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工作太忙，太久沒回江蘇老家，舅舅給我寄來了包裹。包裹到的那天，妹妹剛回到我租的房子，從四川剛回來的行李還沒拆完。
江蘇老家寄來的泡沫箱裏，大閘蟹被草繩五花大綁，滷牛肉和豬耳朵用保鮮膜裹了三四層，薺菜粉團和藕夾擠在冰袋中間，舅媽包的薺菜包另裝一個袋子，袋口還熱過似的起了層水霧。
然後我從箱底抱出了那座香料山。
白豆蔻裝在小塑料袋裏，扎口處打了個利落的結。白芷切片，邊緣捲曲。黃梔子圓滾滾的，擱在掌心掂了掂，沉得不像話。小茴香和甘草混在一起，得湊近聞才分得清誰是誰。八角整顆，青紅花椒各一小袋，幹辣椒兩種，一種細長乾紅，一種圓胖暗褐。草果拿在手裏差點認成小土豆，山柰縮在角落，灰撲撲的不吭聲。桂皮捲成小筒，斷面油亮。
最下面壓着個透明小罐，舅媽自己配的黑白胡椒粉，標籤上手寫“小勤祕製”，t字體圓潤，和乾貨鋪招牌上那個“勤”字一個筆跡。
一千年前這東西運到揚州城，大概夠盤下三層茶樓。現在它們擠在我的行李裏，辛辣的、麻的、甜的、清苦的氣味一層層疊上來，囂張得不得了。
妹妹蹲在旁邊拆薺菜包，嘴已經塞滿了，腮幫子鼓着，手上油乎乎的還要去夠藕夾。我把她腕子按住，抽了張紙巾塞過去。她翻了個白眼，繼續往嘴裏塞，含含糊糊說了句“舅媽手藝”，後面半句被薺菜餡堵回去了。
小勤女士的乾貨鋪子在縣農貿市場一樓朝南，一溜邊毛二十家鋪面，她那個是最香的門臉。“小勤乾貨香料批發”的招牌掛了小二十年，白底紅字，逢年過節換張新的，字還是她自個兒寫的。鋪子裏蝦米堆一麻袋，紅棗碼一摞，火腿掛一排，鵪鶉蛋殼在腳底下踩得嘎吱響。她就坐在紙箱和蛇皮袋壘的凳子上，蝦米堆和紅棗垛之間那塊地方算她的“國土”，中央擱個電磁爐，上面坐老鴨湯，咕嘟咕嘟冒熱氣。
舅舅在部隊那會兒，午休常讓兒子順路送飯。飯盒、保溫壺、食品袋裏新炒的甜麪醬肉絲，百葉一沓，黃瓜蔥絲切得細細的用袋子分開裝。他拎着這些滴里嘟嚕往鋪子走，穿過香料攤和乾貨堆，把老鴨湯坐到電磁爐上熱起來，香氣一升，把市場裏砍價聲和三輪車喇叭聲短暫地隔絕了。小勤女士擦擦手，卷百葉，卷肉絲，卷黃瓜蔥絲，坐在她的紙箱凳上喫，喫得利索又投入。
妹妹當時趴在鋪子櫃檯上看，下巴擱在手臂上，說舅媽你喫得好瀟灑。小勤女士嘴裏嚼着，含含糊糊回：能喫是福。又補了一句：你以後找對象，第一條，能喫到一起去。
後來她兒子帶女朋友回來，一大家子圍在客廳開記者發佈會似的問：學歷怎麼樣，家境怎麼樣，獨生女嗎，你們認識多久了。小勤女士全程沒插話，等大家問完了，她端了盤剛切好的滷牛肉過來，問了句：“你跟他平時，能喫到一起嗎？”
姑娘愣了一下，點頭說能。小勤女士也點點頭，轉身又去廚房端了碗老鴨湯出來，擱在姑娘面前。
深夜我開始分裝。白豆蔻和白芷擱一格，黃梔子單獨裝罐，八角桂皮草果山柰歸一堆。青紅花椒分兩個袋，幹辣椒掛櫃門內側，黑白胡椒粉放檯面最順手的地方。
手上忙着，味道一層層滲進指縫，等全部弄完，兩手往鼻子底下一湊——滷肉鍋味兒。妹妹那屋燈早關了。她臨睡前把薺菜包全蒸了，說明天帶幾個路上喫。這會兒廚房檯面上晾着三隻空蒸屜，水汽凝在屜格上，一顆一顆的。我拿抹布擦了，順手把她沒蓋嚴的保鮮膜重新裹好，藕夾碼回冰箱。
上次從老家走的時候，舅媽站在門口送，圍裙上沾着蝦米和辣椒碎。她問，還有什麼想要的，還有什麼想帶走的。
手在圍裙上搓了搓，又補了一句，下回什麼時候回來？
妹妹在旁邊把藕夾的最後一袋往行李箱夾層裏塞，塞完了合不上箱子，一屁股坐上去，讓我拉拉鍊。她壓着箱子，頭也沒抬地說：舅媽，下回我帶個空箱子來，狠狠進貨！
舅媽笑了一聲，那聲笑和她坐在紙箱凳上喫百葉捲子時一個樣。
沒有的，沒有什麼一定要帶走的，舅媽。別擔心，你們把這塊新土地養得很漂亮，我們已經渾身本領，有雙和你們一樣的好手，我是我隨身攜帶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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