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趟全國最大街機展，發現它被奶龍和劣質AI遊戲佔領了

“沒有人類了，只有奶龍，只有AI，只有溝槽的打魚機，只有……”

前幾天，藉着工作的機會，我去了趟廣州的廣交會館，在場館內舉辦的“廣州遊樂設備產業展”（簡稱GTI）裏逛了一圈，廣開眼界、大受震撼。剛回公司，我就立馬抓住了旁邊工位的小資歷同事，不由分說開始給他看我拍的好東西——我跟你說，這簡直是我去過最牛逼的展會，什麼ChinaJoy、BW、科隆、TGS都弱爆了，這些才特麼叫真正的遊戲。

比如這款最新最潮的奶龍打魚機——雖然玩法和普通的“捕魚達人”街機沒啥不同，但它的框體上可是頂着一個碩大無朋的奶龍誒……你大老遠看到了，就不會產生往裏面充幾十個幣，然後痛痛快快打出來的衝動嗎？

機臺背後好像還有一款印着NaiLoong Big War的英文框體，看來是要帶奶龍文化出海，做大做強、再創輝煌了。

你說奶龍打魚機還是太喫操作了，玩不明白？沒關係，這款奶龍砸金蛋一定能滿足你，盡情對着奶龍的蛋發泄你最原始的破壞慾吧，砸爆了蛋還會爆出彩票哦。

除了奶龍，這個街機展裏還有給硬核玩家準備的玩意。聽說你們的那個什麼“貴物獵人”要出新作了？這裏就能搶先玩到——我在後面看了半天，這個武器應該是輕弩，就是不知道你們說的什麼“增幅護腕”在哪……

哦對了，還有這臺能讓你騎飛馬的街機，簡直酷斃了……

正當我划着相冊裏的一張張照片，說得眉飛色舞時，小我五歲的同事一臉懵逼地打斷了我——

“呃，道理我都懂，街機是什麼？”

好吧，說不認識街機是誇張了。

其實，哥們只是有好多年沒有進過街機廳了而已——因爲他覺得街機廳很沒意思，在他成長到能隨便進街機廳的年齡後，街機廳裏已經沒什麼能讓哥們提起興趣的了（事先說明下，哥們不玩音遊）。

如今的街機產業是名副其實的夕陽產業，除了行業頭部的少數機廳外，在大街上隨便找一家尚在營業的機廳進去，你看到的多半是這樣一幅畫面——機廳外側放着兩臺神似滾筒洗衣機的《舞萌DX》，旁邊是《太鼓之達人》和一臺服役已久的跳舞機，這些也是爲數不多會有人來排隊的機子。再往裏面走，就是如複製粘貼一般成排擺放的夾娃娃機和推幣機，大點兒的空間會留給各類“捕魚達人”的變體，小點兒的空間則擺放一些賭概率的“套牛機”，大點的店鋪興許還會有“灣岸”等車機夾在其中。

至於老資歷們談到街機時必言及的格鬥街機、橫版闖關，大都要麼徹底消失，要麼化作一臺經典“街機遊戲100合1”，躺在犄角旮旯裏無人在意。

這個境況，已經持續很久了，而且很可能還會持續下去。

其原因歸根結底，是被家用機、PC、手機遊戲等普及的娛樂手段嚴重擠佔了生態位，“街機”這一娛樂方式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喪失了它作爲電子遊戲的特異性。現如今，能存活的街機遊戲幾乎都依託昂貴而難以被搬入民居的特殊框體，以及吐彩票、出娃娃的博彩屬性來，維持吸引力。

當然，街機行業肯定不會死掉。

只要音遊佬們還沒有錢到一人搬一臺八萬多塊錢的“滾筒洗衣機”回家拍，他們就還是得往街機廳跑；那些吐彩票的機子，也總需要有個前臺來兌獎；在商場逛累了的年輕人們，也總得有個地方落腳放鬆放鬆；廣大待開發的三、四線城市商圈，也需要這種場所……僅2023年，中西部地區的街機設備數量，就同比上漲了17.8%。

但我們還是不能否認，街機行業確實變得沉默了——它已經不再有出圈的大新聞，也不再有高速增長的爆點了。

俗話說得好，不在沉默中學壞，就在沉默中變態——這趟街機展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這沉默許久的街機行業，好像確實有點變態了。

就好比現在我面前這臺——我忘了叫什麼名字的機器。它絕對是今年最震撼人心的遊戲。乍一看，它只是一臺做工粗糙的彈珠機，可相信我，一旦你有幸在其中中獎，你將看到令你此生難忘的震撼中獎畫面。

隨着“福星降臨”四個大字，一段特效水平比肩工業牛魔的動畫開始播放，兩個根本沒卡死的齒輪疾速旋轉並向兩側飛去，一條扭成一團的機械巨龍從中間唐突鑽出，兩眼放光向上飛去……

衆所周知，龍，可是帝王之徵啊。

隨後，畫面唐突一轉到一片雲層中，撥開烏雲，一個意義不明的球狀閃電出現在畫面中央，閃電就像巨龍的龍珠一般上下翻飛、四處變幻、不斷增殖，彷彿機臺的每個像素點都在昭告天下，恭喜這位喜提40彈珠大獎的福星可以稱帝了……

好吧，我編不下去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中獎畫面的含人量遠低於澱粉腸裏的含肉量，所有畫面都是純AI無人工——而且看起來還是用幾年前，AI生成動畫剛落地不久的老模型生成的，質量也就比巨石強森喫石頭、威爾·史密斯喫意麪好點兒，但有限。

相比之下，隔壁展區的拳擊、足球二合一街機，就好了不少。

雖然所有人物都長着同樣的AI生成硬漢臉，雖然拳擊手的倒地動作輕飄飄還帶點彈性，雖然背景裏的橫幅廣告上畫的全是鬼畫符，雖然足球球員踢出的直線地滾球不知爲何滾了一半唐突飛了起來，雖然門將面對打向中間的直線球做出了完美的斜撲動作……

但最起碼，這裏的角色都是兩條胳膊兩條腿，每個肢體末段都不多不少長了五個指頭——不吹不黑，完全有上一代動畫AI降智後的水平。

最經典的老虎機也沒能倖免——都什麼年代，還在連傳統的水果、鑽石、金幣和“777”，哥們的老虎機裏出來的都是一眼頂真的縫合寶可夢……

像這樣充斥着AI便宜素材的機器，幾乎佔據了這次街機展的半壁江山。

當然，行業頭部的廠商們還是在想方設法搞點兒新東西的——代理《舞萌》的大哥華立和“寶可夢”官方合作搞出了《寶可夢速捕點》；主做各類卡片機的二哥世宇科技則找來了CDPR，搞出了《賽博朋克2077 夜城狂飆》。得益於充分的資源投入，這些頭部新機做出了相當不錯的效果，成了這次GTI展的絕對焦點。

只是，在被中小型廠商統治的、更爲下沉的廣闊市場中——也就是被各類打魚機、推幣機所佔據的那些地方，事情就變得糟糕起來了。

前面我們提到過，目前存活下來的街機，要麼是能憑藉獨特的框體和依託框體的遊戲來吸引玩家，要麼是本身就帶有能夠在人流密集區域盈利的屬性。但對缺乏資源的中小型廠商而言，他們本身不具備開發獨特框體及配套遊戲的能力，因而前面這條路壓根走不通。

所以，他們能選擇的方向本身就只剩下了經過市場充分驗證，具備盈利能力的框體——例如具備博彩屬性的推幣機、娃娃機、柏青哥，以及低開發門檻且具備互動屬性的拳擊機、投籃機等。

只是，“經過市場充分驗證”的潛臺詞，就是高度同質化——就比如，放眼整個推幣機市場，其玩法都是極度趨同的“從某個方向發射硬幣”，不同機器之間的區別，無非只有框體外觀和中獎時播放的彩頭動畫。

針對同質化這一問題，隔壁日本的柏青哥廠商常用的方法是引入聯動IP——基本上，你能在日本的柏青哥店裏玩到絕大多數二次元番劇、遊戲主題的柏青哥機器，許多廠商還會與版權方合作，推出柏青哥機限定的動畫來吸引非核心玩家。

例如，《命運石之門》版權方就曾與柏青哥廠商聯動，原作遊戲中未動畫化的角色個人線結局，以及廣播劇《哀心迷途的巴比倫》和《暗黑次元的海德》，就被做成了柏青哥機限定的動畫，被這些動畫吸引入店遊玩的角色廚和原作廚不在少數。

就連以諷刺賭徒作爲原作底色的《賭博默示錄》，也被這些柏青哥廠商做成了聯動街機……如你所見，這些機臺的畫風都相當浮誇，此前國內一時流行的“盛世大唐999999”打魚機，也是在模仿這些柏青哥的風格。

扯遠了。

回到剛剛的話題，這條用IP聯動打出區分度的路，在國內市場也走不太通。日本柏青哥產業的奇觀，建立在其厚重的街機產業史和柏青哥文化上，這些能進行IP聯動的廠商大多財大氣粗，手頭也有大量潛在IP可供選擇的基礎上……

呃，應該不會真有人會爲了看奶龍限定動畫，專門跑到街機廳急頭白臉打一下午奶龍打魚機吧？

“創新”和“差異化”對下沉市場的中小街機廠商而言，很可能就是個僞命題。所以，在創新和差異化缺乏回報，客羣相對固定的市場中，“降本增效”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選擇。我們現在看到的降本方式，就是使用廉價的AI素材替換美術資源。

不過，具體效果如何，我們已經看到了——在我們這些已經許久沒有踏入街機廳的“圈外人”看來，這所謂的降本增效，更可能只是“降本增笑”罷了。

本來寫到這裏，我就已經可以點擊保存，然後退出文檔，交稿去過中秋國慶的連休了……只是寫着寫着，我就愈發感覺不對——我們真的只是所謂的“圈外人”嗎？

被降本增效的大潮裹挾着，被便宜AI所逐漸吞噬的，似乎遠不止街機市場。

北京時間9月10日晚，日本廠商LEVEL5舉辦了“LEVEL5 VISION 2026 Ⅱ 夢”發佈會，這場發佈會的觀感可謂震驚世界——因爲它是目前已知的遊戲廠商裏，唯一完全使用AI生成動畫進行串場的發佈會。整場發佈會中，AI動畫特有的僞人感和恐怖谷效應貫穿始終，發佈會在海內外反響極差，惡評如潮。

不少遊戲內的播片也被玩家指出有“濃厚的AI味”，例如《閃電十一人》系列的新作《閃電十一人烈火的革命》，其主角介紹動畫幾乎就是最標準的AI動畫——詭異的光線，小段小段的畫面切分，意義不明的平移放大運鏡，其水平不比前面的拳擊、足球二合一街機好到哪去。

再往前一點，我們還能在《紅色沙漠》中看到AI生成的中世紀油畫收集品，以及根本對不上的解謎示意圖——由於AI的生成水平過於僞人，以至於謎題圖案與參考圖完全對不上。

前不久，國內的許多二遊也被陸續扒出圖片素材包含AI生成水印——儘管不知道是原始素材的問題，還是二次加工的問題，但“豆包畫師”的節奏還是在社區裏掀起了一陣抵制的浪潮。

AI生成內容……或者說，便宜到能夠辨認的AI生成內容，其實早已滲透進業界，只是由於玩家們激烈的反彈，它們還沒法像在街機行業那般“明目張膽”罷了。

目前，主流的各大廠商在被扒出使用AI後，還多半會道歉或替換素材——《紅色沙漠》在被扒出使用AI後，於1.01.00補丁中替換了AI畫作的美術資源；LEVEL5社長日野晃博也在發佈會結束後公開致歉，承認“在宣傳內容中過度使用生成式AI”；去年因在採訪中談及使用AI輔助創作的拉瑞安，也發表聲明，稱“絕對不會用AI替代開發人員，也不會發布含有AI生成內容的遊戲”。

只是，街機行業比較與主流市場不同：它更邊緣，更與世隔絕。並沒有多少街機玩家，能發出足夠的聲音去抗議劣質AI內容的入侵，它的主要用戶——也就是推幣機、打魚機前的那些中年人，那些被逛商場的大人們寄放過來的孩子們，多半也沒有去辨識劣質AI內容的能力，更遑論像主流玩家那樣與之“抗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