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遊戲，該小衆點兒了？

導語

遊戲過剩的時代，小衆品類反而成了獨立開發者的生存之道。

據SteamDB的數據，去年Steam的上線遊戲總數又上新高。我們也聽到了不少抱怨遊戲要被玩家看到越來越難的聲音。對獨立開發者來說，不僅是Steam平臺算法或者新品節等曝光窗口等技術問題，更是個統計學問題，大量的產品堆積在每個熱門方向，爭奪玩家有限的注意力和時間。

所以很多人說獨立遊戲太捲了。

跟這種說法相對的是，最近一年來我們觀察到了一種趨勢：很多以往由海外遊戲佔據，國內不大受關注的小衆細分題材中，開始出現國產獨立遊戲的影子，這些遊戲宣發較少，但在相關圈子裏保持着穩定的熱度。

茶館君找了一批資深的獨立遊戲開發者來聊這個趨勢。《龍之歌：美食與冒險》製作人Miyako提出了一個有用的框架：一款遊戲的銷量來源可以分成“事件驅動”和“偏好驅動”。事件驅動靠集中宣髮帶來短期爆炸的銷量，偏好驅動靠的是長期積累。她認爲，很多看起來很火的獨遊品類，其實是靠事件驅動獲得泛用戶的支持，長線表現很乏力，沒有參考性。

開發者們結合各自的經歷，給了一些比較反直覺的看法：在這個遊戲過剩的節點，市場發生了巨大變化，獨立遊戲開發者做遊戲的策略也需要變化：迴歸偏好驅動，深耕小衆細分品類，做長期主義者，都是這個策略中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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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齊偏好，比想象中難

“選品類，不是選你想做什麼類型的遊戲，而是思考你的偏好能否被準確匹配給玩家”——《龍之歌：美食與冒險》製作人Miyako

Miyako前不久上線了《龍之歌：美食與冒險》，其銷量夠讓整個團隊活下去，做下一款遊戲。這款遊戲和大部分獨遊類似：投入資金的時間有限，正式版本有簡陋的地方，也有突出的閃光點。但在去年有無數類似的遊戲在Steam一發售就石沉大海。

《龍之歌：美食與冒險》爲什麼能取得預期的銷量，是個很複雜的問題，但如今覆盤，Miyako認爲最重要的部分還是踩到了玩家偏好。

她認爲獨遊在立項時，就應該考慮到偏好問題：“做獨立遊戲，我們經常會聽到各種討論，面向海外還是國內？哪個品類有機會……在我看來，它們指向一個問題：你究竟指望這個項目被很多人突然看到，還是被一小羣人長期需要。”

《龍之歌：美食與冒險》的答案是後者。這款遊戲的玩家的購買行爲，主要由穩定偏好決定。圍繞偏好，Steam有一套越來越完善的機制在運作。這種運作是通過品類來表現的，用Miyako的說法，“在Steam這樣的分發平臺上，品類不是表示你的玩法是什麼，而是說你的遊戲會被推給什麼樣的玩家”。

《龍之歌：美食與冒險》是一款混合類型的休閒遊戲。它有兩個系統：模擬經營系統和類似Crpg的回合制戰鬥的冒險系統，這兩個系統各自對應着模擬經營和回合制戰鬥的用戶偏好。這兩個品類都很清晰，用戶能快速判斷類型是否符合自己的偏好。《龍之歌：美食與冒險》靠着獨特的休閒氛圍、畫風和故事感，踩到了模擬經營泛用戶的偏好，好評反映了這一點。

反過來，這款遊戲的銷量沒能更進一步，則是因爲Miyako對品類的理解，未能與主流用戶的偏好充分對齊。

覆盤時，Miyako也承認：“我雖然玩過很多農場遊戲，但現在來看，我喜歡的部分恰恰是那些深度玩家不很在意的地方，我是非主流玩家。我更喜歡經營的元素，對於農場內部深入太多的元素不是很感興趣。在劇情上，我特別喜歡史詩劇情，而非更日常的溫馨故事。”

一位不願具名的國產DBG（卡組構建遊戲）開發者也告訴茶館君，自己在遊戲發佈的時候發現和用戶預期有偏差：“我的理解是DBG需要一直有新東西，所以規劃了30小時、50小時後還會有新玩法，但發售後，發現大部分用戶預期是20個小時的體驗，而遊戲前10小時的體驗沒有滿足他們。”他總結爲：“這是做用戶測試很難排除的問題，測試很多時候只能保證原型是有趣的，但偏好更像是用戶羣體中模糊的默認規則。”

也就是說，開發者除了要針對偏好選好品類外，還要考慮自己對品類的偏好和用戶是否一致。難點在於用戶的偏好很難量化，而且總會和作者性相沖突。“尋找偏好”說到底就是“邊做自己熱愛的品類，邊尋找自己和用戶之間的共同偏好”。

越火熱、越大衆的品類，對齊偏好的難度越高。在這些品類中，用戶的偏好已經被社羣反覆塑造，過於非典型的設計自然容易招來惡評。Miyako認爲對齊偏好要靠開發者“多玩多想”。但也有人給出了更反直覺的思路——既然大衆品類這麼難對齊，爲什麼不去做小衆品類？

02

爲什麼小衆品類的窗口在現在打開

“最關鍵的一點，不要做手遊大廠和3A大廠都在做的遊戲”——“混沌銀河”系列製作人韓之昱

2026年初，Steam營銷專家Chris Zukowski寫過一篇文章《What the hell happened in 2025》，嘗試用數據來回答“爲什麼Steam上大量看起來還行的獨立遊戲很快就消失在了大衆視野”這個問題，文中列舉了最有利於長線積累銷量的品類，比較反直覺的是，不少公認很火的品類反而不在榜單上。

Chris Zukowski認爲只有最有趣，有趣到玩家能忽略畫面和打磨的品類，才能被玩家持續看見。

國產獨遊“混沌銀河”系列的製作人韓之昱，在這個基礎上有更進一步的觀點：在尋找偏好時一定要和大多數人在做的類型錯開。這不單是爲了規避競爭，更和市場的結構性變化有關。

這要從2024年說起，那不僅是Steam上架遊戲爆發式增長的一年，也是玩家數量增幅抵達臨界點的一年。在此前的市場上，核心玩家羣體雖然在上升，但佔總用戶的比例是下降的。遵從直覺做設計，在面對大盤用戶時往往會表現出極大的侷限，遵從商業驅動的思維、在大衆品類的框架上做改良是這個時期公認的成功經驗。

2024年之後，情況開始反轉。隨着玩家總量的增長停滯，核心玩家開始在比例上增長，這是市場成熟的表現。各個最火品類的玩法框架往往已經成熟且定型。在這個框架裏，頭部遊戲靠着強大的綜合素質來贏得用戶。生存建造、肉鴿卡牌、倖存者這些品類，都有這個特點。做這些品類的獨立開發者，會發覺競品從量到質上都非常內卷。

一位不願具名的自走棋品類開發者深有感悟，他出身大廠，一直在做熱點品類。此前，他趕上了自走棋的熱度做了款成績不錯的遊戲，但最近上線的遊戲銷量不盡人意。他告訴茶館君：“以前是玩家看你有長板就買了。最近幾年是你不能有短板破壞體驗，玩家是不支持太出格的創新和融合的，他們要能快速進入那種熟悉的體驗中，但這種體驗說得輕巧，實際上是要和最頂級的同類遊戲比綜合素質，你要大量打磨玩法框架，有質量不比別人差的美術……”

如今覆盤，他覺得商業驅動的立項模式，也許不一定合適單打獨鬥的獨立遊戲開發者，“上升期完完全全過了，像我沒圈一批玩家，現在盲目入場就很難。”

這是市場極度成熟的另一面——許多小衆品類培養出了一批穩定用戶。小衆品類的細分玩法都有較爲成熟的框架，用戶的付費能力足夠覆蓋獨立遊戲的成本。有不少國產開發者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品類，比如，模擬品類細分出的沙盒殖民建造遊戲《領地：種田與征戰》，大戰略品類細分出的太空機甲題材的“混沌銀河”系列。它們都是典型的極少宣發，但玩家圈子極爲穩定的獨立遊戲。

這種小衆品類的開發方向在思路上就和主流品類不一樣。按照韓之昱的經驗，它會很看重個人審美，做給小衆細分品類用戶的遊戲，需要“核心玩法很強，其他無所謂”。即從設計出發、追求作者性，開發者只要滿足了自己，就等於滿足了核心玩家。

03

小衆品類怎麼活，怎麼長

“宣發要成本，收益覆蓋不回來。”——《領地：種田與征戰》製作人

很多小衆品類過去都由海外開發者霸佔，這對國產獨遊反而是一種優勢。今天的用戶會向遊戲尋求情緒價值、會勇於表達自己對於特定品類的偏好。《領地：種田與征戰》作爲《邊緣世界》（Rimworld）的同類遊戲，製作人和社區的大量無障礙交流，就很好地接住了用戶對這類遊戲的情緒表達，得到了社羣的青睞。

《領地：種田與征戰》的製作人私下對茶館君說過，像他們這樣做小衆品類，收益支撐不起宣發。而且，這類遊戲的相關營銷，能帶來的泛用戶增長有限，往往只能篩出對應的核心用戶。但他們找到了另一條路——《領地：種田與征戰》的宣發極爲有限，它的銷量很大程度上來自於開發者帶動核心玩家，核心玩家帶動更多泛玩家。這是小衆品類的基本生存模式：不依賴宣發，依賴社羣。

在活下來的基礎上，更長遠的問題是怎麼長出來。

以“混沌銀河”系列爲例，這個系列有一批非常忠實的海外玩家，他們喜歡的是類《超級機器人大戰》的回合制戰鬥玩法，獨特世界觀下的劇情，太空機甲要素。韓之昱正在開發的新作《混沌兵團》，卻沒有再做大戰略，而是在保留回合制戰鬥的基礎上，強化了資源管理做半開放的線性關卡。但新作仍然置於“混沌銀河”的世界觀中，雖然和前作玩法不同，大部分設定和美術都和前作一致。

根據願望單數據，《混沌兵團》並沒有因爲類型上的變動而失去原有的用戶，反而吸引了一批新用戶，這些用戶可能對回合制比大戰略更感興趣。

這就是在細分品類長期積累後，基於對目標用戶羣體偏好的瞭解，一點點拓寬品類邊界，帶來更多用戶。新用戶也會擴寬自己的偏好，最後擴大整個細分品類的用戶羣體。

我們能從不少存續多年的獨立遊戲系列上看到這個軌跡。比如國產大戰略獨遊“神域”系列——這個系列已經持續開發了數代，擁有一套完整的架空世界觀。開發者病冬在《神域3》發售時，同步開始製作子系列《征服極樂世界》，後者側重沙盒玩法，把大戰略愛好者和沙盒愛好者聯繫在了一起。從開發者個人角度來說，這也是出於補全整個世界觀的創作熱情驅動的結果。

結語

3%
根據海外Steam營銷從業者統計，2025年Steam發佈了20282款遊戲，有608款遊戲至今累計的評論突破1000條，接近總數的3%，是最近4年中最高的一年，這些遊戲大部分是獨立遊戲，就是說長線銷售的獨遊從比例上變多了。

如今的“獨立遊戲”已經是個很寬泛複雜的概念，上限能摸到2A級別遊戲。隨着新一輪AI浪潮的到來，可以預見Steam的上架遊戲還會以翻倍的數量增長。在這個時期，很多在Steam石沉大海的遊戲，並非質量糟糕，而是用戶純粹沒有看到。

但是，我們能看到的市場是雙面的。從最熱的那一面看過去，這個市場似乎難有機會。只是在龐大的泛用戶羣體外，一個個審美穩定的用戶羣體已經形成，這些羣體不足以支撐大型遊戲，但足夠養活幾個人乃至一個小團隊。作爲獨立開發者，拋棄了不確定性和部分商業性後，讓自己作品被看到的最好方式，只能是找準屬於自己和用戶羣體的偏好。

在這個市場上，總有少數人在引領潮流，尤其是國產買斷制遊戲的浪潮越來越高的今天。但是，像浪潮下的基石那樣紮根、存續，這可能纔是獨立遊戲開發者未來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