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0年，整個羅阿諾克島殖民地人口消失，只留下篆刻在木樁上的詞

引言：1587年8月18日，北卡羅來納外灘羣島的羅阿諾克島上，一個女嬰降生。

她叫弗吉尼亞·戴爾（Virginia Dare），是北美大陸上出生的第一個英格蘭人。

九天後，她的外公——殖民地總督約翰·懷特（John White）登船返回英格蘭，去爲飢餓的殖民地搬運補給。去時他承諾，幾個月內就回來。

三年後的1590年8月18日，弗吉尼亞三歲生日當天，懷特終於踏上羅阿諾克島。他等來的不是孫女的擁抱，而是一座空無一人的村莊。

117名殖民者消失得無影無蹤。

房屋被仔細拆解，埋藏的木箱被挖開，盔甲、書籍與地圖散落一地。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一具屍體。

唯一的線索，是一根柵欄木樁上刻着的六個字母：CROATOAN（克羅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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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爲了英格蘭的野心

16世紀80年代的大西洋兩岸，醞釀着一場曠日持久的角力。

彼時，西班牙已經靠着美洲的銀礦和珍寶船隊，建立起橫跨大洋的帝國；英格蘭在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 I）治下，還是個躍躍欲試的追趕者。

私掠船不斷襲擾西班牙船隊，但女王需要一塊北美大陸的落腳點——一個既能補給私掠船，又能成爲挑戰西班牙霸權的橋頭堡。

1584年，女王的寵臣、探險家沃爾特·雷利（Walter Raleigh）拿到一份皇家特許狀，獲准在北美建立殖民地。

他派出的偵察隊帶回了兩個當地嚮導：來自克羅託安部落的曼提奧（Manteo），以及羅阿諾克部落的旺奇斯（Wanchese）。

正是曼提奧，讓英格蘭人第一次記住CROATOAN這個名字。它既是一個部族，也是一座島嶼，即今天的哈特拉斯島。

1585年4月9日，雷利的表兄理查德·格倫維爾（Richard Grenville）率五艘大船加兩艘小帆船、船上共約600人（其中殖民者約108人）從普利茅斯出發，在羅阿諾克島建立起英格蘭在北美的第一個據點。

但這座軍事前哨很快失控：一個銀盃失竊引發衝突，英格蘭人焚燬了塞科坦人的村莊，雙方徹底交惡；補給又遲遲不來。

1586年6月8日，私掠歸來的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爵士率23艘船抵達，隨即被一場持續三天的颶風打散。

守軍指揮官拉爾夫·萊恩（Ralph Lane）決定棄島，隨德雷克返回英格蘭。

幾周後，格倫維爾帶着6艘船和200名殖民者趕到，發現人去島空，便留下15名士兵駐守。

而據1587年殖民者抵達時的發現，這15人已遭不測——島上只找到了其中一人的骸骨。

彷彿一場更大悲劇的預演。

二、被遺忘的三年

1587年1月7日，雷利簽發特許狀，成立“弗吉尼亞的羅利城”（The Cittie of Raleigh in Virginea），任命約翰·懷特爲總督。

懷特是個畫家和製圖師。他在1585年探險中用一支畫筆，記錄了阿爾岡昆人的村莊、動植物，留下了一批至今無價的一手資料。

他不是軍人，不是行政官，但他贏得了殖民者的信任。

這年5月，三艘船載着約150名殖民者與船員駛離英格蘭。殖民者中包括懷特懷孕的女兒埃莉諾·戴爾（Eleanor Dare）和女婿阿納尼亞斯·戴爾（Ananias Dare），以及嚮導曼提奧。

他們的目的地是更北的切薩皮克灣，但領航員西蒙·費爾南德斯（Simon Fernandes）拒絕繼續北航，把一船人拋在了羅阿諾克島，這是一個土壤貧瘠、淡水成苦的沙洲，島上還殘留有1585年那場舊夢的廢墟。

7月22日，殖民者登陸。沒過幾天，一名叫喬治·豪（George Howe）的殖民者在海邊捕蟹時被殺，殖民地與當地部族的關係急轉直下。

8月13日，曼提奧受洗，並被英格蘭人授予“羅阿諾克領主”（Lord of Roanoke）的頭銜——據後世記載，這是北美原住民首次獲得英格蘭領主頭銜。

8月18日，埃莉諾生下一個女嬰，取名弗吉尼亞——紀念他們所在的這片土地。一週後，殖民者爲她舉行了洗禮。

島上糧食見底，與當地部族的關係又劍拔弩張，殖民者們幾乎一致懇求懷特：回英格蘭去，搬救兵來。

8月27日，懷特登上返航的船。出發前，他與殖民者立下一個約定：如果他們被迫撤離，就在刻下的地名上方，再刻一個馬耳他十字作爲遇險信號。

1587年10月，懷特的船在愛爾蘭西海岸靠岸，隨後輾轉回到英格蘭。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年。

英格蘭正全面動員迎戰西班牙無敵艦隊（Spanish Armada）。伊麗莎白一世徵用了幾乎所有可用船隻，沒有一艘船能被派去大西洋彼岸，救一個小小的殖民地。

1588年4月22日，懷特好不容易帶着兩艘小船和15名補充殖民者再次出海，卻在途中遭到法國私掠船襲擊，本人受傷，兩船被迫折返。

直到1590年3月20日，懷特才搭上四艘英格蘭私掠船。船長亞伯拉罕·科克（Abraham Cocke）答應順路送他回羅阿諾克，前提是先幹完私掠的買賣。

三、空無一人的村莊

1590年8月17日，船隊終於抵達外灘羣島。一場風暴掀翻了其中一艘船，船長與六名水手共7人喪生。

8月18日，正是弗吉尼亞的三歲生日這天，懷特和幾名水手涉水上岸。

重回故地，風景依舊，人去樓空。

房子不是被燒燬或推倒的，而是被仔細拆解：木料被搬走，甚至被重築成一道新的木柵欄，圍出一個堡壘狀的場地，像是一次從容的打包離開。

懷特當年埋藏的幾隻大箱子被挖了出來，裏面的盔甲、書籍和地圖散落一地，被雨水和洗劫者毀得七零八落。沒有骸骨，沒有血跡，沒有任何戰鬥的痕跡。

在村口柵欄的一根柱子上，刻着清晰整齊的六個字母——CROATOAN。附近的一棵樹上，還刻着三個字母——CRO。

兩個刻字上方，都沒有約定的馬耳他十字。

在懷特看來，這意味着殖民者不是遇險被迫逃離，而是主動、有序地遷移，目的地就是刻下的名字——CROATOAN（克羅託安），曼提奧的家鄉，約80公里（50英里）以南的哈特拉斯島。

懷特大爲欣喜，因爲找到了他們在克羅託安平安無恙的確鑿標記。

懷特當即要求南下克羅託安島尋找親人。但當晚風暴再起，船錨被扯斷，私掠船長們拒絕爲“順路救人”再冒風險。船隊駛向加勒比海，隨後返回英格蘭。

1590年10月24日，懷特回到英格蘭。

他再也沒能踏上北美大陸。此後他不斷上書請願，尋求再派救援船，直到約1593年去世，至死不知道女兒、孫女的結局。

四、四百年懸案

在之後的四百多年裏，民間學者、歷史學家、考古學家、喫瓜羣衆和我，爲這117個人的下落吵翻了天。主流假說大致有五條。

其一：融入克羅託安人

這是最古老也最受支持的假說。CROATOAN刻字本身就是指向；懷特與殖民者的約定、無十字標記都表明這是一次和平遷移。

1701年，英國測量員約翰·勞森（John Lawson）走訪哈特拉斯島，記錄到當地的哈特拉斯印第安人“淺膚色、灰眼睛”，穿着英格蘭式服裝，自稱祖先是白人，還會提到“會說話的書”和雷利的船。

勞森還寫道：“他們以與英格蘭人的親緣關係爲榮，樂於對英格蘭人做一切友善的事。”不過也有人認爲，哈特拉斯島沙質土壤貧瘠，以當時的農業水平未必養得起多出來的117張嘴。

其二：向內陸遷移

懷特曾指示殖民者：若離開，可向內陸遷移約50英里（80公里）。

2011年，第一殖民地基金會（First Colony Foundation）的研究者在大英博物館重新檢視懷特1585年繪製的《La Virginea Pars》地圖時，發現一處紙片補丁下藏着四角堡壘符號；2012年，多光譜成像技術正式確認了這一發現，位置正指向內陸阿爾伯馬爾灣附近的貝蒂縣。

考古隊隨後在“Site X”遺址挖出了薩里-漢普郡邊境陶器（Surrey-Hampshire Border ware）、儲物罐碎片、槍械燧發部件與銅飾等伊麗莎白時代的器物。

但是這些器物至今未能確證與失落殖民地直接相關，也可能是與當地部族貿易所得；遺址附近至今沒有找到任何人類遺骸、墓葬或建築。

其三：西班牙襲擊

16世紀80年代，西英正處於戰爭狀態。

西班牙確實在1588年派維森特·岡薩雷斯（Vicente González）率船搜索過切薩皮克灣和外灘羣島，但西班牙檔案明確記載：他們始終沒有找到羅阿諾克的英格蘭人。

懷特在現場也沒有發現任何西班牙人襲擊的痕跡。

其四：颶風或饑荒

樹輪年代學的研究結論顯示：1587年殖民者抵達時，恰好趕上羅阿諾克地區800年來最嚴重的乾旱之一。這是Stahle等人1998年發表於《科學》的年輪研究。

糧食絕收、淡水短缺，可能迫使殖民者散開求生。但如果遭遇颶風或大規模疫病，村莊不應該呈現有序拆解的狀態，懷特在現場也沒有找到殖民者的墳墓。

其五：出海遇難

殖民者留有一艘小帆船（pinnace），有人猜測他們試圖駕船橫渡大西洋回英格蘭，途中遇難。

但一艘小船裝不下100多人，而且從容拆屋更像陸地遷移的準備，不像倉促登船。

五、考古學發現

如果只能說一條線索，那一定是刻在木樁上的CROATOAN。

而近二十多年的考古發現，似乎正在逐漸逼近歷史的正確答案。

哈特拉斯島（原克羅託安）的凱普溪（Cape Creek）遺址：

1998年，東卡羅來納大學的考古隊在這裏發現了一枚16世紀10克拉金圖章戒指。
2009年起，布里斯托大學考古學家馬克·霍頓（Mark Horton）團隊與克羅託安考古學會接續發掘，陸續出土了伊麗莎白時代的鐵劍柄、刻有字母與圖案的石板寫字板、服裝繫帶金屬尖等物件。
2025年5月，團隊又宣佈發現兩堆鍛鐵錘屑（hammerscale）。這是歐洲式鐵匠作業的副產物，而克羅託安人自己並不冶鐵。

霍頓據此判斷：“錘屑證明英格蘭殖民者曾與克羅託安人共同生活在哈特拉斯島，並最終融入了他們的社區。”

這些物品的埋藏地層與印第安器物混雜，指向一個結論：英格蘭人與克羅託安人長期共居、通婚、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