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一覺醒來帶着遊戲本出現在1970年代

林深醒來的時候,嘴裏還殘留着電競酒店廉價速溶咖啡的味道。

他下意識去摸枕邊的手機,摸了個空。手指觸到的是冰涼的金屬——那臺ROG遊戲本還在,槍神9 Plus超競版,剛買三天,分24期免息。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是暖黃色的,不是LED路燈那種慘白。林深翻身坐起,看見窗外是一片低矮的磚混結構樓房,遠處有煙囪在冒白煙,天空藍得不真實。

牀頭櫃上擺着一隻搪瓷缸,印着“抓革命促生產”。牆上掛着一本日曆,翻到1970年6月15日。

林深盯着那本日曆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窗戶角爬到正中央。他把遊戲本翻開,按下電源鍵,屏幕亮了。

ROG的Logo閃過,進入Windows11桌面。WiFi圖標轉了兩圈,顯示“無可用網絡”。電池電量98%。

他把手伸進揹包摸了摸,除了充電器和一隻電競鼠標,還有一袋沒開封的衛龍辣條。生產日期:2025年3月。

“操。”

林深在那個年代的第一句話樸實無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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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他基本弄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他確實在1970年的北京。不是穿越劇裏那種濾鏡下的民國風情,是真實的、灰色的、正在經歷某種劇烈陣痛的北京。街道上的人們穿着款式單一的衣服,表情嚴肅,說話謹慎。他租住的這間屋子是跟一個姓周的大爺租的——周大爺的兒子“支援三線”去了,空着一間房。林深掏了五斤全國糧票當押金,糧票是從信託商店用一塊上海牌手錶換的,手錶是用遊戲本包裝箱裏那堆防震泡沫塑料跟一個衚衕串子換的。

第二,這臺遊戲本在這個時代沒有聯網功能,但裏面存的東西,比他最初以爲的要多。

他之前是個遊戲主播,技術中等偏下,主要靠整活兒。這臺新電腦到手後,他第一時間把自己常用的文件夾整個複製了進去,圖的是直播時加載快點。那個文件夾裏除了遊戲,還有他大學念計算機專業時攢下的一堆開源代碼、電子書、技術文檔,甚至還有幾個課程設計的作業——一個簡易的RISC-V模擬器,一個基於PyTorch的MNIST手寫數字識別,還有他當時從某個論壇扒下來的半導體物理講義。

當時只是爲了圖方便。現在這些東西躺在一個1970年的鋁合金機身裏,像是有人把一顆核彈塞進了火藥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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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林深正對着電腦屏幕發呆,門被敲響了。

不是周大爺那種慢吞吞的敲門。是三下,短促,均勻,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他合上電腦,走過去拉開門。

門口站着兩個人。前面那個三十出頭,穿着洗得發白的軍便裝,神情溫和,鼻樑上架着一副眼鏡。後面那個年紀大些,皮膚黝黑,站姿筆挺,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把林深從頭掃到腳。

“林同志?”戴眼鏡的先開口,口音帶着明顯的江浙味道,“我叫沈明遠,在七機部工作。這位是我同事,老曹。”

林深沒動。

“周大爺跟我們提起過你。”沈明遠笑了笑,“說你是從上海來的技術員,帶着一臺很奇怪的機器。”

林深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三天前周大爺確實問過那臺“收音機”怎麼那麼大的問題,他隨便敷衍了幾句。但周大爺怎麼會認識七機部的人?

“我們想看看你那臺機器。”沈明遠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睛裏的光芒變得銳利起來,“方便嗎?”

林深讓開了身子。

沈明遠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合着的遊戲本上。他沒急着打開,而是先看了看周圍——那張行軍牀,那個搪瓷缸,窗臺上那包辣條。然後他伸手,翻開屏幕。

按下空格鍵,屏幕亮了。

A面的敗家之眼Logo閃着微光,Windows的登錄界面出現在這個只有電子管計算機的國度。沈明遠的手指懸停在觸控板上,像是不敢落下去。

“可以解開嗎?”他問。

林深走過去,輸入了四位密碼。0624,他的生日。

沈明遠開始瀏覽。他的動作很慢,先看文件夾的名字,偶爾點進去幾個文件看一眼。林深站在旁邊,能看見他的側臉——表情從最初的平靜,變成某種壓抑着的凝重,最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着困惑與敬畏的東西。

老曹始終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當沈明遠打開那個名爲“半導體物理”的PDF時,他沉默了很久。文檔裏有一章講的是“光刻膠的化學放大效應”,配着一副複雜的分子結構圖。沈明遠盯着那張圖看了足足兩分鐘。

然後他合上電腦,轉向林深。

“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林深張了張嘴,發現沒法回答。

“我沒想難爲你。”沈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說實話,周大爺的兒子在三線工廠,上週廠裏來了個奇怪的年輕人,拿着一些聞所未聞的東西換糧票——這個消息是我安排在那邊的同志彙報上來的。我本來只是覺得可疑,想來了解一下。”

他頓了頓。

“但我沒想到是這種東西。”他看着那臺遊戲本,“這東西……不是蘇聯的,不是美國的。我見過美國的IBM機器,不,不對,這不是一個時代的。”

林深忽然想笑。一個1970年的科學家,隔着五十多年的技術鴻溝,用肉眼就看出了代差。

“你從哪兒來?”沈明遠問。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說未來?說另一個世界?林深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實話:“我不知道。”

沈明遠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一個暫時無法解釋的事情。

“不管從哪兒來,”他說,“這東西現在很重要。”

門口的老曹終於動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林深。

那是一張調令。林深的名字,中國科學院的抬頭,鮮紅的公章。

“明天早上八點,我派車來接你。”沈明遠站起身,“帶上你那臺機器。”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有個東西想請教你。”他指着電腦,“那個叫‘AI’的文件夾裏,有個東西叫‘神經網絡’。我看不懂,但隱約覺得……這個東西如果做成了,很多年以後的計算機,可能會變得很不一樣。”

他走了。

林深站在屋裏,聽見外面的衚衕裏有小孩在唱樣板戲,遠處有自行車的鈴聲。

他把遊戲本重新打開,電量還有82%。系統時間顯示:2025年6月15日。

另一個世界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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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被一輛吉普車送到了一棟灰色的樓前。沒有掛牌,門口有兩名衛兵,槍是上了刺刀的。

樓裏很安靜。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偶爾能聽見裏面傳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沈明遠領着他走進一間會議室,裏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有老有少,表情各異。

長條桌上鋪着白布,擺着搪瓷茶杯和幾碟水果。最引人注目的是會議桌正中央那臺機器——足有兩人寬,一人高,密密麻麻的旋鈕和指示燈。

“我們的計算機。”沈明遠介紹,“運算速度每秒五萬次。”

林深看了一眼自己揹包裏的遊戲本。這顆i9-14900HX,每秒運算次數是五萬億次。一千萬倍的差距。

會議開了整整一天。

林深把遊戲本里能展示的東西都展示了一遍。那些3A大作他沒打開——不是時候,也沒意義。他展示的是那些代碼,那些文檔,那些他當年下載時從未想過會有任何用處的學術資料。

半導體物理。集成電路設計。RISC-V指令集架構。Linux內核源碼。TCP/IP協議棧。神經網絡基礎。

每打開一個文件夾,屋子裏就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在筆記本上不停地寫寫畫畫,寫到一半,筆尖戳破了紙,他渾然不覺。有個年輕人盯着屏幕上那個圖形界面的截圖,嘴脣在微微發抖。坐在角落裏的一個女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極大。

傍晚時分,會議暫停。人們陸續離開,只有那個頭髮花白的老頭還坐在原位。

沈明遠走過來,低聲說:“那是王院士。他是我們半導體研究的奠基人之一。”

林深看着那個老頭的背影,他正用手一遍遍撫摸桌上的遊戲本,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聖物。

“林同志,”沈明遠的聲音很輕,“你知道這個東西意味着什麼嗎?”

林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們現在的計算機,用的是電子管。美國已經開始用晶體管,比我們先進。但你這上面的東西……”他指了指屏幕,“光刻機,化學放大光刻膠,FinFET架構。按照這個路徑走下去,二十年,不,十年,我們就能追平美國。”

他沉默了一會兒。

“問題是,爲什麼?”

林深看着他。

“爲什麼是你?爲什麼是這個時間?爲什麼這些資料恰好出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沈明遠的眼神裏有困惑,有警惕,也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期待,“這是偶然,還是有人安排的?”

林深沒有回答。因爲他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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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林深被安排住進了一棟專家樓。樓下有警衛,進出要登記,但待遇比周大爺那間屋子好太多了。他有單獨的臥室,有熱水,每天有人送飯。

遊戲本被拿去“研究”了三天,又還了回來,同時交到他手裏的還有一份手寫的清單。清單上密密麻麻列了幾百個問題,全是關於電腦裏那些資料的解釋請求。

“王院士說,有些地方看不懂。”送還電腦的年輕人撓了撓頭,“他說您如果有空,能不能幫忙講講?”

林深看着那份清單,又看了看電腦的電量——還剩67%。

他開始講課了。

聽課的人從最初的三個,變成五個,變成十個。會議室從一間小屋子換到大屋子,又從大屋子換到禮堂。來的人從半導體專家變成計算機專家,從計算機專家變成數學家和物理學家,後來還有一些穿軍裝的人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只是拼命記筆記。

林深講RISC-V,講並行計算,講神經網絡的反向傳播算法。他其實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當年上課時沒少摸魚,但架不住臺下坐着的那羣人腦子太好使。他講個開頭,他們能推演出結尾。他指個方向,他們能挖出一口井。

有一天講到傍晚,林深嗓子啞了,散了會獨自坐在禮堂裏發呆。沈明遠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王院士今天跟我談話了。”沈明遠說。

“嗯?”

“他說,有些東西,他大概這輩子看不見了。”

林深愣了一下。

“光刻機,極紫外光源,高純度硅單晶。”沈明遠望着窗外的暮色,“他說,這上面的東西,每一步都夠他追十年的。但他老了,追不動了。”

禮堂裏很安靜。遠處有喇叭在放新聞,聲音模模糊糊。

“不過他說,這沒關係。”沈明遠笑了笑,“他說,知道路怎麼走,比什麼都重要。以前我們是摸着石頭過河,現在石頭沒了,河還在,但我們手裏有張地圖。”

林深沉默着。

“林同志,”沈明遠轉向他,“我不知道你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但我想告訴你,這張地圖,我們會用好。”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電量還剩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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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進入九月。

一天晚上,林深正在屋裏整理資料,忽然聽見有人敲門。打開門,外面站着的是沈明遠。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人,二十出頭,瘦,眼睛很亮。

“林同志,介紹個人給你認識。”沈明遠側身讓那人進來,“小陳,剛從學校畢業,分到我們這邊。他對計算機很有興趣,想跟你聊聊。”

小陳有點緊張,手心都在出汗。他坐下後第一句話是:“林老師,您那個電腦裏的操作系統,能給我講講嗎?”

林深給他講了。從Unix講到Linux,從命令行講到圖形界面,從單核講到多核。小陳聽得眼睛發亮,不斷在本子上記着什麼。

講到凌晨,小陳忽然問:“林老師,您這個東西,以後每個人都能用上嗎?”

林深看着他那雙年輕的、充滿期待的眼睛。

“能。”他說,“但得等很多年。”

“我等得起。”小陳笑了笑。

林深沒說話。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上大學時,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眼神。只是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

小陳走的時候,沈明遠在門口等他。兩人走遠,林深聽見小陳興奮地在說什麼,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回來。

“……太神奇了……如果有一天……每個人手裏都有一臺……”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那兩個身影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

電量還剩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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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時候,林深生了一場病。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普通的風寒,但拖了半個月沒好。沈明遠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帶着一些市面上見不到的營養品,罐頭、麥乳精、白糖。

“不用這麼破費。”林深咳着說。

“應該的。”沈明遠坐在牀邊,沉默了一會兒,“林同志,有件事想徵求你意見。”

“什麼事?”

“你電腦裏有個東西,叫‘硅谷’。”

林深愣了一下。那個文件夾裏其實是一堆關於美國科技產業的文章,是他當年隨手保存的。裏面沒什麼技術細節,主要是些歷史故事,惠普、英特爾、仙童半導體,那些車庫裏的創業傳奇。

“我們討論過。”沈明遠說,“這東西,暫時沒法公開。時機不對。但有些思路,也許可以參考。”

林深明白了。

“你想讓我寫下來?”

“如果你願意。”

林深點了點頭。

他開始寫了。每天寫一點,用鋼筆寫在稿紙上。寫仙童八叛逆的故事,寫諾伊斯的平易近人,寫摩爾定律的提出,寫那些年輕人如何在車庫裏搗鼓出改變世界的東西。他儘量寫得不那麼敏感,只講創業精神,不講制度環境,只講技術路徑,不講社會背景。

稿子交上去後,很久沒有消息。

後來他聽說,那批稿子被油印了十幾份,送到了幾個特定的人手裏。又過了很久,他聽說有人在某個研究所的角落裏見過一個年輕人,一邊啃饅頭一邊看那份油印資料,看得入了迷,連饅頭掉地上都沒發現。

林深不知道那些稿子後來起了什麼作用。他只是想,也許有些種子,遲早會發芽。

電量還剩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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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春天,林深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南方寄來的,寄件人那一欄寫着一個陌生的名字。拆開來看,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只有幾行字:

“林老師:我們按照您那些資料裏的思路,做了一小塊東西。只有幾個晶體管,但能工作了。王院士說,這是第一步。謝謝您。”

署名是小陳。

林深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摺好,放進口袋。

那天傍晚,他獨自走到樓頂,看着西邊的晚霞,站了很久。

後來他回到屋裏,打開電腦,看了一下電量。

15%。

系統時間還在走,2025年6月15日,那些日期像是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座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袋辣條還沒喫完。

林深拆開包裝,咬了一口。辣味在舌尖炸開,混着一股陳舊的油香。

他又看了看窗外。1971年的春天正在降臨,空氣裏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

兩個世界在辣條的味道里短暫地重疊了一下。

電量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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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夏天,林深又搬了一次家。

這次是真正的搬家,東西裝了兩個箱子,一輛吉普車拉走。新住處在西山腳下,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門口種着兩棵槐樹。樓裏住了幾戶人家,都是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見面點點頭,不多說話。

遊戲本被收走了三天,又還了回來。這次回來的時候,電源線被換過,接頭上多了一個奇怪的小盒子。

“我們做了一個轉接器。”沈明遠解釋說,“用你這根線做樣子,仿製了一個,可以用220伏的市電了。”

林深愣了一下。

他終於不用再擔心電量的問題了。

那天晚上,他把電腦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看,電量顯示100%。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看到滿格的電量。

他盯着那個100%看了很久,忽然有點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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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時候,沈明遠帶了一個人來見林深。

那人四十出頭,穿中山裝,戴一副黑框眼鏡,神情嚴肅。他坐下來之後,沒寒暄,開門見山:“林同志,我想看看那個‘神經網絡’。”

林深打開文件夾。那人看了很久,問了很多問題。有些問題林深答不上來,他就在本子上記下來,說回去再想。

臨走的時候,那人說了一句話:“這個東西,如果做成了,也許能模擬人的思維。”

林深沒接話。他看着那人遠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在2025年刷到過的那些新聞——人工智能下圍棋贏了人類,人工智能寫詩,人工智能畫畫。那些事情在這個時代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那個人看着代碼時的眼神,和五十年後那些程序員的眼神是一樣的。

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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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的春節,林深在沈明遠家過的年。

沈明遠的妻子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燉雞、炸丸子,擺了滿滿一桌。沈明遠的女兒八歲,扎着兩條羊角辮,喫飯的時候一直偷偷看林深。

“叔叔,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小姑娘問。

“叔叔是……修電腦的。”

“電腦是什麼?”

林深想了想,不知道怎麼解釋。他看了看窗外的夜空,除夕夜的煙花正在綻放,一朵一朵,紅的綠的黃的。

“就是……”他說,“就是以後會用的一種機器。可以算數,可以玩遊戲,還可以幫人幹活。”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繼續啃雞腿去了。

沈明遠的妻子給林深夾了一筷子菜:“林同志,多喫點。平時一個人住,沒人照顧。”

林深低頭看着碗裏的菜,忽然想起自己的母親。2025年的母親,不知道現在在做什麼。

“謝謝嫂子。”他說。

年夜飯喫完,沈明遠送他出來。外面下着小雪,路面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林同志,”沈明遠忽然說,“有個事想問你。”

“嗯?”

“你那個世界裏,過年的時候放煙花嗎?”

林深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年,城市裏禁放煙花爆竹,過年的時候只能看看電視裏的晚會。

“放。”他說,“放得比這還熱鬧。”

沈明遠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站在雪地裏,看着遠處零星的煙花升起,熄滅,再升起。

遊戲本的電量還是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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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林深開始寫一本書。

不是別人讓他寫的,是他自己想寫的。他把自己能想起來的所有關於計算機科學的東西都寫了下來,從二進制到操作系統,從晶體管到神經網絡。能寫多細寫多細,能寫多清楚寫多清楚。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離開。或者說,他不知道這個時代什麼時候會把他拋下。他想留下點東西。

寫書用了一年的時間。稿紙堆了半人高,鋼筆寫廢了三支。

書稿交上去之後,又是很久沒有消息。後來聽說被油印了幾十份,分散到了幾個不同的單位。再後來聽說有人把其中一章偷偷抄了下來,藏在一個鐵盒子裏,埋在了某個地方。

林深不知道那些故事是真是假。他只是想,萬一哪天有人挖出那個鐵盒子,也許會用得上。

電量還是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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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沈明遠調走了。

臨走之前他來跟林深告別。兩人坐在那棟灰色小樓的門檻上,看着門前的兩棵槐樹。槐花開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去西北。”沈明遠說,“那邊有個項目,需要人。”

林深沒問是什麼項目。那個年代,很多項目是不能問的。

“小陳也去。”沈明遠又說,“他那個小東西,現在做得更大了。”

林深點了點頭。

“林同志,”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這些年,謝謝你了。”

“我什麼也沒做。”林深說,“就是講了講課。”

“不。”沈明遠看着遠處的山,“你把路指給我們看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林深沒說話。

沈明遠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伸出手來。

林深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有力,指節間有常年握筆磨出的老繭。

“保重。”沈明遠說。

“保重。”

沈明遠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槐花的香氣裏。

林深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他回到屋裏,打開電腦。系統時間依然是2025年6月15日,電量依然是100%。

那兩個數字像被凍結了一樣,永遠停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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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秋天,林深收到一封信。

信封已經磨損得很厲害,郵戳模糊不清,但字跡是小陳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林老師,您說那個‘互聯網’,能把所有人都連在一起的那個東西,我們什麼時候能做出來?”

林深握着那封信,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遠處有人在收莊稼,金黃的麥浪一波一波地起伏。天藍得不像話,沒有一絲雲。

他想起自己那個時代,人們用手機刷短視頻,用電腦打遊戲,用網絡吵架、戀愛、購物、點外賣。所有人都連在一起,卻又好像更遠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拿起筆,在信紙背面寫了一行字:

“等你們先把手頭的事情做好。”

然後把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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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夏天格外熱。

林深那幾天總是做夢。夢見2025年的電競酒店,夢見自己在直播間裏整活兒,夢見那條永遠刷不完的短視頻流。醒來的時候,窗外有蟬在叫,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晃動。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個世界怎麼樣了。

於是他打開電腦,把那些3A大作一個一個地打開。賽博朋克、荒野大鏢客、巫師3,那些他玩過無數遍的遊戲,在這個只有電子管計算機的年代,像是從另一個宇宙傳來的信號。

他操縱着屏幕裏的角色走在荒野上,看着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遊戲裏的夕陽和窗外的夕陽同時亮着。

那一天,林深把那些遊戲全都打開了一遍。不是玩,就是走走看看。看看那個世界的風景,聽聽那個世界的聲音。

電量依然是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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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春天,門口兩棵槐樹開花的時節,林深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電腦裏所有的文件都整理了一遍,分門別類,做了目錄,寫了說明。然後他把這些東西全部拷貝到了五份磁帶上——那是沈明遠走之前留給他的,說是能做的最接近“備份”的東西。

拷貝完成的那一刻,他看着進度條走到100%,然後消失。

電腦屏幕變黑了。

不是關機,是那種永遠的、不會再亮起的黑。

林深按了按電源鍵,沒反應。按了很多次,都沒反應。

他就那麼坐着,看着那塊黑屏,看了很久。

窗外有鳥在叫,槐花的香味飄進來。

他忽然笑了一下。

把電腦合上,放在桌子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五份磁帶,應該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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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生的事情,林深只是零零星星地聽說。

聽說那五份磁帶被分到了五個不同的地方,有的進了研究所,有的去了工廠,有的據說被帶到西北的某個基地。聽說有人靠着那些東西做成了什麼,也有人看了一輩子沒看懂。聽說那些磁帶後來被翻錄了很多次,有的丟失了,有的損壞了,還有的被藏在某個人的箱子底,壓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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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很多年,林深已經老了。

他住在一棟普通的居民樓裏,每天下樓遛彎,買菜,看報紙。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他自己也不怎麼提起。

有一天下樓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花壇邊,膝蓋上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那臺電腦很薄,銀白色,屏幕亮着。

林深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年輕人抬起頭,笑着問:“大爺,看什麼呢?”

“沒什麼。”林深說,“就是覺得你那個電腦挺好看的。”

年輕人笑了笑:“新買的,最新款。”

林深點點頭,慢慢走開了。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問了一句:“小夥子,你那個電腦裏,都存些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下,想了想:“什麼都存。遊戲,電影,學習資料,亂七八糟的。”

林深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了。

太陽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明遠問他那個問題:“你那個世界裏,過年的時候放煙花嗎?”

放。

放得比這還熱鬧。

他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啪”。

回頭一看,不知道哪個孩子在放摔炮。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歪着頭看地上冒出的那一小縷青煙。

林深看着那個小女孩,忽然笑了。

她扎着羊角辮的樣子,有點像沈明遠的女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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