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了

我今年六十二歲了。

一輩子沒結婚，也沒有孩子。

父母已經不在了，身邊親近的人也大多走散了。剩下的親戚，很少聯繫。偶爾有晚輩來看我，坐一會兒也就走了。

我知道，他們來看我，多半是因爲血緣和情面。

覺得家裏還有這麼一個老人，太久不來看一眼，好像有些說不過去。

門關上以後，屋裏還是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現在沒有穩定收入，只靠每個月那點補助和以前剩下的錢生活。

錢不多，不過一個人也花不了多少。買點米、面和蔬菜，交完水電費，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身體不舒服了，我一般也就是挺一挺。

疼了就躺一會兒，實在難受了，再買點便宜的藥。

說起來，我這一輩子沒做成過什麼事。

唯一算得上幸運的，就是活到六十二歲，還沒有得過什麼特別嚴重的病。

到了這個年紀，我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回憶。

想父母還在的時候，想年輕時候的自己，也想以前那些一起喝酒、喫飯、說笑的朋友。

偶爾在街上碰見以前的老朋友，他們也老了，頭髮白了，背也不像以前那麼直了。

可他們身邊通常都有人。

有人陪老伴買菜，有人接孫子放學，有人嘴裏抱怨孩子不省心，可提起孩子的時候，臉上還是帶着笑。

我看着他們，心裏很羨慕。

可年輕的時候，我從來不覺得成家有什麼好。

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我很貪玩。

那時候總覺得日子會越來越好，只要人還年輕，以後什麼都會有。

錢會有，房子會有，喜歡的人也會有。

就算眼下什麼都沒有，也沒關係。

反正以後還有的是時間。

我掙來的錢，差不多都花在了喫飯、喝酒和各種娛樂上。

一個月掙多少，就花多少。

手裏沒錢了，我也不着急。

因爲父母還在，家裏有飯喫，也有地方住。

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父母會老，也會離開。

更沒有想過，有一天生活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我到底能靠什麼。

二十多歲的時候，我也喜歡過一個女孩。

我們相處了很久。

那時候我想過，也許以後會和她結婚，一起生活。

可我不懂得珍惜，也不懂得遷就。

一有矛盾，我就覺得是她不理解我。

她想和我好好談，我嫌她煩；她說我的問題，我又不願意聽。

後來我們分開了。

剛分開的時候，我也難受過。

可我很快就安慰自己：

沒關係，以後還會遇到更好的。

我還年輕，機會多的是。

那時候我真的以爲，機會是無限的。

錯過一個人，還會有下一個。

放棄一件事，以後也可以重新開始。

可後來我才知道，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我年輕的時候，很喜歡看小說。

看得多了，我也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寫出一本讓人願意一直看下去的書，那該多好。

我也試着寫過。

有時候突然想到一個故事，就趕緊記下來，先寫一個開頭，再列一個模模糊糊的大綱，想好誰是主角，後面大概要發生什麼。

剛開始的時候總是很有勁。

寫幾百字，寫一兩章，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能把它寫完。

可寫着寫着，我就不想寫了。

一是懶得繼續想。

小說不是有一個開頭就夠了。人物接下來要做什麼，故事怎麼往前走，前面埋下的東西后面怎麼接上，都要一點一點想。

我嫌麻煩。

二是肚子裏確實沒有多少墨水。

腦子裏明明有一個畫面，可真要寫出來，就只剩幾句乾巴巴的話。

三是我沒有耐心。

我總想着，只要把東西發出去，就應該有人看，應該有人誇，應該很快證明我適合寫東西。

我也真的發過。

可發出去以後，沒什麼人看，也沒有什麼回應。

我盯着那幾個少得可憐的瀏覽量，心裏一下就涼了。

既然沒人看，那還寫它幹什麼？

於是我又不寫了。

現在回頭看，我那時候並不是真的想把小說寫好。

我只是想一開始，就有人看見我。

想一開始，就證明自己有天賦。

可真正的寫作，哪有那麼快。

你得忍受沒人看，忍受寫得不好，也要忍受腦子裏的故事落到紙上以後，遠沒有想象中精彩。

可那時候的我，連這個過程都不願意熬。

所以我寫過很多開頭，也想過很多故事。

卻沒有一個，被我真正寫完。

到了三十歲，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結了婚。

以前經常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也漸漸有了自己的家庭。

有人忙着養孩子，有人攢錢買房，有人開始照顧父母。

再想把大家叫出來，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

家裏也開始催我。

父母說我老大不小了，應該成個家了。親戚見面，也總會問一句：

“怎麼還不找一個？”

可我當時一點也不着急。

我覺得結婚有什麼好？

結了婚就要養家，要照顧老婆孩子，掙來的錢不能全花在自己身上，做什麼事情也不能只想着自己。

哪像我這樣自由。

想喫什麼就喫什麼，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不用向任何人交代。

那時候，我把沒有責任當成自由，把沒有牽掛當成灑脫。

我還特別相信一些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平平淡淡纔是真。

努力也不一定成功，何必把自己弄得那麼累。

這些話不一定全錯。

可我總是隻挑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聽。

我貪玩的時候，就告訴自己，活着開心最重要。

我不想喫苦的時候，就告訴自己，沒必要爲了成功折磨自己。

我害怕失敗的時候，就告訴自己，努力也不一定有結果。

這些話，最後全成了我逃避生活的藉口。

後來我進了工廠。

看見別人願意加班，多做半天，多掙一點錢，我偶爾也會跟着幹。

可幹了兩天，我就受不了了。

太累了。

我看着別人還在堅持，心裏又開始給自己找理由。

我覺得現在的日子雖然普通，但也能過，沒必要把自己弄得那麼辛苦。

就這樣，我一次又一次選擇了眼前輕鬆。

至於以後會怎麼樣，我始終不願意認真去想。

慢慢地，我發現，沒結婚的人和有家庭的人，能聊的話越來越少。

年輕的時候，大家還能一起喝酒、打牌，聊工作，聊以後想做什麼。

可年紀上來以後，他們開始聊孩子上學，聊房貸，聊老人看病，聊一家人的以後。

這些話題，我一句也插不上。

有一次，我和以前一個朋友喫飯。

他說孩子成績不好，老婆最近總和他吵，家裏老人身體又不好。

我聽了一會兒，笑着說：

“你看，結婚就是麻煩。天天不是孩子，就是老婆和老人，哪還有自己的日子？”

他也笑了笑。

“是麻煩，但回去至少還有人吵。”

我當時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

“你以後真打算一直一個人？”

我還是那句話：

“一個人有什麼不好？多自由。”

他說：

“年輕的時候是自由。等年紀大了，別人都有自己的家，你再想找個人說話，都不一定找得到。”

我聽完有些不高興。

我覺得他是在可憐我。

心裏還想，他自己的日子過得一地雞毛，有什麼資格勸我？

可後來他說的話，一點一點都應驗了。

年齡越大，我和同齡人之間能說的話就越少。

以前還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的人，後來慢慢變成了點頭打個招呼。

再後來，連見面的機會都少了。

我也能看出來，別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樣。

有人覺得我可憐，有人覺得我不正常，也有人覺得，一個人到了這個年紀，沒有家庭，也沒有做成什麼事，這一輩子大概就是失敗了。

其實，他們怎麼看我，我心裏一直都知道。

可那時候的我，心裏始終憋着一股傲氣。

我不願意承認自己失敗。

我把逃避說成看得開，把無能爲力說成不屑一顧，把什麼都沒有做成，說成了我根本不想要。

那不過是一個失敗者最後的倔強。

到了四十多歲，父母老了。

以前是他們照顧我，後來慢慢變成了他們需要我照顧。

他們腿腳不好了，身體也開始有各種毛病，去醫院、買藥，處處都需要錢。

可那時候的我，既沒有多少錢，也沒有什麼本事。

我第一次真正開始後悔。

後悔年輕的時候爲什麼沒有多爲以後想一想。

爲什麼身體最好、時間最多的時候，沒有認真學一樣東西，也沒有給自己留下一點真正能立足的本事。

可我很快又有了新的藉口。

我覺得自己已經四十多歲了。

現在再學，已經晚了。

現在再折騰，也沒有意義了。

二十歲的時候，我覺得以後有的是時間，所以沒有開始。

四十歲的時候，我又覺得已經來不及了，所以還是沒有開始。

那時候，我有一個朋友，情況並不比我好多少。

他有老婆，有孩子，家裏也沒什麼錢，一家人擠在很小的房子裏。

後來他聽說有人做模具，就想去學。

我們這裏有些廠做燈殼、燈罩，學會模具，也算是一門手藝。

我聽了以後，第一反應就是覺得不靠譜。

我想，我們都四十多歲了，早就不是學徒的年紀了，他還拖家帶口，再折騰又能折騰出什麼？

我甚至還嘲諷過他。

可他真的去了。

剛開始回老家跟着別人學，後來又帶着老婆孩子去了外地。

再後來，我們漸漸斷了聯繫。

等我五十多歲的時候，才從別人嘴裏聽說，他已經在外面做了很多年模具。

算不上發了多大的財，人也還是很忙，腰還落下了毛病。

但手藝學會了，收入也慢慢穩定下來。

至少，他有了一樣別人拿不走的東西。

我聽完以後，很久沒有說話。

那個曾經被我瞧不起的人，沒有突然遇到什麼好運。

他只是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做了一件我覺得已經太晚的事，然後一直堅持了下去。

而我一直站在原地，用“太晚了”安慰自己。

到了五十多歲，我越來越難找工作。

年輕時，我嫌有些工作累，嫌有些工作工資低。

可年紀大了以後，已經不是我挑工作，而是誰願意要我，我就去哪裏。

沒有技術，也沒有積蓄，只能繼續靠體力喫飯。

可體力也一天不如一天。

我這才明白，年輕的時候不願意喫的苦，不會憑空消失。

它只會被推到以後。

而以後再喫同樣的苦，身體更差，機會更少，也更沒有選擇。

那幾年，父母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

我陪他們看病，給他們買藥。

有時候我也會累，也會煩。

他們一句話問了好幾遍，我會不耐煩；他們走得慢了，我也會催。

我總覺得，這樣的日子還會繼續很久。

直到他們一個接一個離開，我才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最後真正關心我的人，也走了。

父母在的時候，不管我多大，在他們眼裏，我始終還是他們的兒子。

我回去晚了，他們會等。

我生病了，他們會擔心。

我過得不好，他們嘴裏會數落我，心裏卻一直放心不下。

可他們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人這樣關心我了。

最難熬的是晚上。

一個人躺在屋子裏，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

有時候我會恍惚地覺得，他們還在**。

好像下一秒，就能聽見母親咳嗽，或者父親起來倒水的聲音。

可仔細一聽，什麼也沒有。

**是空的。

整個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人到了五十多歲，也還是會想爸爸媽媽。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都會在心裏一遍一遍地說：

媽。

爸。

我想你們了。

我真的太想你們了。

可屋子裏，沒有人回答我。

那段時間，我完全沒有幹勁。

什麼都不想做，也不知道活着還能做什麼。

我甚至想過一了百了。

我開始一遍一遍地後悔。

後悔年輕的時候沒有珍惜愛過的人。

後悔父母還在的時候，沒有多陪陪他們，沒有多聽他們說幾句話。

我也後悔當年嘲笑過那個朋友。

他想改變的時候，我沒有鼓勵他，反而覺得他異想天開。

可真正可笑的，是我什麼都沒有做，卻還嘲笑一個願意開始的人。

我這一輩子，好像一直都在等。

等機會，等狀態，等別人理解，等自己準備好。

我總覺得自己只是還沒有認真。

只要哪一天真正開始了，我一定不會比別人差。

可這個“哪一天”，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到最後，關心我的人不在了，陪伴我的人也走散了。

年輕時的夢想，也被我丟在了不知道什麼地方。

我忍不住問自己：

我這一輩子，到底做過什麼？

如果當年我哪怕只堅持做一件事，哪怕最後沒有讓我大富大貴，哪怕只是學會了一門手藝，寫下了一些沒人看的文字，認真經營好一段感情，我也不至於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後悔了。

我後悔沒有珍惜愛過的人，沒有珍惜父母，也後悔自己爲什麼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拖到了以後。

我最恨的，是爲什麼偏偏到了現在，我纔想明白。

爲什麼時間多的時候，我不知道珍惜。

爲什麼等到沒有多少時間了，我才明白時間有多重要。

可就在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年輕時候的夢想，不就是寫東西嗎？

那時候我喜歡看小說，總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寫出一本讓人願意看下去的書，寫出一些能夠打動別人的話。

這個念頭，其實一直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後來被我用“沒天賦”“沒文化”“等以後再說”這些話，一層一層壓了下去。

我忽然想到，我這一輩子總說自己什麼都沒做成，可眼前不就還有一件，我曾經真正想做的事嗎？

如果我現在還是隻坐在這裏後悔，等我七十二歲的時候，我是不是又會恨今天的自己？

是不是還會想：

如果能回到六十二歲，我一定把那支筆拿起來。

想到這裏，我忽然不想再等了。

我這一生已經放棄過太多次。

這一次，我想試着把年輕時沒有寫完的故事，繼續寫下去。

哪怕寫得不好。

哪怕沒有人看。

哪怕最後也成不了什麼作家。

至少我想知道，自己真正用心去做一件事，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我不想讓那個年輕時的夢想，陪着我一起老死。

那天晚上，我把那個放下了幾十年的本子重新拿了出來。

我從小時候開始寫。

寫父母還年輕的時候，寫我二十多歲的貪玩和任性，寫我錯過的人，也寫那些被我輕易放棄的夢想。

我從年輕寫到中年，又從中年寫到了六十二歲。

這個故事裏，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事。

因爲故事裏的主角是我。

而我這一生，本來就沒有多少轟轟烈烈。

可我還是把它寫了下來。

把那些錯過的人、放棄的事情、說過的大話，還有這些年爲自己找過的藉口，全都寫了下來。

等我寫完最後一句話，窗外已經亮了。

我低頭看着面前寫滿字的紙，忽然有些不敢相信。

我竟然真的寫完了。

原來我也能完成一件事。

原來很多事情，並不是我做不到。

只是以前的我，總在真正開始以前，就已經放棄了。

我放下筆，推開房門。

外面的天剛亮。

我站在門口，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並不是六十二歲。

我今年，才二十六歲。

剛纔那個老人經歷的一生，並不是已經發生在我身上的過去。

那只是我在焦慮裏，一遍又一遍推演出來的未來。

我把自己現在所有的迷茫、拖延、害怕和不甘，都放到了那個老人身上。

我替他失去了父母，替他錯過了愛過的人，替他看着朋友一個個走遠，也替他在年老時，後悔自己爲什麼從來沒有認真做過一件事。

可那個未來，還沒有發生。

我的父母還健在。

那段感情雖然已經過去，卻還沒有遠到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名字。

我的身體還年輕。

那些我想做，卻一直沒有開始的事情，也還留在原來的地方。

那個六十二歲的老人，並不是命中註定的我。

他只是我照着現在的方式繼續活下去，可能會成爲的樣子。

既然那個未來還沒有發生，我就可以改變它。

假如那個六十二歲的老人真的存在，他最想要的，不過是再年輕一次。

想回到父母還在的時候。

想回到夢想還沒有被一句句“以後再說”耗盡的時候。

而我現在，不正站在他做夢都想回來的年紀嗎？

老天爺沒有真的讓一個六十二歲的人返老還童。

它只是提前讓我看見了自己可能走到的結局，又把我留在了結局發生之前。

這何嘗不是一次重頭再來的機會？

那個六十二歲的我，已經替我把後悔活過一遍了。

剩下的人生，我不想再照着他的路走。

我知道我到底該如何去進行前方的路了，我也不會那麼多借口了。

去完成未完成的事，只要想做，從任何時候都可以。

因爲我沒有比今天更年輕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