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孤独与内耗

“生命的本质不在于向外的寻找,而在于向内的建立。”

深夜,我习惯对着床旁的空气自说自话,仿佛那孤独有了人形。 他奉劝我,应该离职,去一个更能实现自我价值的地方工作。

但我的价值是什么呢?

应聘游戏编辑岗时,我以为的价值是作品。那些用于证明自己、闲来无事发发牢骚的文字,或许可以步入正轨,不再只有无谓的情绪,而可多一些行文的章法。

步入工作后,我又以为自己的价值,取决于老板对我的预期。假如那场面试只是一次补充劳动力的幌子,那任凭我怎么发挥,在老板眼中都不过是表演的螺丝钉。

现在我又以为,自己只有年龄的价值,而这份价值还在被时间一点一点窃走。等到中年左右,我的处境也将截然不同,社会对我的态度,更会和年轻时判若云泥。

人在青年时气盛,是理所应当,有太多气盛的理由,需等待老年的自己一一回味。但这是一个只能乖乖顺从的时代,有时还需装疯卖傻,抬高他人身价,这样你的价值才能通过人情显露出来。

依我看,老板口里的真谛是一门学问,还是一种思想武器,可以轻易控制别人,干自己曾经唾弃、现在认同、往后甚至推崇的事。

就说吃苦吧,你若不吃苦,公司怎么活?

把员工捧成大爷的公司,在疫情前后基本都死绝了。剩下的强者,都知道使用廉价的劳动力,去服务高昂的生产力。

那我这抱怨,岂不是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在我无数次离职想法的生产中,也繁衍着无数次帮公司开脱的灵感。 就好像被扣掉将近一半的工资,和每日与月亮为伍的加班,都变成了一种有价值与寓意的牺牲。

而这些有关自我 pua 与泄愤的矛盾,通常只会出现在深夜。 因为只有深夜,才能让我看到一个集脆弱、迷茫与惆怅为一体的沉思者,而非白日里被重复工作劳役的殉道者。

深夜的眼睛,会对一切保持质疑与期许,比如审视着昨天的行为,理清犯错的动机,又试图在明日的期许里,纠正以上种种祸端,以避免在深夜中重蹈覆辙。

离职,是精神与肉体,在每况愈下后对自我发出的警告,但由于它们没有远见,只注重眼前利益,所以很难被直接采纳。 除非哪天有现成的科学结果来定论,比如一张骇人的体检单出现,那事情的性质才会出现转机,踏入到与现实责任的辩论当中。

而辩论阶段,往往是最热闹欢腾的。以焦虑为代表的 “内耗”,非常务实与冷血,会把许多鲜活的案例赤裸裸地甩在你眼前,让你无话可说。

这案例随处可见,学历、认知、经济,都是无需佐证的差距,被时间腐蚀,也被过去的幽灵骚扰,从而再一次为选择增加难度。

以家庭单位为论点的 “责任” 同样不甘示弱。这是一种血脉的诅咒,在每个人的儿时都应当是恩赐,但在长大后则在某种意义上变成累赘,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冒出来纠缠着你,没有多少人能完全忽视它的影响。

即便我绕过这层层阻碍,为自己洒脱一回。一到白日,面对大量比自己优秀但更知足的同龄人,这洒脱也就随之流产了。

我的身边,有太多来自北上广的同事,也有太多的留子与名校高材生。

我有时候都纳闷,是我高攀了这家公司,还是他们低估了自己的身价?

这些人宁愿来一座连本地人都争相埋怨的城市,做一份薪水、待遇都 “恰到好处” 的工作,只能用 “热爱”,或是一种对职业长期规划、丰富简历的角度思考了。

然而,越是这样对他人妄加评判,就越是让我感觉自己低人一等。只得反复在深夜提起、于白日里放下,内心郁结着对工作内容的愤怒与怨满,又衍生着自卑。

最后常常在各种问题上无疾而终,回到家照常叹口气,就过去了。

这叹息里藏着万千情绪,有对自己的怜惜,也有对周遭同辈的不甘。

所谓内心的残缺,总是在夜晚出现,无情地控诉着、矫正着我的诉求。

第二日,我照常纵容老板嘴里的唾沫在我脸上飞舞,和他那眼神里摘不干净的漠视。

正是我的孤独,总结着我的世俗;因为忘不掉白日,所以沉浸在深夜。

那孤独让我思索着、骄傲着、悲伤着,乃至生出几分必要的敬畏来。

即便节假日休息,我也要为孤独空出那么点时间,比如在晚上出动,自以为是肠胃有了空虚,实则是内心为寂寞悸动。

我骑上单车,既不走路也不选电动,就为吸一口清疏的冷风。 那冷风像是从家乡的土坡上袭来,原本是一场北方的骤风,日夜颠倒后终是化作细风,从袖口中穿过如同湿毛巾润过一样凉爽,刚好为我的深夜增几分惬意。

我喜欢那条离我仅有两公里的小街,那儿的理发店开在小区门口,五块一次当街剃寸头。

沿着路边可怜的毛发走,就能看到这街区的原貌。 只见,一条色彩斑斓的小吃街与马路并排,里面有东北大锅炖,有快餐自选菜,也有地摊烧烤,当然多半是河北板面。

那几股刺鼻的香味,和汹涌的烟火气,总是让我为之驻留,注视着饭店门前任人蹂躏的光影,希望自己也能像那光一样坚韧不屈。

但无论我怎么看、反复走,似乎都在 “吃” 上面拿不定主意。直到夜市都快闭门了、旁边的居民楼的灯源都只剩星点了,我才缓过神来 —— 自己只是想出来走一走。

刹那间,当寂寞真的如约而至,理发店前清冷的毛发,店铺里稀疏的顾客,深夜里空旷的阁楼,又让我从烟火中察觉到几分悲凉。

我的心绪与蝉鸣唱着反调,只觉那清风又像是从家乡的葬礼上飘过来的了,以及路上飞驰的车辆,在我眼前都慢下来。我能看清里面交谈甚欢的人,体会到他们回家的幸福。

我也该回家了,但我不再能骑单车回去。那单车颠沛流离,每日都会待在不同的位置,至少今天,它能在热闹的市井里停一停。

回到小区楼下,我又摊在单元门口的双杠上,像是拄着拐杖,将停放的车从这头数到那头,再看看远处的健身器材,以延缓回家的时间。

我看见,太空漫步机刚被风漫步完,像是海盗船一样,前后摇摆。看见牌桌上的死局,心里思忖道:第二天,会有某个高手来解放它的。 我又幻想自己坐在跷跷板上,思考为什么右边总会比左边高出一截。

就这样,在把所有的寂寞都扫空后,家中的黑暗也就没什么好令人畏惧了。

我其实并不该感到孤独,现代人有许多解决孤独的方法和途径。我已经习惯于一个看电影,一个人玩游戏,但为什么偏偏习惯不了一个人旅游、一个人逛街、一个人探店?

我到底是有多贪恋世俗、多需要他人的陪伴,多想参与到这集体浩浩荡荡的幸福当中去,以至于每一个微不足道、藏匿于幸福当中的细节,都能被我加以放大、解读。

每当我看到网上那群自由洒脱的年轻人,就好生羡慕。因为我没有这样的心境,我只能在一些虚拟的产品与造作的文字里,补全一些人格的空缺。

孤独与内耗恰如两面镜子,一面映照着他人的幸福,一面攀比着自己人生。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同事,为何愿意留在这家公司耗费时光?

他们的回答让我顿时语塞,满心羞愧。 他们认为现在的生活并不是最坏的选择,或许这正是人生必然的体验之一。

似乎只有体验过了,你才能看到人生的起伏,这自然不能用价值来衡量。

尽管我曾经固执地认为,更多的努力理应享受更多的优待,但我在他们身上,看到比功利更深隐、易于破碎但又绵绵不绝的温良,是一种情感里的怜爱与自觉。

哎,是啊,这世界哪有那么多 “必须” 要干的事,其实都是给自己上枷锁,歧视到来之前,先一步打断自己的腿。

这样一来,似乎就能减轻痛苦,自惭形秽。

内耗,是替别人焦虑自己,替别人一五一十地审判自己,拿别人的成绩要求自己的经历,故自陷囹圄,永远认识不到真正的自我。

这自我,并不是什么滴水不漏的形象,也不是什么巍峨不动的精神,而是在这个充满差距与对比的世界里,仍可倾听倾诉,仍愿保守本真。

关于孤独与内耗,我从未清楚地认识过它们。于是我把它们写下来,希望能认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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