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为何不要命的冲锋?——一战前法军的战略思想

1914年8月,法国军队穿着蓝衣红裤,在军号声中向前推进。许多部队几乎是以一种近乎19世纪的姿态,扑向已经被速射炮、机枪、堑壕和现代炮兵彻底改变的战场。结果很快出来了:边境会战中,法军在阿尔萨斯、洛林和阿登等地连续受挫,8月22日更成为法国军事史上最血腥的一天之一,单日阵亡超过2.7万人。整个8月到9月初,法军伤亡高达数十万。也许你会问一个问题:法国人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会这样冲?

答案当然不能简单归结为“军官愚蠢”或者“法国人头铁”。因为其历史,法军在大战前形成了一整套强调进攻、推崇意志、轻视防御、迷信士气的军事思想。(看看日本,是不是很熟悉?)这套思想可以说是开战初期法军重大伤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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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 从复仇到狂热

法军对进攻的迷恋,根子要从1870年的失败说起。普法战争的惨败让法国军界始终活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阿尔萨斯和洛林丢了,德意志帝国在凡尔赛诞生,法国不光输了一场战争,还在欧洲霸权更替中被当众赶下了桌。这样的创伤很容易催生一种心态——下一次开战,绝不能再让德国先把法国打懵。于是,战争在很多军官眼里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国家尊严、民族意志和历史复仇的问题。

普军胜利后在巴黎阅兵

在这种背景下,法军思想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逐渐从偏重防御转向偏重进攻。这个过程并非一条直线:1900年前后,法国军界也曾认真讨论过火力、防御阵地和现代战争的变化;布尔战争、日俄战争以及巴尔干战争都让欧洲军官看到防御火力的威力。然而,法国军界没有把这些经验稳定地转化成更谨慎的战法,反倒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远:既然现代火力让战场更残酷,那么战斗的关键也许更在士气、更在主动作战、更在先发制人。

日俄战争中俄军开向前线 日俄战争对整个军事界的震动都是很大的

这种转向背后,有几层互相叠加的误判。第一层,是对技术进步效果的误读。无烟火药、弹匣步枪、速射炮和机枪改变了战场,可法国军中有一股强大倾向,认为这些变化并不必然加强防御,反而可能帮助进攻方更快压制敌人。福煦在1903年就公开论证过,火器改进有利于进攻,因为兵力更集中的一方能够在短时间内打出更大火力,从而夺取心理优势。今天回头看,这种想法并不完全荒谬,但它忽略了一件更要命的事:防御方通常拥有地形、掩体、预设射界和更短的反应链条。

勒贝尔M1886步枪 法军一战时期的主力步枪之一

第二层,是对“意志”近乎宗教式的迷信。法国军中流传极广的一种观念是:战争说到底是精神力量的较量,真正决定胜负的,并不只是炮和枪,而是谁更敢打、谁更能撑、谁更愿意顶着火力往前走。于是,“士气优势”“冲击力”“战斗意志”这些词,慢慢压过了“准备”“协同”“火力组织”和“隐蔽”。到了这一步,战场上的许多复杂问题就被简化成一句话:只要胆子够大,冲过去就能赢。

1914年的部分法军制服

第三层,则是民族心理。进攻在法国军中之所以特别有市场,还因为它被赋予了一层很强的文化色彩:灵活、勇敢、果断、热烈,这些品质被视作“更像法国”的军事美德;谨慎、迟疑、重掩体、重等待,则容易被说成保守、消极,甚至不够有精神。这样的氛围一旦形成,就会对整个军队产生微妙压力。到大战前夕,法国军队内部已经形成一种非常危险的气氛:赞美冲锋容易,替防御说话则会被视为心虚。

VOL.2 条令里的刺刀

当这种思想不再停留在课堂和演讲里,而是被写进了条令后,灾难的种子就被埋下了。1911年,格朗梅松发表了一场极有影响的战术演讲,猛烈抨击法军进攻精神衰退,主张一旦投入战斗,就要把进攻推到底。他那种说法有一种很强的煽动性:军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斤斤计较细节,而是培养征服性的心态;至于敌人想干什么,反倒没那么重要。这样的观点很适合演讲,但在实战里却很容易演变成灾难。

格朗梅松 一战时期法军将领,其主导形成的攻势作战学说集中体现于《第17号作战计划》,该计划因忽视防御优势导致法军重大损失。后在指挥进攻时阵亡

几个月后,霞飞出任总参谋长,这种倾向不仅没有被压住,反而被进一步放大。霞飞本人长期在殖民地服役,极看重主动、果断和行动力,也非常厌恶他所理解的本土军队的迟缓与犹豫。到他上台后,军中的一整套“转型”开始加速推进。演习、图上推演、教育和条令编写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进攻不再只是重要选项,而是越来越接近唯一正道。

霞飞

1913年10月颁布的大部队作战条令,充分显示了其想法:“法国军队回归传统,不再承认除进攻之外的其他法则”,“只有进攻才能取得积极的结果。”可以见得当时的法军指挥思路:总司令不该因为等待更好情报而放弃主动,战争一开始就应猛烈行动,通过打击敌军精神来夺取优势。到了12月颁布的小部队条令,这种精神被进一步向基层下沉:防御最多只是暂时节约兵力的手段,胜利仍然只能靠进攻去拿。

1911年法军演习期间的最高战争委员会成员,左起第一位是霞飞

这种条令很容易被指挥官理解成“只要进攻就对”。更糟的是,它还重新定义了步兵和炮兵的关系。19世纪的许多作战原则,本来强调炮兵应为步兵进攻做充分准备,先压制敌阵、破坏障碍、打乱防御节奏,再让步兵前进。

可大战前夕法国的新条令越来越强调:炮兵不是用来长时间准备战场的,而是用来支援正在前进的步兵。与此同时,炮兵使用上还强调节约弹药,警惕大规模消耗。这样的思路,在运动战和某些局部条件下未必完全错误;可一旦面对准备充分、火力密集的德军阵地,它就等于把步兵直接推上去挨打。

梅西米,时任法国战争部长 1914年8月辞职重回部队,1916年,他在索姆河战役中指挥旅表现突出,多次突破德军阵线,被授勋荣誉集团军勋章

于是,纸面上的“士气优势”在实战里往往会变成这样的场景:法国步兵穿着显眼军装,在军官带领下上刺刀前进,炮火准备又不足,部队还被教育不能轻易卧倒、依赖掩蔽。碰上德军机枪、速射炮和隐蔽良好的步兵阵地,结果可想而知。

很多军官和士兵非常勇敢,但被送进了一套本身就极其吃亏的战术模式里。法国军队在1914年初期的“光荣攻击”之所以代价惊人,一个关键原因就在这里:虽然他们的冲锋很坚决,但组织火力、掩护、炮兵准备和防御理解都严重失衡。

VOL.2 霞飞、第十七号计划与血色八月

如果说“进攻至上”还只是一种气氛,那么霞飞的问题在于,他把这种气氛真正变成了军队的操作系统。最典型的表现,就是第十七号计划。虽然这个计划不是一句“全军冲锋”那么简单,也包含了集中、展开、铁路动员等复杂内容;可它的精神很明确:法国必须在开战后迅速发动攻势,把战争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这里面有他的战略考量——要压迫德国在两线间分兵,要尽快向阿尔萨斯和洛林推进,也要避免法国在政治和心理上再度陷入被动。可一旦这种战略目标与条令中的进攻崇拜叠加起来,结果就很容易变成:不够清楚也打,不够准备也打,总之先打了再说。

《晚报》头版头条:德军侵犯比利时的中立

更糟的是,霞飞及其参谋体系对德军主攻方向的判断也存在偏差。法国方面并非完全没想到德国会经比利时展开大规模迂回,但对其规模和重心估计不足,结果使得法军一面在阿尔萨斯、洛林发动攻势,另一面又在阿登和桑布尔河一线遭遇德军主力。法国军队原本期待自己用主动进攻打乱德国部署,现实却是自己先撞上了德军准备更充分的防御和反击体系。边境会战之所以打成那样,既有战术上的冒进,也有战略上的误判。

这时候,法军另一个长期被遮盖的问题也暴露出来了:重炮不足。到1914年8月,法国最引以为傲的是75毫米野战炮,这门炮确实先进、快速、机动,在平射、伴随和野战压制中很有优势。但问题是,战争并不只需要75毫米炮。

法军的主力火炮:M1897年式75mm野战炮

德军拥有更多可机动的重型野炮和榴弹炮,能够更有效地摧毁阵地、打击掩体和组织纵深火力;法军却在这方面明显偏弱。法国野战军开战时拥有四千余门75毫米炮,却只有约308门可机动重炮,而德国则有约848门对应的重型野战炮兵。这样的差距一到实战,立刻就会从数字变成尸体。

德军的克虏伯210mm重型迫击炮

于是,1914年8月的法军就出现了一种非常惨烈的组合:战略上求主动,条令上崇尚攻势,战术上轻视防御和长时间炮火准备,装备上又缺足够重炮去对付坚固阵地。这样的军队在某些条件下也许能打出漂亮的推进,但一旦正面碰上现代火力体系,很容易血流成河。

德军使用的170mm掷雷器(Minenwerfer) 在堑壕战以及阵地战中相当好用,而法军在前期极度缺乏可以曲射的武器

法国军人的勇敢在1914年绝不是假的,问题在于这种勇敢被放进了一套过度浪漫化的战争观里。8月22日,法军单日阵亡超过2.7万人;8月到9月初,边境会战中的总体伤亡更达到数十万。这个数字足以说明,法军关于“怎样赢”的那套想法出了大问题。

莫朗日战役后的法国军官墓和集体墓地

战后,霞飞在回忆中承认自己推动了新的进攻学说,但对其惨痛后果做了神圣切割:他倾向把责任推给基层战术执行,认为下面的人没有理解现代战争条件,没有给步兵攻击足够准备和支援。这话当然不是全错,因为很多具体冲锋确实执行得很差;可是,这些战术失控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既然总参谋部在战前几年持续强化进攻精神、贬低防御价值、模糊火力准备的重要性,那么基层指挥官在实战中“进攻过度”,本身就很难说只是他们个人的误读。

结语

法国军队在大战前形成了一整套危险的战争想象:它太相信意志,太迷恋主动,太想用攻势洗刷1870年的耻辱。霞飞并不是这套思想唯一的制造者,但他是把它推到带上战场的人。

法国军队后来能在战争中逐渐学会更多掩蔽、更多炮火准备、更多协同,本身就说明他们终究还是被现实教育了。只是这堂课,交的学费实在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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