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作者:撬棍二筒
《鬼屋大亨》,一款只要恐嚇、捉弄、折磨客人便可暴富的模擬經營遊戲。不同於市面上的《海島大亨》《披薩大亨》,鬼屋不光賺錢,也吸壽。
顧客的心臟痙攣反應越強、慘叫聲越大,你的收入也就越高。最好是把人嚇死了,直接威震天下。

那麼,世界上有沒有什麼鬼屋是真的有殺人記錄的?
恰逢萬聖節,在我仔細翻閱資料後,還真發現有這麼一家聞名世界的頂級鬼屋——位於美國田納西州勞倫斯縣的“麥卡米莊園”。關於它的傳聞不勝枚舉。

儘管麥卡米莊園沒有經過警方、法醫證實的遊客死亡記錄,但關於它主動放出的視頻,以及親歷者的經歷,無一例外都在表明恐怖的事實:一個真正意義的“鬼屋”,和它遊走在法律邊緣、以受害者慘叫爲娛樂的幕後主使,正在合法地散播恐懼。
而每年,依舊有妄想挑戰自我的人不斷坐實該鬼屋的地位,甚至要求主動提高難度。

相比之下,《鬼屋大亨》本質依然是一個安全、可控的遊戲。你坐在控制室裏,佈置骷髏、閃光機關、突然彈出的人偶、變化無常的畫像,規劃客流的路線,拿捏驚嚇的節奏,最終將遊客的尖叫轉化成金幣與聲望,以解鎖更多的場景道具。

與《雙點博物館》裏的萬聖節主題頗爲相似,人們總會熱衷於追求一些刺激的體驗,尤其是對於那些對恐懼逐漸免疫的人,他們會特別希望有東西能傷害到自己。
於是,鬼屋在特定場景下的應用,決定了它的運營模式與盈利標準,註定與其他產業大不相同;由此改編而來的遊戲,自然也更強調“觀察”的樂趣。

你會特別期待,在你精心鋪墊的場景當中,遊客會作何反應;也很樂於看到,人們驚慌失措地逃出鬼屋。無論是那些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還是有宗教信仰的有神論者,他們都會被某種“突如其來”的異樣嚇得措手不及。
唯一遺憾的是,它並不能像麥卡米莊園那樣,對遊客展開精神攻擊。

拉斯・麥卡米(Russ McKamey),被獵奇愛好者稱作“鬼屋大亨”,至今爲止已整殘過不少想要挑戰他的顧客。他打造的麥卡米莊園,並不爲那些普通玩家準備。

無數參與者帶着“戰勝恐懼”的期待入場,最後帶走綿延數年的噩夢、驚恐發作與創傷記憶。
常規商業鬼屋,包括《鬼屋大亨》所模擬的那一類,標配安全詞、退場通道、醫護預案,NPC 禁止暴力觸碰,驚嚇點設計有節制。然而拉斯・麥卡米唾棄這些約定俗成的規則,憎恨過家家似的恐嚇。

他直言,自己的鬼屋相較於同行最大的不同,便是“身臨其境”的真實體驗。在他的鬼屋裏,所有操作都保證違規,NPC 不光能把你嚇得屁滾尿流,還能讓你遍體鱗傷;危險道具、陷阱遍地都是,挑戰生理極限的通關路徑也比比皆是。

比如通過蒙眼、紮帶捆綁、長時間囚禁在狹小空間等方式,逼你產生幽閉恐懼症。
或是將你的頭摁在水裏,用以模擬水刑,在你即將窒息時猛地拉起;至於時間標準是什麼,你別問。
當然了,你還得被迫喝下噁心液體,喫下難聞食物,大多是餵豬的泔水、過期的水果。

蟑螂、爬蟲、蛇會住進你的身體裏,即便它們沒毒;棺材、書櫃、管道是可供你通行的唯一路徑,裏面空氣稀薄、燈光昏暗。
爲了模擬出活埋的窒息感,空洞的白噪音會在你耳邊反覆響起。
NPC 可不會乖乖待在原地“嚇你一跳”,他們會推搡、拖拽你的肢體,用冷水噴淋你的全身,讓假血衝進你的鼻腔;持續不斷的鬼哭狼嚎,間歇性的暴力行事,勢必要把你折磨得不成人形。

當他抓住你時,你會經歷審問式心理施壓,由多個專門拷打犯人、摧毀心理防禦的問題正等着你去解答。
最主要的是,遊戲沒有通關必勝之法,一切都是隨機應變的,何時結束全由拉斯和工作人員決定。

但想要體驗麥卡米莊園,的確也不是件易事。爲了避免被監管部門制裁,入場者必須年滿 21 歲,且需要提交體檢報告、藥檢結果,確認身體健康,有獨立決策的能力,隨後再簽署一份長達 40 頁的免責協議,協議裏羅列了電擊、浸水、束縛、昆蟲接觸、剃髮、肢體傷害等一系列風險。

最後,它甚至不收門票,沒有盈利也就沒有風險,對外宣稱以一袋狗糧作爲入場費用,包裝成慈善項目;同時拋出 2 萬美元通關獎金作爲誘餌,吸引一批又一批渴望挑戰自我、追求極致腎上腺素的人報名,巔峯時期排隊名單多達兩萬七千人。

其實,麥卡米莊園在剛開放那會兒,還算是墨守成規,沒有太過於放縱,頂多只能算是一家帶一點危險係數的真人恐怖密室;但隨着時間推移,拉斯・麥卡米開始肆無忌憚地往流程裏塞入一堆稀奇古怪的元素,並越來越傾向於用真實活物代替舊道具,以追求逼真的演繹效果。

結果,令他沒想到的是,美國的年輕一代竟如此沉浸在這場“早已越界”的冒險當中,這幾乎算是縱容、鼓勵了他侵犯人權的行爲。
所以,他開始將魔爪伸向參與者本身:拉斯・麥卡米在一次演出當中,用手持錄像機拍攝一位對危險渾然不知的女士,他在鏡頭前對這位女士的秀髮讚不絕口。

隨後,在漫長的幾個小時裏,拉斯・麥卡米和 NPC 想方設法地把女人的頭髮全部剃下來。在此之前,他們先向她潑灑血漿,直到她行動不便、難以尋路,再威逼利誘地讓她相信這是一場“鬼屋安排的特定情節”,最終她將自己的頭髮吞了下去。
在紀錄片《Monster Inside》裏,親歷者的記憶遠比冰冷的攝像機鏡頭敘述得更爲可怕。一位名叫艾米・米利根的受害者,膽戰心驚地回憶起那次自以爲勇敢的旅途。她本是抱着“挑戰自我、體驗頂級恐怖”的想法報名,卻未曾想,這種體驗已與人們口中的娛樂相差甚遠。

起初,她被矇眼、束縛,固定在一個簡易水刑裝置上,還誤以爲這是某種奇特的大型演出。下一秒,她突然感到自己不受控制,有一股蠻力作用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她能感受到神經被擠壓的痛感。
隨後,她被猛地按進水裏,本能地想要呼吸,低溫的水瞬間灌滿鼻腔,湧進口腔——工作人員反覆把她的頭按進水裏,頭髮纏繞在脖子上,窒息感徹底淹沒了她。

“我不斷大喊:‘我喘不上氣,我不能呼吸!’但他們只是笑着,繼續往下壓。我當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會死在這裏,我會淹死。’”
艾米・米利根幾乎放聲痛哭,那是一個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夜晚。

待她劇烈掙扎、身體失控抽搐,才感覺到對方略微鬆手。離開之後,她身上遍佈淤青,呼吸道持續不適。更折磨人的是心理後遺症: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洗臉、淋浴,水流碰到面部,她就會瞬間引發窒息般的恐慌,夜裏頻繁驚醒,不敢閉眼睡覺。
她向媒體和警方講述經歷,而麥卡米一方的回應是:這都是表演設計,她簽了免責協議。

一位名叫 Gabss 的女生,她的遭遇更是觸目驚心:不光被關進類似冷凍櫃的狹小箱子裏,還被綁上約束衣,把活體蜘蛛放在她臉上爬;她甚至能感覺到蜘蛛腿上的絨毛在皮膚上肆意剮蹭的癢感。
不僅如此,工作人員捏住她鼻子,往嘴裏灌不明液體,持續製造溺水感。

在被剝奪行動能力之前,大多數參與者都以爲自己即將會經歷一場適度的“恐嚇”冒險,比如用電棍敲擊你的板凳,或是發出巨響,讓你坐立難安,最多也就是困在一個狹小昏暗的場景裏,被施加幻覺。
但事實卻是,沒有一個人能毫髮無損地走出鬼屋,即便他們多次要求停止,大聲呼喊“安全詞”。

一位匿名參與者曾說自己在體驗中多次休克、失去意識。他被長時間束縛在黑暗密閉箱體中,持續遭受言語施壓、浸水折磨。他不斷重複安全詞,可無人理會,直到他失去反應、身體癱軟,工作人員才慌了,停下動作,以爲已經把他傷到致命程度。

還有一位叫勞拉的遊客,她的流程裏包括“活埋”模擬。工作人員先用膠帶封住她的眼睛,把她的腳踝綁住,反覆浸入水中;這一操作讓她幾乎喪失了對環境的感知能力,且身體也漸漸失溫。
之後,工作人員命令她徒手在泥土裏挖出一個淺坑,要求她躺進去,只給一根細吸管用來呼吸。
勞拉立刻抗議,可沒人聽到她的聲音,只有泥土慢慢壓過她身體的沙沙聲。當泥土埋到胸腔時,她以爲自己真的會被活埋,開始讓對方開價,反覆提及家人,不斷懇求。

最後,當她知道這只是一場遊戲時,伴隨終身的幽閉恐懼症已再難得到醫治。
如果一些人因經受不住恐懼,開始嘔吐、失禁,他們甚至會被工作人員逼迫將自己的排泄物喫掉。

一些不瞭解麥卡米莊園的網民,打開相關視頻,大概會以爲自己上了暗網,大多數內容都是極其反人類的。而這些恐怖視頻,通常被剪成多個欄目逐步發放,整場遊戲大約持續 4—8 小時不等。

有關麥卡米莊園與暗網交易的傳言甚囂塵上,雖後被證實爲無稽之談,但拉斯・麥卡米無惡不作的修養與毫無底線的暴行,某種程度上卻印證了陰謀論的底色:他正在對人類社會的道德底線展開一場角逐。
他在打造一個以合法虐待人類、展出侵害成果的設施,並試圖鞏固其在現代社會的地位與其合理性。

2019 年,近 20 萬人聯名請願,要求關停麥卡米莊園,卻因未觸犯法律而不了了之。
反對者的核心論點在於天理不容、人權至上,可謂一針見血:一份自願簽署的免責協議,不能將虐待合法化;成年人主動報名,也不能抹去心理傷害的責任。

可輿論終究無法保持統一;另一些觀點也認爲,麥卡米莊園是爲了滿足小衆癖好而存在,不該被所謂的世俗道德所制衡。
更何況,拉斯・麥卡米麪對輿論頗爲大度,在鏡頭前也尤爲親善,總是和自家的孩子一同出面,宛如一個無害的小老頭。顯然,人們在看到這樣一個平易近人的形象後,很難將其和麥卡米莊園的罪惡聯繫在一起。

於是,很多人也偏向於認爲,這是對某種特殊癖好的保護;社會上總會有那麼些人喜歡受虐,他們簽了合同就應該爲自己的行爲負責。
也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受害者都無法爲自己受到的傷害提出控訴。
我們需要明確的是,在這樣一個處處強調自由的社會環境裏,政府部門對待娛樂行業存在的“隱患”或許並無及時制止的能力,這爲那些投機取巧的商人提供了相當大的鑽空子空間。

但拉斯・麥卡米比那些商人還要更勝一籌:本質上,麥卡米莊園不是一個盈利機構,想要告發談何容易。
一家名叫新澤西行動公園的遊樂園,每年都有幾百人傷殘,去一次缺胳膊少腿,去兩次耶穌向你招手;然而如此危險的遊樂園,到處都是風險係數極高的遊樂設施,不但沒被關停,反而蒸蒸日上,老闆平步青雲,愣是活了好幾年。

爲什麼呢?是人愛作死,還是老闆用了什麼頂級騙術?爲什麼這類特別危險的場所,總會有人趨之若鶩,趕着送命呢?
其實答案也很簡單:刺激。大概是和平社會太無趣,也大抵是精神世界太匱乏。

不用上班的年輕小資,最能養成奇葩的癖好,最能展現屬於該階級的陋習。這些老闆都是看中了人“愛冒險”的天性。如果有人成功,他們能把傷疤標榜成榮譽,發到網上吹噓,那以後的談資可就價值連城了。

麥卡米莊園和新澤西行動公園的底層邏輯是相通的。總有冒險家會爲保守者的“懦弱”感到不屑,所以他們會加倍地維護這些完全背離現代社會秩序的娛樂場所;尤其當背後同樣是一個用願景包裝自己癖好的同道中人時,這種聲量便遠遠超過了那些只擁有基本訴求的普通人。

好在,人類的文明社會終於還是險勝:麥卡米莊園的加州舊址在持續的居民投訴、媒體曝光之下,麥卡米選擇主動搬遷,輾轉多地,最終落腳田納西薩默敦的偏僻農場,但項目本身沒有被官方查封。

麥卡米本人仍固執己見,勢必要與自己臭名昭著的鬼屋共存亡。
作爲一名美國海軍前成員,麥卡米本人似乎對暴力有着某些“高尚”的追求,這反映在他一次採訪的回答裏:
在被問及鬼屋的傷害性時,麥卡米露出略帶深意的笑容:“七年前,的確有個人心臟病發作了。”隨後又自顧自地補了一句:“挺精彩。”

人死前的掙扎,若被視爲精彩,未免有些太荒唐了。或許他本人外表之下的僞裝,比麥卡米莊園內部的恐怖還要令人膽寒許多;也或許他真的只是一個愛看熱鬧的小老頭。
無論如何,他和自己的鬼屋都安然無恙地活到了今天。唯一一次差點入獄,還是因爲麥卡米與女友的糾葛,被指控爲家暴、謀殺未遂;但這是私人刑事案件,和鬼屋體驗無關,後續檢方撤銷全部指控,項目得以繼續保留運營空間。

如今的麥卡米莊園褪去熱度,轉入低調隱祕的運營。它不對外公開精確門牌,篩選通過的申請者只會收到集合點,隨後被矇眼專車接送,外人無法直接找到場地。它依舊存在,只是不再大肆招攬挑戰者。
鬼屋給人們提供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幻想:恐懼不再擁有它本來的力量,尖叫是一種快樂,痛苦也可瞬間變成痛快,讓人有劫後餘生的快感。

在《鬼屋大亨》裏,你只需要作爲旁觀者,在控制檯精準調控驚嚇的刻度,便可賺得盆滿鉢滿。這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指出了麥卡米莊園的真相:一種建立在別人的痛苦與精神廢墟之上的高潮,正在被現代社會所接納。

萬聖節,我們熱衷於鬼屋、熱衷於恐怖娛樂,享受短暫的腎上腺素飆升。但也別忘了:虛擬之中,恐懼是商品;現實之中,恐懼是傷害。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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