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沒有忘記，在同學家玩到《俠盜獵車手：罪惡都市》的那個下午。那種驚異的體驗感堪比1836年的耶和華的二兒子讀《勸世良言》。
那狹仄的地圖和糊掉的畫質，是知覺的連鎖，讓我直到現在還能清晰的回憶起各個角落，可以將其稱爲夢裏反覆浮現的雙子島嶼。
那時的年紀並不能跟隨標點的指引去完成一個個任務，只是開着“獵”來的摩托與豪車在街上肆意衝撞，按着［BigBang］，用［nuttertools］中的武器大殺四方，這是最粗野的破壞慾，也是那時最令我感到喜悅的樂趣。
幾個人圍在一臺電腦前，一人一條命，犯罪、逃亡，還嘗試挑戰直升機版雙子塔，這些現在看來並不能令人血脈僨張的情節在當時卻能令心跳一路飆升；屏幕右下角緩緩浮出的粉色英文單詞，像把當時虛度的年華也染上了味。但是，人生不總是在虛度嗎？虛度出來的光陰才更有美德的韻味。
作爲我開始遊玩3A遊戲的引路人，其劇情核心卻是我在多年後纔開始正式感受的。
湯米·維賽迪幾乎遵循了美國夢的所有必要因素，出身寒微卻卓傲不羣，野心勃勃且能力出衆；他有膽有識高瞻遠矚，用幾次階層騰躍的關鍵場合表現出超越一切知識與教育的獵殺本能和獨到眼光。這樣一個令人血脈僨張的好萊塢經典模板最後的結局卻是一個沾滿了鮮血與海洛因的哀愁空望。
如此落下的帷幕，讓我感到一種暖漲與不停息的飢餓感，想要遊玩更多與看的更多的慾念讓我開始尋找下一款《俠盜獵車手》。
隨後，我找到了《俠盜獵車手：聖安地列斯》，更流暢、更精美也更多元的它來到了我的面前。
購物、健身、攀爬、游泳、跳傘甚至於更自由的飛行，這些各種各樣的新系統讓遊戲的整體壽命大大增加，也讓我癡迷於其中。
我小時候的電腦配置很差，只是堪堪能帶動它運行，但那些機廂風扇的嗚咽聲、家人催關機的不耐煩、角色卡頓時掉幀的街道，都絲毫無法影響我記憶中的它的美麗。
那些殘酷又迷人的八九十年代美國風光，被這款遊戲整塊封存。在黃昏的洛聖都街道上，我可以將油門踩碎，衝向落日；在逃亡於鄉間小道時，我可以聽着電臺的民謠口琴，把自由嚎叫得比記憶更絢爛。
在充斥着後嬉皮士的舊金山，我可以用噴氣揹包在金門大橋上尋找“沒有彩蛋”的牌匾；而最終，來到粉色夜空下的拉斯維加斯，我可以看着霓虹在賭場豪擲千金，回味着丹蒂主義的格調。
但最終，我踩着油門，回到了家，連灰塵都帶着舊日的香水味，看着街道上的大暴動，拯救自己的家人。
《聖安地列斯》的劇情與《罪惡都市》是不同的風格，如果說《罪惡都市》是哀愁與空望，那麼《聖安地列斯》這是一種帶着遺憾的完滿，殺死昔日的舊友兼叛徒、處決不法的惡警，最終在黎明下被家人與摯友簇擁着走向遠方。
而後，時間飛跑，我跌跌撞撞的離開了懵懂的少年時期，周遭的環境也在改變，平地變成了高樓，許多想法也在萌芽，連晃動的青春也開始充斥着叛逆的粗野，我開始急着長大，想要去外面的世界冒險。在那個不知時光列車無法調頭的轉折點，《俠盜獵車手4》來到青少年的我眼前，而在此時，我也終於知道了所謂《俠盜獵車手》的真名——《Grand Theft Auto》。
在一開始，我並不覺得它比《聖安地列斯》要好，昏黃的畫面、冷峻的侘寂以及如混凝土般難以撼動的屬於人的靈魂的死水。
誠然，它的細節足夠圓滿，甚至還加入了撿拾系統，可以拿起地上的磚頭砸人，但在這部遊戲裏，空幻殺伐成爲了無趣的存在，我第一次在 GTA 裏體會到“殺戮”的倦怠，那種倦怠不是道德審判，而是因爲遊戲本身的冷漠的索然，哪怕是爆炸與紛飛的血液也無法凝結出一副真實歡樂的圖景，破壞本身成爲了孤獨而空洞的事。
但我玩下去了，同樣的，它讓我沉淪，沉淪於劇情，在《GTA》系列中，四代是少有的寫實路線，無邊的壓抑感突出了自由城的黑暗與腐敗，也在怒號着過去多年來宣傳的虛假的美國夢，嚴肅的劇情加上真實的物理細節，構造出了一個美麗但空幻的自由城。
在最終結局前，我存了一個檔，究竟是犧牲陪伴在側的表哥還是此生的摯愛，我選了又選，但始終無法判斷出一個真正適合自己的選擇，後來我又想明白，無論犧牲哪方，作爲主角的尼克都將成爲一個充滿悲苦的異鄉人，他爲了美國夢來此，見到的只有荒涼與惡毒與無休止地殺戮，就和當年在東歐沒有區別，甚至更糟。
所有人都在爲利益而相喰，尼克爲了復仇而屠戮，卻在復仇真正完成後陷入空虛與迷惘，不知道自己應該因何而活着。
後來，我“獵”了車，在最後一次遊戲時一路在高速路上馳騁，遠離了充斥慾望的驚悚廣告、遠離了迷幻動感的電子舞曲、遠離了稀鬆平常的暴力新聞。這就像一抹零星的魔法，充滿了悲劇幽默，美國的天空和美國夢一樣，平淡而疏遠。這也是至今爲止，我最後一次打開《GTA 4》。而強尼和路易斯的任務我並沒有做完，所以不以半桶水的水平評價。
復仇結局：冷碟（摯愛死亡）
妥協結局：如果價錢不錯的話（表哥死亡）
此時，我已走到青少年的旅程節點，即將跨入青年時期，但在這個階段，我沒有再玩遊戲，各種壓力與學業的繁重取代了可以編出理由的放縱。
走出叛逆的階段，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的迷茫，未來的天空，是什麼顏色？未來的我，又將扮演哪個角色？未來的哪條路，才適合我邁步？時間實在太過冷淡，童年實在太多遺憾，太多人，來不及好好問候；太多話，仍哽在喉嚨未能開口；太多事，已從指縫悄然溜走。只有紛紛擾擾，叫嚷着不要再想急着長大。
但是，走在大社會的我並沒有感覺生活的真實姿態有多麼糟爛，我的人生充滿欠缺與漏洞，但我依然在白日之下見證了燦陽，人與人的交際與聯往並沒有想象中的難以察覺，我見證的好人與獨善其身者比我見過的惡人與腐爛氾濫者要多得多，這或許是一種幸運，讓我得以雙腳牢牢根植於大地，隨後發芽，凝結出一個充滿漏洞的沙門，將千煩萬惱在置於身後，繼續隨着人生奔流而行。
然後，在攢錢買下了自己的第一臺筆記本——戴爾G3（很老的版本了）後，我不再遊玩盜版，而是在steam上買下了自己的第一個遊戲，《GTA 5》。
我並非系列遺老，可在遊玩的過程中，我總是覺得它很好，但是好像又不夠好。童年那種從《罪惡都市》的方塊畫質世界裏迸發出來的、粗野的、帶着毛刺的驚奇感，卻再也無法被點燃。慾望在滿足的瞬間，化作了溫存的餘燼。它毫無疑問是系列的一座巔峯，是我心目中的“最佳”。
它同樣可以讓我喜歡上遨遊，能一邊聽着無止境電臺，一邊漫無目的地在洛聖都開車閒逛，看着炎炎赤日如同熟透的果實般自世界的枝椏下落。
那些山川、河流、森林、沙漠，立交橋的車流、路邊的小廣告、牆上的塗鴉、甚至於貨架上的擺設……美國洛杉磯和加州南部的風貌，一路都是那個世界的註腳。鬆弛、沉浸，能讓我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在其中展現與現實截然不同的狂謾。
線上模式最喜歡的車：奧北10F寬體版
而它的線下主線即使充斥着洛杉磯式的浮華、背叛與中年危機；即使麥克的虛僞、崔佛的狂躁、富蘭克林的掙扎，在爆米花般的劇情推進中上演着一幕幕令人捧腹又唏噓的戲碼。但其底色依然是充斥壓迫、欺騙與背叛的故事，舊日恩怨、仇家不斷、迷失自我。
恍惚間迷失方向，似曾相識卻難辨歸途，底層互相傾軋，映襯着嬉鬧與破敗的人生，寧願承受痛苦也不願當無名小卒。ABC三結局中的C是圓滿的結局，也是線上模式的前置，但對我個人而言，它太過圓滿，反而喪失了悲劇幽默的複雜底色，尖銳，卻少了一層悲憫的灰度。
這並不是說《GTA5》不夠深刻。相反，它對當代社會（尤其是2010年代前後）的觀察與嘲諷入木三分，其線上模式更構建了一個持續演化的虛擬社會標本。
A結局：明智之舉（殺崔福）
B結局：因果報應（殺麥克）
C結局：寧死不屈（全員存活）
但對我個人而言，我與它的關係，更像是一個欣賞者與一件頂級工藝品的關係。我讚歎它的巧奪天工，沉浸於它提供的無限可能，卻難以再與它建立那種童年時與不完美的虛擬世界共謀的、私密的、充滿想象性補全的深刻聯結。
熱愛與掙扎在期間閃爍，也讓我對2027年大概率還會跳票的《GTA Ⅵ》更加充滿期待。
自它潛越時間的深海回來，在世界的舞臺首次亮相之時，我就確信我必須擁有它，我無視謳歌、無視唱衰，只是單純憑一個多年粉絲和一個單純的玩家的角度去想要獲得它，想要成爲這款遊戲的玩家之一。
因爲我依然記得初見時《罪惡都市／VC》的那個下午，依然記得那最純粹、最粗野的興高采烈與顫慄。
我只是想，把心裏的最初牢牢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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