吗。我只是在那之后每一天都提前十五分钟到活动室,在同一个角落里摆同一个拼图。

她每次都来。

她每次都在我拼完最后一块的时候轻轻"哇"一声。那个"哇"是从喉咙里闷闷的、还没准备好变成语言的一声。然后她用那双黑眼睛看我一眼,低头看她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那个拼图旁边无意识地画圈。逆时针。

我现在知道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当时我只是看着那个圈,然后想:她的手好小。

白匣子的附属层有一个所有孩子都知道但没有人谈论的规则。

十二岁评估。

逻辑推理。数学能力。研究潜力。适应性。四项指标。通过,你可以留下来、进入研究层、成为和你父母一样的人,在白色的走廊里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跑数据,写模型,消耗生命。

对于一群孩子而言,拥有一个目标比未知的恐怖更让人向往。

不通过,你会被带走。没有人告诉你具体去哪里。档案上这样写着“转属”,但附属层的孩子们私下里交换情报的能力比任何情报机构都强。我们拼凑出了一个接近真相的版本:被淘汰的孩子会被抹除在白匣子的全部记忆,送往地面的孤儿院,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白匣子的任何记录里。他们没有回来过,因为不能,他们不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待过。

所以每一个附属层的孩子从能握笔开始,就被父母按在终端前。夜晚的居住舱里永远有压低声音的辅导。公共终端永远有人在排队查教育资料。十二岁的钟在头顶倒数。没有人敢停下来。

我没有这个压力,我母亲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但我知道"足够"不够。因为附属层里有一个孩子在评估之前就已经被所有人默认不需要担心,不是因为她的父母在核心层工作,而是她的头脑不属于任何统计学分布。

博士。

那时候还没有人叫她博士。那时候我们叫她32。七岁,在所有人还在学基础数学的年纪,她已经开始做多变量优化了。她自己翻数据库翻到的。她说"这个看起来好像拼图"。然后她解完了。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导数,她自己推出来的:从拼图的排列规则,从每一块形状之间的空隙,从她脑子里的那个我们永远看不到的黑箱。弗里斯顿看过她的草稿纸。然后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是另一个物种。"

所以她没有经历十二岁评估。她在评估之前就被直接放进了研究层。

任何评估标准都量不出她的上限。测试题的上限是满分。她的上限是测试题不够难。

而我不一样。

我的智商在同龄人中是顶尖的。但博士之后"顶尖"不再是第一名。我十二岁评估前的每一个晚上,母亲都会在熄灯之后在我房间里多坐一会儿。"你已经够了。"她说。"我知道你够了。但你自己不信。"我没有回答。她是对的。我不信。

 

当时我十二岁。她也十岁了——但看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停止了生长,医学部没有给出结论,只是含糊地说"石棺休眠的后遗症"。石棺。那是一种生理修复装置,她的父母把她放进去过一次,她的身体太弱了,石棺是当时唯一能稳定她生命体征的东西。出来之后,她的身高就再也没变过。童鞋最小号。从五岁穿到十岁。永远是正好。

我不在意她长不大。我在意的是:如果我不在她旁边,谁帮她系鞋带。

评估当天早上,我在走廊里遇到她。她刚从房间里出来。

白头发散了一肩,还没扎。

她看到我的时候眨了两次眼,从自己的世界里浮上来的标志性动作,然后笑了一下。

"普瑞赛斯。你今天好早。"

我没有告诉她我一晚没睡。我说:"嗯,刚好醒了。"

她信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食堂。白色的发尾从我的手臂旁边扫过。她的身上有一种很轻的味道,是她的。后来我分类了很久才找到接近的描述:新拆封的棉布。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尽管太阳的味道我只能想象。

我站在原地多停了片刻。然后用拇指掐了一下左边食指的指腹。走进评估室。

晚上,测试结束了,这次测试的强度比往年的模拟都高,不少孩子在测试的时候崩溃了,我看到那个负责统计的中年人脸色很不好看。

我理所当然地通过了,门口有很多孩子和家长在哭,我很清楚明天这一批孩子就要和家长骨肉分离了,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拥有过一个家庭,而是被安上虚假的记忆投回大陆上。

她站在门外等我。歪歪扭扭的低马尾,发带已经滑到了后脑勺往下两寸的位置。再过一会儿就该掉了。她看到我出来的时候说:"你看,我说了你不用担心的。"我说嗯。那天晚上我在私人日志里写了一句话,然后划掉了。划掉的痕迹留着。

博士的父母在她五岁半的时候先后去世了。母亲先走的,一场实验事故。父亲在半年后。事故报告上写的是"实验设备故障导致有机溶剂泄漏"。她太小,记不住太多细节。只记得两件事。母亲的手是温的。父亲身上的实验服闻起来像清洁剂和墨水的混合味道。

她后来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她的父母。因为没有人教过她"想念"是可以被说出来的。她只是偶尔在做实验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一个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角落,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跑数据。那两秒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她不在"现在"的时刻。

我父母接管了照顾她的责任。

我的母亲会给博士扎头发。"小家伙的头发又炸了,过来。"她乖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她四岁那年进活动室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我母亲扎头发的时候嘴里不闲着:"你这头发比我女儿的好摸一百倍。又细又软,你看,一梳就开了。"然后她会顺手在我后脑勺上敲一下。"你看看你,头发跟鸟窝一样,自己也不扎。"我假装在看书。但我的眼睛每隔几秒就飘过去,看看那个乖乖坐在椅子上的白色小不点。她仰着脸让我母亲梳头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细的淡影。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上排门齿的边缘。她信任我母亲。就像她信任所有人。

我的父亲每隔几周会找借口带米娅和我去生态舱,"检修设备""检查营养液浓度"。实际上他只是想让我们看植物。生态舱是白匣子里唯一能看到绿色的地方。水培农场里有一排排的番茄藤和生菜苗,有氧气循环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有营养液滴在培养基上的极轻的水声。我第一次带米娅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动。我明白她正在处理一个她从未处理过的信息。绿色。不是数据库里的绿色——是真实的、活的、叶绿素在光照下自己发出的波长。

"这就是绿色吗。"

"嗯。"

"和舷窗上看到的是一样的绿色吗。"

"一样的。"

她走过去,小心地摸了摸一片叶子。她的一只手掌还没有那片叶子大。她把掌心贴在叶面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在等叶子说话。我父亲蹲下来对她说:

"地上有更多。一整片森林。你以后会看到的。"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她承诺,告诉她

“白匣子不是她的全部世界。”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说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当时他还活着。后来他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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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岁那年的评估通过后不久,白匣子收到了一条指令。地面传来的——政府要求研究所派遣第一响应者进入某实验的污染区。我父母报了名。他们不止是研究员,也是白匣子里最好的生化安全小组,也是最清楚污染区意味着什么的人。

那天早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了早餐。母亲给博士也扎了头发——专门去敲了她的门。米娅乖乖坐着,我母亲的手在她头发上多停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她的头顶。

"以后要学会自己扎。我家那个......."她看了我一眼。

"她扎的不好。教你的话你会扎得更歪。"

"没关系。普瑞赛斯可以给我扎歪的,我不介意。"

我母亲笑了。我在桌子下面攥着餐巾。

父亲在出门之前蹲下来和我平齐。他的呼吸很轻——我闻到清洁剂和墨水的混合气味。他身上的味道。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博士在旁边没听到。只有我听到了。

"要照顾好她。"

我点了点头。

出口舱的指示灯从绿变红。然后从红变暗。

博士那天晚上在我的工位旁边放了一颗糖。糖纸是皱的——她攥了很久。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姐姐。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姐姐。我在枕头上握着那颗糖一整夜没有睡。它后来被我放在枕头下面,和发带、照片、一封从不送出的信放在一起。那颗糖现在还在。已经碎了。糖纸上的铅笔字晕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还能勉强看出笔画的骨架。

姐姐。

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叫过我姐姐。也许是她没有"需要用特别称呼叫我"的场景。日常叫普瑞赛斯,正式叫普瑞赛斯,困惑时叫普瑞赛斯。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人需要用不同的名字来对待。所以她叫所有人都是全名。我在等第二个"姐姐"。已经等了四年。我会继续等。

我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个月,博士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她每天照常来实验室。照常跑数据。照常在舷窗边趴着看泰拉。她甚至照常对我笑,那个鼻子先皱、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她不再说她想去泰拉了。

然后有一天早上她没来食堂。

我在食堂等了十五分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被人找到。但我有一个地方可以找。

在研究舱和居住舱之间的连接走廊里,管道转弯的地方,有一个不到一米宽的凹角,一个建筑结构里被遗忘的一个几何缝隙。博士很小的时候发现了它。她会在不想被人找到的时候钻进去。

膝盖抱起来,白头发散在地上,整个人刚刚好填满那个凹角。在匆忙的白匣子只有她知道这个位置。也只有我知道她知道。

我走到那截走廊。离心机的低频嗡鸣从研究舱方向传来,被管道的折角滤波成了C调和E♭之间的那个拍频。我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我在给自己一个可能,如果我走到的时候她在里面,我需要想好做什么。

她在了。

蜷在最里面。膝盖贴着胸口,手缩在袖子里,白头发铺满凹角底部。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我隔着走廊壁站在那个凹角的外面。背后不到一拳的距离是她缩成一团的身体。我没有进去,靠着墙坐下来。金属壁很凉,隔着实验服的布料还能感觉到那一层冰冷的硬。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离心机的声音在一种我们两个都说不清音名的频率上填满了走廊。

白匣子没有日出,但走廊的应急照明从夜间模式切到了日间模式。灯光从地板上亮起来。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从墙壁上传来。她的头靠在管道壁上了。声带的震动先传到金属,再从金属传到我的脊柱。

"普瑞赛斯。"

"嗯。"

"……没什么。"

又过了很久。然后她说:"饿了。"

我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太久而发麻。

"走。食堂还有。"

食堂其实已经收了。我会想办法。

那之后每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确认博士昨晚有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方法很笨,我会在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一秒。她的门和我的门之间隔着一面墙。灯光感应器的数据接口在上面。如果昨晚的灯光记录显示凌晨三点之后还在亮,我会直接去管道凹角靠墙坐下来,等。

她每次都在。我每次都不进去。

有一次我从凹角旁边的地板上捡到了一颗没有糖纸的糖。糖体已经硬了。她攥着没敢给。我把它放进口袋里,没有告诉她我捡到了。后来我把它和枕头下那颗"姐姐"糖放在一起。两颗糖,一颗给过我,一颗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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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十岁那年,弗里斯顿在私人通讯里对我说了一句话。

不要让她知道她的上限在哪。他顿了顿。我说我知道。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我也在保护自己。如果她知道我能做什么而做不到什么,如果她知道我每天凌晨在补她的跳步,她会说谢谢。那个谢谢的尾音往下一沉。我会受不了。因为我想要的不是她感谢我。我想要的是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在。不惊讶,不感谢,不记住。像空气。像离心机的嗡鸣。像那个她从来没有发现过从C调变成E♭的走廊。

总有一天她会长大,当然不是身体。是心智。如果有一天她学会了照顾自己,学会了系鞋带,学会了记得喝热水,学会了不需要我每天早上确认她的灯光感应器记录。那一天我不会告诉她我枕头底下有什么。我不会告诉她那个日记本里有多少被划掉的句子。这些东西不需要被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她回头,我在。就像舷窗永远在客厅的尽头。就像那个管道凹角永远是走廊的几何缝隙。她不用记得这些存在,因为它们一直都在。而我是其中之一。

我今年十四岁。她还是进活动室那年的身高。我们每天一起从居住舱走到第七实验室,正好127步。

我数过。她的头顶边沿在我的肩膀高度,白色的发尾在我余光里一晃一晃的。

她是这127步的全部内容。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

也可能永远不会。没关系。还有一颗糖在她的口袋里,我知道那是给我的。我可以继续等。白匣子没有日出。所以这里没有"一天"的尽头,只有走廊应急照明定时切到日间模式的那个无声的瞬间。在那一瞬间,我会路过她的房间。里面灯光是灭的。她昨晚睡好了。127步。今天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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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 普瑞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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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关系变化来得很快。

我推开门。第七实验室。她在里面。

"普瑞赛斯?你来看看这个。"

"嗯。

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透明的观察窗上。小小的鼻尖甚至已经贴在了防弹玻璃的表面,因为挤压而透出一点点淡淡的粉色。她今天大概又忘了我昨天教她的扎头发的步骤,那条素色的发带松垮垮地垮在后颈下面,一大捧奶白色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膀垂下来,几乎要扫到控制台的边缘。"

指尖无意识地在金属控制台的边缘一点、一点。这是她在思考或者极度专注时的习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培养皿里那团灰黑色的生物质正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它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能在粘稠的营养液中隐约看到某种骨骼架构的轮廓,像是在混沌中努力挣扎着抓取一点秩序。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开的动静,她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她转过头,那双纯黑眼睛直直地撞进我的视线里。她的眼底没有任何因为被打断而产生的不悦,反而是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间,整个眼睛的轮廓微微往下弯了一点点,连带着那个刚刚被玻璃压红了的鼻尖也跟着皱了一下。

“逻辑收敛了。”她开口,声音软而认真,尾音习惯性地轻轻往下沉,“它刚才回应了我的探测脉冲。我叫它ama-10。”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侧过那小小的身子,把观察窗视野最好的一块区域让了出来,仰着头冲我示意。

“你看它的核心部分。它在模拟呼吸。”

我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去看那个被称为“ama-10”的东西,而是先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极轻地从她肩膀上挑起那一小撮快要掉进控制台按键缝隙里的白发,顺手撩到了她的耳后。发丝从我指腹间滑过去,触感像某种极度脆弱的单孔目动物的绒毛。

“ama-10……”我看着玻璃倒影里她专注的侧脸,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在这座只剩下白色和倒计时的巨型坟墓里,我们每天处理着无数个代表“维持”或“毁灭”的参数,而现在,培养皿里那个灰黑色的、甚至有些丑陋的小东西,居然在“模拟呼吸”。

就像是在这片死寂的真空中,硬生生砸开了一条通往“活着”的缝隙。

随着那团生物质每一次细微的收缩,旁边控制台上的波形曲线就会规律地跳动一次。光标在屏幕上划出淡绿色的轨迹,倒映在她纯黑的眼瞳里。

“确实。”我看着那道平稳的曲线,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意,“它的能量读数很稳定,起码比我们上个月那个总是乱跳的神经元模型要乖巧得多。”

“唔。”她发出一声表示赞同的闷哼,手指又开始在控制台边缘轻轻画圈了,“好奇怪。它对脉冲的回应方式,不像是被动的反射,更像是在……”

她停顿了一下,眉毛微微蹙起来,似乎在脑海里庞大的数据库中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

“像在思考?”我偏过头,轻声接上了她的话。

她再次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离心机的嗡鸣声仿佛被拉得很远。在这个连空气和温度都是人造的白色匣子里,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我的视线,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从她那张被屏幕冷光照亮的、认真的小脸上移开。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人造高级生命体这个项目早就被上面毙掉了,但这是她的愿望,所以我找那个测试时做统计的中年男人做了交易,我从那个时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艾德”,大概是这里权限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第七实验室的离心机嗡鸣声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外面的走廊一路走进来,视线所及永远是那种病态的、甚至有些刺眼的冷白色。这里太压抑了。父母走后,那扇连接着外部走廊的门对我来说就像是一道阀门。只有当这扇门在身后闭合,只有当我的脚底踩在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上时,我那停摆的呼吸才像是重新接上了供氧的管道。

因为她在这里。

因为我的目光,总能毫不费力地,死死锁在这个小不点的身上。

我看着她凑在观察窗前的侧脸,放空了大脑。就在昨天,我还翻过数据库里那些前文明遗留下来的历史资料。教科书上写着,那些被称作“圣人”的先哲,他们的门下往往跟随着数不清的门徒。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同样拥有天才头脑的人,会心甘情愿地放弃自我,甘居人下。

但现在,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单薄脊背,我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屈从,是找到了某种绝对重力的锚点。在这个只剩下倒计时和死亡名单的白匣子里,我的生命已经被榨干了所有的水分和杂质,最后剩下的、唯一能让我感觉到实感的,就只有她了。

我往前跨了半步,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别动。”我轻声开口。

她原本正盯着屏幕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很自然地侧过身子,仰头看了我一眼。那条原本就没绑好的素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彻底顺着发丝滑到了后颈的最底部。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只是等在那里。

我伸出手,指尖贴着她细弱的后颈皮肤,把那条发带解了下来。

我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她颈椎上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她像是一只被碰到了敏感地带的小动物,脖子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一下,避开那阵微痒。然后,她低下头,露出一大片苍白而脆弱的后颈,任由我将她那一捧散乱的、像还没有晒干的白色羽毛般的长发拢进掌心。

她被我圈在身前,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斜着往控制台的屏幕上瞟。

“歪了吗?”她小声嘟囔,带着点困惑的鼻音,“我已经尽量照着镜子里的样子绑了。”

“嗯,歪了。”我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句。其实我的手法也算不上多好,但我就是想把这个只能由我来完成的步骤做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我把她的头发理顺,用发带在那个我最习惯的高度绕了两圈,拉紧。

感觉到后脑勺传来的束缚感变得紧实后,她才慢吞吞地直起腰。那几缕没被扎进去的白色发梢,随着她的动作在她宽大的实验服领口扫来扫去。

她抬起手,短短的手指勾住扎好的发带边缘,像确认般轻轻拽了两下。做完这个动作,她又立刻转头,把那双纯黑的眼睛重新黏回了培养皿上。

“ama-10的呼吸频率变快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专注的数据陈述,却在尾音处带上了明显的询问,“普瑞赛斯,我是不是该把模拟环境的氧含量再调高0.5个百分点?”

说完,她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看着我,明明手已经悬在控制台的按键上方,却硬是顿在那里,等着我的回答。

“可以试试。”我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指,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她立刻收回视线,手指快速在控制台上敲击起来,输入新的修正参数。培养皿里的暗色光带随着她的指令发生了一阵细微的扭曲,那个被她称为ama-10的生物质,在粘稠的液体中颤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敲击按键而绷直的指尖,看着她倒映着屏幕微光的眼睛。只要她还站在这里,只要她还需要回头问我参数,这个冰冷得快要把人逼疯的白匣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屏幕上跳动的参数倒映在她纯黑的眼瞳里,冷绿色的光打在她苍白透明的脸颊上。

我的目光原本应该和她一样,停留在那些复杂的波形曲线上。但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我的视线就彻底偏离了轨道,被死死锁在了这个小不点的身上。

她太小了。

那件最小号的白色实验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空荡荡的,连骨架的轮廓都撑不起来。可就是这具仿佛没有重量、还没一张实验椅靠背宽的娇小身体,此刻却像是在我的神经上轻微地、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

那种感觉很陌生。我不敢让自己的视线在她的脖颈或是那截被白丝袜包裹的小腿上停留太久,我怕那种陌生的悸动会烧毁我引以为傲的理性。我只能强迫自己收束视线,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落点。

嘴唇。

我看向她微抿着的嘴唇。因为没有发育完全,她的嘴唇小而薄,平时总是轻轻搭在一起,透着一点浅粉色。但现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起了几丝细微的白皮,看起来很干。

这小家伙,一盯着数据看就又忘记喝水了。

我没有开口提醒她,而是直接转过身,从旁边的台面上端起那只属于她的便携水杯。水温刚好,是我十分钟前刚换过的。

我走近她,把杯子直接递到了她的嘴边。杯壁的边缘轻轻碰了碰她干涩的下唇。

她正侧着头观察控制台,指尖还悬在修正键的上方。听到水杯靠近的细微动静,她的视线甚至没有从屏幕上完全移开,就这么熟练地、本能地微微仰起了脸。

她就着我的手,微微张开那张小小的嘴巴,含住了杯缘。

“咕咚。”

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喉部随着吞咽动作产生的细微起伏,那条脆弱的食管在冷白色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那双纯黑的眼珠在喝水时显得有些涣散,像是完全将自己的生存需求交付给了我,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迟疑。

她喝了一小半就停下了。我把杯子移开,看着她下意识地伸出一点点淡粉色的舌尖,将嘴角剩下的一点水渍快速卷掉。

“……渴了。”她轻轻哈出一口气,尾音还带着点被水润泽过的水汽,“刚才没发现。”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但我听着,看着她这副幼态又全然依赖的可爱模样,胸口那个被称为心脏的器官,却突然失控般地加速跳动起来。

“砰咚,砰咚。”

那是一种我无法用任何实验数据去量化和解释的感觉。在过去的十年里,我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逻辑和物理常数上,但现在,就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和臭氧味道的第七实验室里,我看着她因为被喂了水而微微泛起一点血色的嘴唇,竟然感到了一阵口干舌燥。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至少在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我短暂失神的时候,她的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培养皿上。

“看。”

她突然伸出那根刚刚还在空中画圈的食指,指向培养皿左下角的一个位置。

“ama-10的左侧回旋结构在收缩。”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专注时的平稳,眼睛里闪烁着找到新变量的光,“它在‘学习’适应高氧环境吗?”

被她的声音猛地拽回现实,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水杯。塑料杯壁在我的掌心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勉强压下了我过快的心跳。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粘稠的灰色营养液中,那团暗色的生物质确实产生了一种不同于刚才规律搏动的新动作。它边缘的一小块结构正在向内收缩,就像是在试探、在摸索这个刚刚变得充沛起来的氧气环境。

“确实……”我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冷静,把水杯放回原位,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收缩的结构,“这种主动收缩的幅度,已经超出了基础应激反应的阈值。”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监控着各项生命体征曲线,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记录着数据。

“如果它的回旋结构可以进行主动适应,”她盯着屏幕上的曲线,语速稍微快了一点,“那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具备了初步的环境解析能力?”

那句话就像是漂浮在背景里的杂音,从我的左耳进,再从右耳出。我根本没有去听她在分析ama-10的什么回旋结构。

从刚才我的水杯离开她嘴唇的那一秒起,我的视线就被钉死在了那里。

那瓣嘴唇因为刚刚被温水浸润过,原本干涸起皮的地方变得柔软了一些,透出一种脆弱的、属于鲜活生命的浅粉色。她说话的时候,那两片薄薄的肉唇轻轻开合,露出里面一排细细白白的小牙齿。

鬼使神差地,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那是……什么味道的?

如果我低下头,用我的嘴唇压上去,触感会是像实验室里恒温的培养基那样柔软吗?她刚刚喝过水,里面会不会有一点温热的水汽?如果我稍微用力一点,她那双纯黑的眼睛会不会因为不解而微微睁大?

疯了。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处理器像是被植入了某种恶性的冗余代码,正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运行着毫无意义的算力。我很清楚这种思考纯粹是在浪费大脑能量,在这个必须时刻警惕着倒计时和生存危机的白匣子里,这简直是一种可笑的奢侈。

可我停不下来。

我就这么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

直到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我的回应,她原本指着屏幕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她保持着侧过身仰头看我的姿势,那双倒映着控制台绿色冷光的黑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浅浅的困惑。

然后,她有些不安地揪了一下自己宽大的实验服袖口,歪着头,用那种软软的、带着一点认真揣摩的声调喊我。

“普瑞赛斯……”她顿了顿,似乎在她的认知库里努力搜索着我“宕机”的原因,“饿了?”

我愣住了。

胸腔里那股原本正在疯狂膨胀的、隐秘而黏稠的燥热,被她这句毫无防备的问话像戳气球一样,直接戳出了一个细小的口子。

这就是她的世界。

在她的认知词典里,没有算计,没有隐瞒,更没有任何与“情欲”或者“越界”相关的危险概念。大家之所以会表现出不正常、痛苦或者发呆,原因无非就是那几种——饿了,困了,或者渴了。

因为她是一个从小就在这片永恒的白色里长大的孩子。她不知道,除了生存必需的营养块和睡眠,人类的大脑里还能生出怎样阴暗又疯狂的渴望。

“回来的路上,能量块,还没领。”见我还是没说话,她居然又往前凑了一小步。

她整个人几乎都要碰到我的衣襟了。我只要稍微一低头,下巴就能碰到她那蓬松的白色发顶。她仰着那张还没有我手掌大的脸,极其认真地追问:“要去休息舱吗?”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只要我点一下头,她就会立刻转过去关掉那个她刚刚还在兴奋讨论的实时监控模式。

那几秒钟到底是怎么收场的,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我的大脑像是被某种强效的源石粉尘彻底侵蚀,逻辑中枢全面停摆。我只记得一片空白之后,我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压了上去。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这个苍白的、由冰冷金属和严谨公式组成的白匣子中学习过的东西。那不是为了补充水分,不是为了进行生物采样测试,那就只是单纯的、最原始的恶念。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普瑞赛斯,根本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核心层研究员。在那一层层严丝合缝的白色制服下,我就是一个由欲望组成的恐怖怪物。我疯了。

(中间这一段被毙掉了)

我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去确认屏幕上因为剧烈动作而引起的数据波动。我像个等待宣判死刑的罪犯,死死地盯着她。

但我想错了。

完全错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尖叫,没有按下主控台上的紧急隔离按钮。

因为刚刚那个突然的触碰,她娇小的身体重心微微有些后仰,小手还揪着那宽大实验服的袖口。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培养皿那片蓝绿色的冷光里,仰着脸看着我。

她眨了眨那双纯黑眼睛,细软的睫毛轻轻扫过。在她的眼神里,我找不出一丁点我所预想的惊恐、厌恶或是排斥。

她看着我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的脸,黑眸里只剩下了一种干净的、近乎于医学观察般的忧心。

她松开了揪着袖口的小手,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那根细细的指尖在我的白色衣襟边上虚划了一下,没有碰到,却仿佛划破了我紧绷的防线。

“普瑞赛斯,体温……偏高。”

她开口了,语调还是那种软糯的、平实的陈述,就像在播报某个偏离了正常阈值的实验参数。

“是刚才那种方式导致的吗?”她又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点求知欲的认真,似乎在努力理解刚才那个动作的生物学意义,然后,她得出了一个属于她的结论——

“你也渴了?”

我张着嘴,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见我不说话,干脆踮起了脚尖。她实在太矮了,即使踮起脚,也只能勉强够到我的胸口。于是她伸出了那只冰凉的小手,努力向上探着,想要去贴一贴我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读数”。

“去领营养块。”她仰着脸,因为用力伸直手臂,小腹的衣服被拉扯得更紧了些,“或者,你需要喝我的水吗?”

她盯着我,等待着我的下一步指令。旁边的终端屏幕上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如果我再不回应,我甚至怀疑她下一秒就会转过身,去控制台直接调取第七实验室的医疗自检程序来抢救我这个“濒死”的人。

不能让她去按医疗终端。

如果在这种时候触发了第七实验室的生命体征自检,系统一定会记录下我此刻远超阈值的心率和紊乱的激素水平。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蹲下了身子。

膝盖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强行扯动嘴角,试图拼凑出一个和平时一样、属于“研究员”的,或者至少是属于“姐姐”的笑容。

“……没有异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盯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荒谬的谎言,“刚才……刚才只是一种测试。一种……泰拉用来快速交换水分的技巧。”

她悬在半空、原本准备贴向我额头的小手停住了。

她慢慢地放下了踮起的脚后跟,就这么平视着蹲在她面前的我。那双纯黑的眼睛在蓝绿色的冷光下微微放大了一点点。我能看出她在思考——她在把“泰拉技巧”和“水分交换”这两个词,塞进她那个被数据和实验塞满的小脑袋里去检索。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因为在这座白匣子里,除了冰冷的逻辑和严谨的科研,没有人在教过她别的东西。

她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感受刚才残留的那一点触感。

“……交换水分。因为效率更高吗?”

她用那种软糯平实的语气问我,甚至有些迟钝地伸出了一点红润的舌尖,极其认真地、像是扫描一样,扫了扫刚才被我触碰过的地方。

轰——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那一点舌尖简直就像一根带电的引线,直挺挺地扎进了我好不容易才冷却了一点的神经里。

她神色认真得像是在钻研第七实验室里最深奥的算法,“但是普瑞赛斯,你的脸还是很烫。这种技巧,会导致局部过热吗?”

她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凑了凑。

她呼吸间带出的微弱气流,就这么轻飘飘地扑在了我的鼻尖上。那只冰凉的小手重新抬了起来,没有丝毫防备地,轻轻贴在了我依然滚烫的脸颊上。

冰凉与滚烫接触的瞬间,我差点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她试图用这种微不足道的物理方式,带走我脸上那灼人的热度。

她的声音离我太近了,软软的呼吸拂过我的下巴,“如果你需要……”

她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可以再交换一次。”

控制台上的红色警告灯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而发出轻微的闪烁,培养皿里的ama-10在幽幽的蓝光下缓慢地蠕动着。

她贴在我脸上的小手没有收回,就那么乖巧地站着。

我只能极其僵硬、甚至有些狼狈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那种明目张胆利用她天真的行为,像是一团在胃里翻滚的源石废料,让我自己都感到作呕。我,普瑞赛斯,居然在用这种可笑的谎言欺骗一个对我毫无保留的孩子。

可那个念头就像毒草一样在脑海里疯狂滋生:如果下次,如果有其他人也用这种类似的方法,利用她的天真纯洁,那该怎么办?

我很清楚这只小猫在这个被称为“白匣子”的巨大棺材里有着怎样的吸引力。在这个荷尔蒙开始躁动、希望却极其匮乏的地方,她漂亮、可爱,天才到了极点,那份带着点幼态的纯净简直是致命的。除了确实有些显幼,对她打主意的那些“年轻研究员”早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这种预想让我不寒而栗。

我无法忍受。

于是我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看着她的眼睛。

“博士,刚刚那个行为,是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我的声音干涩得发紧,“如果有人让你这么做,要马上过来告诉姐姐。”

她没有退缩,依然站在那片幽微的蓝绿色冷光中。

“亲密的人,是什么?”她问。

“就是……像姐姐一样,每天和博士一起做实验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这座白匣子里,到底什么样的关系才能真正叫做“亲密”。我们只是在倒计时中相互依偎的同类。但我无比清楚一件事:我不想、也绝对不能让博士在别人面前,露出像刚才那样……柔软又毫无防备的表情。

她稍微歪了一下头,显然在进行某种逻辑推演。

“那……弗里斯顿先生也可以吗?”

“呃……仅……仅限女性……”我结巴了一下,危机感骤然攀升。

“那……洛小姐?她每次看见博士都笑得很开心。”

我愣了一下。那股潜藏在神经底部的占有欲,终于刺破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终于,我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了。

我伸出双手,一把捧住了她那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由于我手上的力道,那原本就不大的脸蛋被挤压得微微有些变形,显得肉乎乎的。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纯洁得不带一丝杂质的黑瞳,看着它映出我紧绷、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我一字一句地,像是在下达第七实验室最高级别的指令:

“亲密的人、仅限姐姐。”

她被我捧着脸,仰着头。在听到那些一字一顿的叮嘱后,她那细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没有困惑。

没有抵触。

她就像是在接收一段至关重要的底层协议,眼神专注到了极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直到我说完最后一个字。

停顿了两秒钟。这短短的两秒里,似乎有无数的数据流在那个小脑袋里完成了逻辑校验。

然后,眼角的弧度慢慢地、一点点地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反问。她只是顺着我手掌的力道,主动把脸往前凑了凑。

她模仿着我刚才的触碰方式,将自己微凉、柔软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我的唇角上。

这是一个一触即开的吻。

像是一个敷衍的安慰,却又是一个无比认真、在物理层面上生效的确认符号。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膜上,带着一种把越界行为完全逻辑化后的坦荡与木讷。

我僵在了原地,手还捧着她的脸。唇角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凉,像一簇无法扑灭的火苗,烧穿了我的理智防线。

她却已经重新站稳了一点,小手还揪着我的制服袖口。

“既然是‘技巧’,那多练习几次,我的水分也能分给普瑞赛斯。”她歪着头,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仿佛这不过是又一个可以被记录和复现的实验课题。

她并没有察觉到我已经接近宕机的状态,只是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她按照日常的习惯,拉着我转过身,小小的步子迈得很稳,朝着休息舱的感应门走去。而我,只能像个被彻底格式化的终端,任由那只微凉的小手牵引着,走在这条苍白的走廊上。

 

——————

PART.3 瘾

——————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似乎对“这种前文明技巧”产生了某种认知上的偏移。或者说,她彻底上瘾了。

也许她是真的觉得脸颊贴脸颊、嘴唇碰嘴唇的触感很舒服,但更大的可能是,她把这种行为直接等同于了表达“喜欢”和“依赖”的固定程序。这只被养在白匣子里的小猫一直不懂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可当一个幼女体态的孩子,仰着头、摇着我的袖口,奶声奶气地找我要“亲亲”的时候,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简直能把我的理智砸个粉碎。

一开始,还只是在寝室里。

后来,扩散到了实验室里没人的时候。

再后来,哪怕是在食堂排队之前,她都会拽住我的手,仰起脸,索要一次“水分交换”。

我根本没法拒绝。我也……不想拒绝。

直到今天下午。

洛小姐当时就坐在博士旁边的金属转椅上。那是“深蓝之树”课题组的“未来的”负责人,代号“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性格开朗的同事对博士有着狂热的偏爱。我不止一次看见她拿着她攒下来的巧克力合成块作为诱饵,就为了在博士思考数据时,顺理成章地揉一揉她那软乎乎的小脸。

今天下午她又来了,拿着她那套复杂的生态模型数据,但没带热可可和巧克力——正试图说服博士加入她的课题组。

但博士今天下午还没有喝热可可。

对于那副因为石棺后遗症而无法储存足够热量和糖分的幼小身体来说,这意味着她正在迅速掉线。她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像一只还没睡醒就被强行拉起来干活的小动物。

 

洛小姐正兴致勃勃地滑动手里的平板,指着上面的绿色曲线说着什么。

而我就站在博士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黑咖啡,正准备提醒她该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扭过了头。

那双纯黑的眼睛因为困倦而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没有去看洛小姐平板上的数据,而是径直看向了我,然后,她伸出两只短小的手臂,像往常千百次做过的那样,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这一段毙掉了)

我还没来得及对这个称呼做出反应,她已经直接抓住了我的衣领,凭着那种属于小孩子的蛮力,毫无预兆地把我的脖子往下拉。

(这一段毙掉了)

“今天……好苦。”她软软地抱怨了一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那点残留在唇上的湿意和属于她的微凉触感,让我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我僵硬地直起身子,视线越过博士白色的头顶,往她的身后看去。

洛小姐还维持着那个举着平板的姿势。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游刃有余笑意的粉色眼眸,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频率震颤着。她的嘴唇半张着,视线在我们拉出过银丝的嘴唇和博士毫无防备的舔唇动作之间来回扫视。

那是我在这座苍白的研究所里,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三观粉碎……以及,一种极度危险的,仿佛终于发现了某种不可告人秘密的审视。

我发誓,那绝对是我人生前十五年里,最后背发凉的一瞬间。

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如果视线能够具象化成某种物理伤害的话,在洛那个眼神扫过来的瞬间,我大概已经被凌迟了几百遍。

洛小姐平时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刘海,此刻垂下来了一些,在那双粉色的眼眸上方投下了一片模糊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她上半张脸。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我完全能够想象得到。

那种原本满心欢喜拿着最喜欢的玩具想来搭讪,结果却发现玩具不仅早被别人盖上了私有印章,甚至还在自己面前展示那种糜烂画面的崩溃。

而导致这场风暴中心的罪魁祸首——那个此刻正靠在我锁骨位置的白色小脑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掀起了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

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没有糖分摄入而变得软绵绵的。那双刚才还在抱怨“咖啡好苦”的黑眼睛,这会儿更是困得快要睁不开了。

然后,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的死寂实验室里,她轻轻拽了拽我的衣领。

“普瑞赛斯……”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快要化掉的棉花糖,拖着长长的尾音,“姐姐?……去把博士的热可可带过来……”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只……这个连自己是在撒娇都不知道的小家伙!

她平时只会用平板的语调叫我的名字,今天大概是觉得刚才强行索要“水分交换”之后,再直接指使我去干活有些不太讲理。于是,在这个全天下最糟糕的、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她把那句我教给她的、用来圈定界限的词拿了出来。

她叫我姐姐。

理智告诉我,我现在应该立刻找个借口澄清这一切,或者赶紧拉开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但我那可耻的私心却在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隐秘的、几乎要让人颤栗的狂喜。

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品尝这份狂喜。

因为就在那个软绵绵的“姐姐”落地的瞬间。我非常、非常明显地看到,坐在金属转椅上的洛小姐,那侧对着我的肩膀,猛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那是某种情绪被压缩到了极点,导致肌肉产生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洛手里的平板屏幕还亮着,上面绿色和蓝色的生态曲线随着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产生的僵硬,被划出了一道刺眼的乱码。

她没有说话。整个实验室里只有循环系统的嗡鸣,还有博士平缓的呼吸声。

不能再让她看下去了。

这个认知像警报一样在我的脑子里炸响。我绝不能让洛看到博士现在这副嘴唇湿润、毫无防备地依赖着我的样子。

我没有任何犹豫。

我立刻抬起一只手,掌心贴在博士的后脑勺上。顺着她原本就靠着我的姿势,我微微用力,直接把她那张小脸整个按进了我的颈窝里。

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我的肩膀和手臂上,彻底隔绝了洛的视线。

博士并没有抗拒我这有些粗鲁的动作。她甚至以为我是在回应她的撒娇,很自然地顺着我的力道往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小的鼻尖甚至蹭过了我的动脉。

我一手护着她的脑袋,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从那张原本就不合她尺寸的宽大实验椅上半抱了起来。

我没有去看洛的眼睛。

我只看了一眼她死死捏着平板、关节处泛着一种病态苍白的手指。

“她今天的工作时间超标了。现在,她需要热可可。”

我用尽量平稳、毫无起伏的音调陈述着这个物理事实。然后,我转身,抱着怀里那一小团温热的重量,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扇白色的感应门。

感应门的金属滑道已经发出细微的“嗤——”声,我的脚尖只要再往前探出半寸,就能彻底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房间。

 “普瑞赛斯小姐。”

洛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痉挛,也没有任何显露在外的愤怒。相反,她的语调非常平稳,不带任何私人的情绪起伏,完完全全就像是在例行的月底会议上做工作报告。

 “作为核心组成员,以及未来‘深蓝之树’课题组的组长——”她的每一个咬字都清晰得过分,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钝声,“我邀请您在明天下午,来参加我的课题报告。您意下如何?”

 “不……”

 

这个拒绝的音节才刚刚抵在齿关,还没来得及变成声带的震动。

我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实验室恒定在二十二度的温控系统仿佛彻底失灵了。一种实质性的、黏稠的寒意从我的脊椎尾端直窜上来,我的后背几乎在那一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把白色的制服内衬死死地黏在了皮肤上。

我的脑子在尖叫。

如果这扇门现在合上,如果我把那个未说完的“不”字吐出来——不需要等到明天,在这座几乎没有秘密可言的白匣子里,洛只要动动手指,把刚才那个带着银丝的亲吻画面截取出来,定性为“研究员利用职权对心智不健全的附属人员进行生物性越界行为”……

我会变成整个空间站里人厌狗嫌的垃圾。

甚至,我会失去靠近她的资格。

我抱着那具二十六公斤重量的手臂猛地收紧。博士的腰太软了,隔着薄薄的实验服,我的手掌能清晰地摸到她毫无发育痕迹的小腹曲线。

“好的。”

我艰难地转过半个身子,把那个差点害死我的否定词咽进了那口发苦的咖啡液里,连着快要涌上来的那口腥甜一起压了下去。

 “多谢……洛组长。”

 “那明天见了~”

背后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低温瞬间消失了。洛的声音立刻变回了她平时最常用的、那种有些吵闹的活泼,这是这次带上了些不加掩饰的恶意。

 “我会给博士小姐准备最甜的热可可的哦~”她的尾音愉快地上扬着,像是毒蛇在吐完毒液后满足地盘回了角落,“毕竟,要洗掉某些不该有的苦味呢。”

我已经没法再听下去了。

感应门在我的背后彻底合拢,发出“咔哒”的闭锁声。我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冲进了那条白色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里。

 

(这一段毙掉了)

我的呼吸全乱了,脚步踩在金属地板上,几乎发出了回声。长廊里过滤循环系统的干燥气味不断涌进鼻腔,可是我的后脑勺直到现在都还在发麻。

而在我的怀里,这个刚才几乎让我身败名裂的“战利品”,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她的头完全栽在我的颈窝里,奶白色的长发顺着我的手臂一缕一缕地垂下去。我低下头,只能看到她紧闭的睫毛和鼻尖上极小的细汗。

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半了。

错过了那杯救命的热可可或者那块巧克力,这个残破的、从石棺里带出后遗症的小家伙,就这么在我刚才跟人进行生死博弈的时候,由于糖分耗尽,当场陷入了雷打不动的深度睡眠。

哪怕我刚才因为极度的恐慌,手掌几乎勒红了她的大腿内侧。哪怕外面正因为她掀起了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

她都毫无所觉。

我的冷汗一直没有停过。

如果这副鬼样子被别人看到,估计真的会把我当成在空间站里拐卖儿童的人贩子。但墨菲定律在这个白色的盒子里从来没有失效过。

就在我快步穿过长廊的拐角时,前面正好出现了两个人——在这个时间点,我最不想碰到的两个人。

艾德,那个负责“天堂支点”课题的疯子。他是这个研究所里少有的、活过半百的“老人”。他提着那个似乎永远不会离手的老旧公文包,正迎面朝我走来。

而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位置的,是那个热衷于把一切事物都放进他那套逻辑体系里进行辩论的弗里斯顿。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艾德的第一反应,就是皱起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是他极度不满时标志性的动作。

我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艾德的妻子和孩子,早在“白匣子”计划开始之前就已经死去了。也许是出于某种无法弥补的愧疚感,这个前军人出身的男人,对研究所里那些女性和孩子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这在平时显然是一件好事,但在今天,在这个见鬼的时刻,这简直是我的催命符。

在这个白色的盒子里,大多数孩子的生命都短暂得可怜,早熟也是常有的事。因为不知道这艘“方舟”什么时候会彻底坠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三十岁,少有的节假日,这里往往就会变成欲望发泄的温床。那些在现实世界里被道德约束的东西,在这个没有明天的地方,总是容易滋生出最黏稠的恶意。

按照艾德的说法,泰拉本土的居民里,不少人到了三十岁都还没有性经历。但我们连能不能活到那个岁数都是个未知数,更别说研究所里娱乐设施的严重匮乏,这无疑更是助长了艾德口中那种“世风日下”的风气。

而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原本严谨的核心层制服已经被博士刚才的索取蹭得有些凌乱,领口微敞;额前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现在被冷汗湿成了一缕一缕的;我走得飞快,呼吸急促,而怀里还死死地裹着一个毫无意识的()。

我太明白艾德那张紧锁着眉头的脸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因为在我自己看来,这简直就是某个令人作呕的犯罪现场的铁证。

艾德停下了脚步,将那个老旧的公文包换到了左手,右手习惯性地搭在了制服的扣子上。

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凌乱的衣领,最后落在了我怀里那个垂着头、毫无声息的孩子身上。

“站住。”他的声音厚重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严厉,“普瑞赛斯小姐,我想你需要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孩子在你的怀里……表现得像是一具失去意识的标本?”

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像一面不可逾越的墙,正好挡住了长廊的中心位置。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向我身后的方向扫视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

“还有你脸上的汗,和你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艾德的视线重新回到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看穿,“第七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重量,喉咙发紧。

而站在艾德侧后方的弗里斯顿,双手交叠在身前。他并没有像艾德那样立刻流露出道德上的指责,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冷静地观察着米娅垂下去的那只、指尖因为血液循环减慢而泛着不正常苍白的手。

“根据我的计算,这位小姐今天的糖分摄入窗口期,应该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关闭了。”弗里斯顿的语速均匀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普瑞赛斯小姐,她现在的这种状态,是因为代谢紊乱导致的保护性昏厥,还是……某种外力导致的认知阻断?”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那双过于理智的眼睛在我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

“你看上去很热。”弗里斯顿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探究,“走廊的温控系统一直保持在二十二度,并没有发生故障。那么,这是你的心理产热吗?”

艾德侧过头,有些厌恶地看了弗里斯顿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而不屑的冷哼。显然,这个老派的军人对弗里斯顿这种慢条斯理、毫无感情色彩的分析感到十分不满。

但弗里斯顿对艾德的情绪完全视而不见,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客观到令人窒息的注视,等待着我的回答。

空气循环系统里吹出来的微风,拂过米娅落在半空中的奶白色发丝,扫在我的手背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博士,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因为深度睡眠,她的身体像是一块没有重量的柔软棉花,顺着我刚才因为恐慌而有些粗暴的动作,毫无防备地依赖在我身上。

我绝不能在这里被击溃。

我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口腔内侧的软肉。疼痛感瞬间刺破了那层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黏稠感,让我的理智重新回笼。

“艾德先生,弗里斯顿先生。”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强行压下了那种想要逃跑的冲动,“如您所见,博士因为错过了糖分摄入时间,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我迎着艾德那双像是要杀人的眼睛,语调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由于‘深蓝之树’课题组的洛组长刚才在第七实验室内突然情绪失控,为了防止洛组长的精神状态对未成年的米娅造成不可逆的认知影响,我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带她撤离。”

我将额头的冷汗归咎于一场突发的危机,然后直直地看着弗里斯顿:“至于我的心理产热,弗里斯顿先生,当您需要抱着一个在极端情况下昏睡的孩子进行百米冲刺时,我相信您的肾上腺素也会导致体温上升的。”

听到“情绪失控”这个词,艾德那张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的老脸,细微地停顿了一下。这并不奇怪。在白匣子这座悬在数万米高空的、永远没有白昼更替的铁棺材里,每天被海量数据和无望未来压垮、突然在走廊里尖叫或者在终端前崩溃的研究员,实在是太多了。他显然把洛的“反常”也归入了这个类别。

而一旁的弗里斯顿,原本搭在身前的双手稍微动了动。他右手食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自己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下摆。我太熟悉他这个动作了——这是他在进行逻辑演算时的外显表现。很显然,他那颗装满了生物工程学和神经科学的大脑里,正在调取洛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端着热可可和巧克力去找博士的画面。

我适时地开了口。在这个冷冰冰的走廊里,我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平静得多。

“今天,洛没带热可可。”

弗里斯顿敲击白大褂下摆的食指,在这一刻明显地顿了一秒。他的目光再次穿过那副冰冷的镜片,在我和怀里的米娅之间转了一圈。我知道,我的混淆视听起作用了。“缺少热可可”和“洛情绪失控”这两人认知里的旧有常识,在此刻被我强行拼接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因果关系链。

艾德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排气声。他那双严厉的眼睛在米娅毫无血色的小脸上扫过,随后,他向左侧跨出了半步,硬生生地在这条狭窄的长廊里让出了一条通路。

“你先带博士去医疗科。那里的营养液,比你怀里现在这个被吓晕过去的烂摊子管用得多。”他提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关节压迫着老旧的皮革,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去找洛核对情况。如果让我发现你在拿博士的健康撒谎……”

“你需要明白这位小姐是研究所的重要资产…”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哪怕你是她名义上的姐姐,白匣子也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去吧。”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向第七实验室的方向走去。在他转身的瞬间,他还瞪了一旁的弗里斯顿一眼。

因为弗里斯顿并没有跟着他走。这个仿佛对一切道德审判都不感兴趣的男人,就这么站在墙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这个原本应该充满肃杀气氛的长廊里,突然压低声音,吹了一声轻快而短促的口哨。

那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无菌培养皿里发现了一株全新变异菌株的兴奋感。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我点了点头,彻底让开了身位。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抱着米娅从他身边快步走过。直到完全走出了他们两人的视线范围,在拐入一条通往居住舱的辅道时,我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一直紧绷着的大腿肌肉此刻有些发软。我甚至不敢停下来去擦一擦脖颈上那层已经变冷的黏腻汗水。怀里的米娅依旧睡得极沉,她的呼吸扫在我的锁骨上,像是一团没有温度的羽毛。

我完全不敢肯定,洛在面对艾德的盘问时,会不会甘愿放过那个原本可以一把把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机会。她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越过了某条安全线。

但我只能赌。赌她那份对博士近乎狂热的偏爱。

如果我今天因为她而身败名裂、被剥夺了接触博士的权利,那么,少了我这层缓冲,每天下午,博士肯定也不会再有任何心情,去喝她精心准备的那杯甜得发腻的热可可了。

我稍稍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刚才因为极度的紧张,我的手指一直用力地扣着她的大腿后侧。现在放松下来,指腹才感觉到那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有孩童才有的惊人柔软。在这个充满谎言、监控和无尽计算的白色空间站里,只有这微小的一团重量,是真实而不含任何杂质的。

事情的发展和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我不知道洛是用怎样一副表情向艾德解释了那个名为“没喝热可可导致低血糖晕倒”的借口,更无法想象艾德听到那番话时,脸上那如同刀刻般的皱纹会挤出怎样的反应。

但结果是明确的——从那天起,洛彻底攥住了我的把柄。而艾德,那个老派的前军人,在用严厉的嗓音警告我“博士是研究所最宝贵的财产”、并再三强调“她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之后,便再也没有用看待小孩子的眼光打量过我。

在那之后的几年,洛无论多忙,都会在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进第七实验室。她甚至会在我的注视下,和博士进行一些“完全符合安全规范”的短暂接触。

(被毙了)

实验室里的自动调温椅发出一声轻微的液压工作声。洛靠在上面,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那个盛着热可可的银色杯壁。指甲和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就像某种不急不缓的倒计时。

她把那杯热可可顺着光滑的桌面,往米娅的方向推了推。但她的目光,却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刀刃,轻飘飘地越过桌子,钉在了我的脸上。

那双粉色的眼眸里,平时伪装出的那些得体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普瑞赛斯小姐。”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咬字清晰,“盯着我看,是没法让这杯可可变苦的哦。”

她收回视线,转过头。

“来,博士,该补充糖分了。”

她伸出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悸。洛不仅把手掌贴在了博士的后背上,还状似亲昵地,一寸一寸地顺着她散落在肩头的那片奶白色的长发往下滑。指尖甚至刻意地,仿佛不经意般划过有些泛红的耳廓。

这是她故意的。她知道我最受不了什么。

但有一件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博士居然和那个刻薄的弗里斯顿成了朋友。

自从在一次白匣子的内部座谈会上,博士用她那套毫无破绽的逻辑模型把这位绝对的理智派辩得哑口无言后,弗里斯顿就成了她的“好辩友”。在少数没有繁重任务的空闲时间里,他们会面对面坐着,用那些艰涩难懂的数据公式对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进行推演。

每当这个时候,弗里斯顿敲击白大褂下摆的频率总是出奇的快。虽然我表面上只顾着整理实验数据,但我很清楚,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包括我在内——看着这一幕时,心里究竟有多酸涩。

——————

这种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我有博士,而博士也有了朋友。

我曾以为,这种建立在诡异平衡上的平静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我二十岁那年。

那一年,我正式进入了核心层,戴上了属于高级研究员的身份牌。

 

而博士,迎来了她的十八岁成人礼。

(未完待续)

 

感谢各位愿意看完,本文用于测试笔者创作的写作skill,测试模型为gemini3.1pro,使用分段创作和外挂世界书,除本人因不可抗力删减外全程由模型自主创作,本人仅提供指引

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下看到这里的读者:

1.在阅读过程中是否发现AI创作?

2.在哪里发现的,或是比较明显的地方?

3.对于写作手法等方面各位还有什么建议吗?

4.本文未完待续,各位还有什么灵感和想法?

5.各位还有什么想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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