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那些牌子

我很晚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是有名字的。

不是“包”,是某个牌子的包;不是“口红”,是某个色号;不是“香水”,是前调中调后调;不是“鼠标”,是某个型号,某个系列,某个被人念出来时仿佛自带光环的东西。

而在我这里,东西长期以来只有两种名字:能用,不能用。

这也不能怪我。我家本来不是从什么精致生活里长出来的。我们家是从农村,到镇上,再到市区,最后才到省会。这个过程听起来像地图上的迁徙,实际上更像一代人把日子一点点往前推。每往前走一步,都要算账,都要忍,都要把很多想要的东西压一压。不是不爱美,不是不想体面,只是生活很早就告诉我们:先别谈那些,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所以我小时候见到的“好东西”,大多不是因为它贵,而是因为它结实。

家里买东西,最常听到的话不是“这个好看”,而是“这个实惠”。“实惠”两个字在我家地位很高,高到近乎祖训。它不像奢侈品那样有 logo,也没有漂亮包装,但它很有权威。只要一个东西被评价为“实惠”,它就像通过了家庭联合国安理会的决议,可以进入我家,长期服役。

于是我也慢慢被训练成这样的人。

买东西先看价格,再看功能,最后才敢偷偷看一下喜不喜欢。喜欢这件事在我脑子里一直很可疑,像一个没有身份证的外来人员,刚进门就会被生活保安拦住:“你有什么实际作用?”

所以键盘对我来说,就是能打字的东西。鼠标就是能点的东西。手机就是能联系人的东西。衣服就是能穿的东西。至于它是什么牌子,属于什么系列,有什么江湖地位,我不知道,也很少主动去知道。

我甚至连键盘鼠标这些每天用的东西,很多时候也不知道牌子。

这就很尴尬了。别人以为我是不懂奢侈品,实际上我连自己天天摸的外设也不太懂。我不是消费社会的某一科偏科,我是整个课程体系都没报名。别人买东西像认亲,张口就是“这是某某家的经典款”;我买东西像招临时工:能干活就行,履历不用太漂亮,最好还包吃包住,别提五险一金。

后来谈恋爱或者和朋友相处时,才慢慢发现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别人会问我:“你知道这个包吗?”

我摇头。

“这个口红呢?”

我还是摇头。

“这个牌子很有名啊。”

我继续摇头,摇得像一台没联网的点头机器,只不过方向相反。

那一刻其实挺难受的。表面上只是我不知道一个品牌,实际上像是突然暴露了一整段成长背景。好像别人随口说出的常识,是我生活里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人家不是在炫耀,人家只是正常聊天,但我会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从小接触到的世界,不太一样。

我家里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

没有名牌包,没有成排的化妆品,没有香水瓶,也没有那种一看就知道“生活很讲究”的摆设。我熟悉的是用了很多年的电器,穿到起球还没退休的衣服,买东西前反复比较价格的父母,还有一种很朴素的家庭智慧:钱要花在刀刃上。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刀刃也分很多种。

有人觉得漂亮是刀刃,有人觉得体面是刀刃,有人觉得手感、质感、设计感都是刀刃。而我过去总觉得,刀刃只能是实用。一个东西如果不能马上证明它“有用”,我就会本能地觉得它不太配被购买。它如果只是好看、舒服、喜欢,那就很危险,像一个随时会把我带坏的坏朋友。我的消费观像一个老干部,看见“喜欢”两个字就皱眉头,觉得这孩子思想滑坡了。

直到有一次,我在一个高档网吧里用到了 GPW。

在那之前,我对鼠标的认识非常贫瘠。鼠标能动,左键右键能点,滚轮不要当场去世,就算合格。我的标准低得令人感动,几乎像在招聘苦力:身体健康,能吃苦,服从安排。

结果那天一用 GPW,我突然沉默了。

原来鼠标真的可以这么好用。

它不是那种“参数看起来厉害”的好用,而是手一放上去,就知道以前有些东西确实是在勉强。那一瞬间我很尴尬。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过去说“能用就行”,有一部分并不是我多么清醒、多么节制、多么看破消费主义,而是我真的不知道“好用”是什么样。

这就像一个人从小喝免费汤,喝到很大才发现,原来汤也可以不是热水里漂两片菜叶。

当然,用了好鼠标以后,我也没有立刻变成游戏高手。这个世界还是很公平的,菜主要还是人的问题。只不过我终于知道,原来以前有些锅,鼠标也可以分一点。至少我死的时候,可以少骂自己两句,多骂一下设备。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科技进步带来的心理慰藉。

那次之后,我慢慢明白,我不是天然讨厌品牌,也不是故意清高地看不起贵东西。我只是太习惯用“够用”来理解世界了。

“够用”是个很厉害的词。它保护过我,让我不乱花钱,不轻易被欲望拖走。可它也会在某些时候偷偷把门关上,让我在真正接触好东西之前,就先告诉自己:不用了,没必要,差不多就行。

很多年里,我大概都是这样生活的。

看到贵的东西,先想值不值;看到喜欢的东西,先想有没有必要;看到别人自然地谈起品牌,我像一个旁听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没有教材,脸上还要装作“我只是今天没预习”。其实我哪里是没预习,我是连教务系统都没登进去。

这不是谁的错。

父母已经尽力了。他们给我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往往是当时最合适、最实用、最不会让家里为难的选择。那种爱不精致,没有礼盒,没有专柜灯光,也不会让别人一眼羡慕。它更像一台旧电饭煲,外壳发黄,按钮松动,但每天真的能把饭煮熟。

只是人长大以后,走进更大的世界,难免会发现自己身上带着过去生活留下的痕迹。

别人从品牌里认识生活,我从价格和功能里认识生活。别人讨论某个包的设计,我会下意识想它能不能装电脑;别人说某个口红色号很高级,我心里想这东西喝水会不会掉;别人说香水很有氛围感,我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太贵,第二反应是喷多了会不会呛人。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好笑,像消费社会里一个刚通网的原始人。别人已经在讨论审美、质感、风格,我还停留在“这玩意儿耐不耐用”。我的审美系统像 Windows XP,不是不能运行,就是打开新软件的时候经常弹窗:未知程序,是否允许?

但笑完以后,又觉得有点酸。因为这不是单纯的无知,而是一个人被生活训练出来的反应。

一个从农村、镇上、市区、省会一路搬过来的家庭,不会一开始就教会孩子认识 Chanel、Dior、YSL。它更可能教会孩子别浪费,教会孩子东西坏了再换,教会孩子买之前多想想,教会孩子不要让家里为难。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坏事。它们甚至是我很重要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的我,也想慢慢学会另一件事:不必因为自己不知道某个牌子而低头,也不必因为自己喜欢某个好东西而心虚。

我可以继续买实用的东西,也可以偶尔承认,好的东西确实有它好的地方。我可以不知道一个品牌,但我可以慢慢认识。我可以先看价格,但不必永远只看价格。

毕竟,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真正奢侈的也许不是某个包、某支口红、某个鼠标。

真正奢侈的是,有一天我拿起一个东西,不再立刻审判它值不值,而是先问问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喜欢。

这句话很普通,但对一个从**惯把欲望压低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从农村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市区,从市区走到省会,最后终于走到自己心里那个小小的柜台前,对那个一直只会说“能用就行”的自己说:

这次可以不只看能不能用。

也可以看看,你想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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