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的某個夜晚,老爸打電話告訴我爺爺確診了肺癌晚期,醫生直言沒法治了,回家吧。老爸便通知我做好準備,但我那時研究生剛剛畢業,身在南京,也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當時就想,多半是見不到最後一面了。
得到消息是幾天後的週四晚上,我加完班和同事在喫飯,老爸電話打過來,說,明早回來,我愣了一下,問,人不行了?
走都走了,什麼行不行的。
我爸說完掛掉了電話,緊接着就是我表哥、我堂妹給我發消息,告訴我爺爺過世了,問我什麼時候的車之類的問題。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家的時候,抬頭看到星辰點點,夜色朦朧,忽然想起來那句詩:“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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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古詩十九首·青青陵上柏》
也許是早有思想準備,我並沒有太難過,請了假,搭了週五最早的一班高鐵回家。到家時已經將近十點了,老爸這邊的親戚們幾乎都在,我還在我家和叔叔家看到了許多認得出臉卻不知該如何稱呼的同村人。他們忙忙碌碌,有的在我家準備午飯,有的給葬禮的一些工作打打下手。
我看向叔叔家屬於爺爺的那個房間,一摞摞厚厚的“子孫被”蓋在兩塊木板拼接成的牀上,爺爺的遺體就在下面,他的遺照擺在稍前一些的位置,照片裏的他精瘦幹練,微微笑着。
我一到家,做喪事的師傅就給我戴上了一圈麻線,告訴我,不能出門,只能在我家和叔叔家之間來回跑,等爺爺出殯了,纔可以摘下來。
喫飯的時候,叔叔把我叫了過去。每一次我回來,我就覺得他和我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爸變得越來越瘦,越來越沉默,他變得越來越胖,越來越浮誇。他們兄弟倆就像是兩個極端,唯一相同的點,可能就是都愛喫肉了。
叔叔提着酒壺,敲敲桌子讓我陪他喝酒,我搖頭拒絕:“不喝,不會。”我酒量確實不行,而且我知道我叔叔素來是個酒鬼,喫啥東西都要有二兩白酒下肚的那種。
他說,你就陪叔叔喝點,難得回來,就喝一點。
我還是搖頭,準備走了,剛轉身就聽到他嘆氣,想了想,坐在他身邊說,那好吧,喝一點。
他眯起眼睛很高興,給我倒了一小杯白酒,我抿了一口,剛放下杯子就看到他看着我欣慰地笑,說,哎呀,我從很久以前就想着,等你回來了,我們叔侄兩個坐下來,你能陪叔叔喝上一杯,我就很有味了。
有味,在老家方言裏是表示高興、欣慰,又有點享受的意思。
我們聊着天的時候,老爸走進來,說舅公不願意過來送爺爺一程。舅公就是老爸的舅舅,奶奶的兄弟。奶奶很早就去世了,但是我們家和舅公家還是時常往來的,因爲本地的規矩是孃舅最大,所以每年拜年我們幾戶人家都會在年初一去拜訪舅公家。
我回來前聽說舅公迷上了拜佛,還開始打着佛祖的旗號給人算命。巧的是,舅公的親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婆,也在給人算命,而且,比較玄乎的是,姨婆算得似乎比較準,口碑一直很不錯。舅公惱羞成怒,覺得自己的親妹妹搶了自己的生意,就堵着門把我那個身體輕到可能還沒有70斤的姨婆打成了骨折。
姨婆最近幾年比較命苦,身體每況愈下,肩上的負擔卻越來越重,大家都覺得她很不容易,出了這樣的事情,老爸和叔叔都氣得和舅公拍桌子,舅公心胸一向狹窄,捱了晚輩的訓,遷怒到了爺爺身上,加上以往還有一些不愉快,這次直接宣佈不來了。
幾個大人一商量,說舅公的意思就是兩家人割席了,那以後逢年過節,也沒必要去問候了。他們說得很篤定,彷彿早就料到了有這麼一天。
晚上時候,做喪事的師傅安排我們參與了一些儀式,名稱我也記不清,大概就是在遺體周圍獻上十種貢品,師傅一邊唱詞,我們一邊作揖上供。除了小時候叫魂,我很少聽到純用方言唱出來的咒語,這一次的特別長,但也許是我長時間不回老家的緣故,有幾句話沒聽清。
貢品上完,要給爺爺燒香,小姑姑和大姑姑看着被一層層子孫被蓋得嚴嚴實實的爺爺遺體,突然哭了出來,喊着“爹爹”、“爹爹”。
爺爺和他的兩個女兒的關係並不好,不,應該說因爲早年德行的緣故,他和自己的子女關係都不好。小姑姑小時候是爺爺非常寵愛的小女兒,但她愛上了當時還一窮二白的小姑父,爺爺不允許他們兩個在一起,於是小姑姑就和小姑父私奔了,氣得爺爺宣佈自己就當這個女兒死了。
後來,小姑父也算是功成名就了,便勸小姑姑還是要去看看爺爺的,畢竟她就這麼一個父親。於是小姑姑開始頻繁地從城裏回來,時不時地給爺爺帶點喫的,或是做一頓飯。表哥生了孩子以後,小姑姑還帶着孩子來看爺爺,教小孩子叫“太公、太公”。
相比兩個姑姑,老爸和叔叔就冷靜得多。中午的時候,我就聽見叔叔反覆跟人說,爺爺雖然去世了,但是他自己最後幾天也沒覺得快死了,還是各種揮霍瀟灑,快活得很。他還說,儘管爺爺以前有做得不好,做得不對的地方,但是既然人已經去了,那也就不提這些了。
大概是還有怨氣吧。
我心想。
沒想到祭拜完以後,我看到從來沒哭過的叔叔靠在牆上,泣不成聲。他捂着胸口說,媽媽沒了,爹爹也沒了,我們以後該怎麼辦啊?
老爸在邊上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們們哭成一團,一言不發。
後來,做喪事的師傅把一條白腰帶系在了老爸身上,說,以後你爸走了,這個家就該你扛了。
我爸笑了一下,說,好,謝謝你。
晚上,我爸忽然說了一句,你看,現在這些事情,我們兄弟姐妹還能一起分擔下,以後老爸死了,你就得自己扛了。
我下意識想懟他:“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但話到嘴邊,看看他低着頭在前面走的樣子,不知爲何,還是沒能說出口。
第二天去殯儀館的時候,我仍感覺,這次的葬禮給人的感覺是很不真切的,很飄忽的。這種飄忽感一直持續到爺爺在我眼前被送進火化間,隔壁間披麻戴孝的女人拍打着窗戶,看着焚燬的屍體泣不成聲的時候。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飄忽而去的,是永遠不會回來了。
帶着骨灰回村,村裏沒有公墓,以前的公墓早就被犁爲田地後,現在是氣派的嶄新的二環線,來來往往的車輛看着“省級旅遊示範村”之類的標牌,並不會意識到這裏曾經是墓地。死去的人們被移到了一個類似祠堂的四合院,青磚黛瓦的房子裏空蕩蕩地放着許多保險櫃,櫃門上的姓名代替了墓碑,打開櫃子,是一個個小小的盒子。
有些新逝者,家屬會將他們的遺像放在保險櫃的上頭。我捧着爺爺的遺像來到一個空置的保險櫃前,抬頭的剎那有些震動,許多張我離家前熟悉的臉,都出現在了上面。
朋友的奶奶、隔壁鄰居、隔壁鄰居的弟弟……一時間我有些恍惚,我叔叔把爺爺的遺照放在了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人的照片邊上,叫了一聲那個人的外號,說了一句:“我爸以後就跟你作伴了啊。”
葬禮快要結束的時候,按照風俗,每個人都要摘點青色的東西回去。我的母親突然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她悄悄把我拉到一邊,讓我待會摘了樹枝就趕快跑,趕緊跑回家。
我問她爲什麼。她說在葬禮上摘了青第一個碰到家門的人,是會發財的。
似乎怕我不信,她補了一句,你最有錢的那個表舅,當年參加了葬禮就沒命地跑,第一個跑回家摸到了家門,所以他現在才這麼發財。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見我不答應,有些着急,眼神也變得有些兇戾,但礙於身後有人在接近,只能使勁晃我手臂。
我嘆了口氣,有些疲憊,說,你自己跑吧。
她瞬間板起了臉,做出了那種我很熟悉的,打我巴掌的準備動作。身後的人在接近,她忍住了,轉身摘了一小段樹枝,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獨自負氣離開。
我等了一會兒親戚們,他們有的摘了青,有的沒有,片刻後,我表哥走到我身邊,跟我說:“走啊,開車送你們回去。”
我說,好,一起走。
車子開過有些擁擠的道路,我看着車外我面帶怒容的母親和我們擦肩而過,可惜車坐滿了人,沒有停下來讓她上車。等我回到家以後,過了幾分鐘,纔看到她沉默地走進家門。
我問我妹妹,叔叔的那個朋友爲什麼去世了。我隱約記得他是村上醫生的弟弟,在我小時候娶了老婆,開了一段時間麻將館。我對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的外號,只記得他的長相,其餘種種,全無印象。
妹妹說,他那天出車幹活,本來想着掙得不多,不去算了。但是挨不過別人求得厲害,還是開車去了,結果就在路口發生了事故,車上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下午,按照習俗要請全村的人過來喫飯,要送饅頭過去。我被指派了這項任務,但實際上我根本認不全村裏的人,於是就有兩個同姓的叔叔來幫忙。送饅頭時,多數人都能一眼認出我是誰誰誰的兒子,我實在不知道按照輩分如何稱呼他們,只能笑臉相迎,說,今晚記得早點來喫飯,謝謝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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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上的喫食,扣肉
多數時候我不喜歡南方的宗族社會,但葬禮讓我看到了它不同的一面,知道同宗同族的人去世以後,人們會自發地請假,彙集到本該冷清的屋檐下。女人們說着閒話,摺紙錢,洗碗筷,備宴席;男人們四處走動,處理葬禮的瑣事雜事,吆喝着幫忙,熟悉宛若家人。
送饅頭的時候,有路過爺爺當年的情人家,我猶豫了一下,問身邊的叔叔,她家不用送饅頭嗎?
他眯了會眼睛,說,不要送了。
後來我路過那裏,看到記憶中那個被我長輩咒罵了無數次的女人,在夕陽下蹬着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回來,她乾瘦地像一隻蒼老的猴子,戴着幹農活時常見的草帽,雙眼無神,腳下三輪車吱呀的響聲在寂靜的村子裏迴盪。我回頭看了看她被塗上新漆,卻依然擋不住下面破敗灰土的小小平房,就在幾十米開外,是她兒子金碧輝煌的小別墅。
二者相對無言。
晚飯結束時,杯盤狼藉,村子裏的人陸陸續續離開,親戚們也各自回家,我站在窗邊,看着叔叔家一樓的燈光,忽地暗了下去。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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