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發現部分人天生不會做心理時間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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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我們總默認所有人的心智運作方式別無二致，也鮮少談論記憶的主觀體驗。做個簡單的測試，想象一個蘋果，想象它的顏色，想象它放在盤子裏，想象表面有水珠。對多數人而言，這幅畫面會輕而易舉地浮現在腦海裏。

但對一部分人來說，無論怎麼使勁，腦海都是一片空白，他們無法想象大腦中放電影是什麼感覺。即使他們知道蘋果長什麼樣，能準確說出蘋果的特徵，但腦子裏就是沒有畫面。心理學把這種症狀稱爲心盲症，人羣中極端心盲症的比例約1%。近十年的研究發現，除了畫面，他們也幾乎無法在腦海裏回憶過去畫面，也無法想象未來場景。

一、心理時間旅行、心盲症與SDAM

要解釋來龍去脈，首先理解幾個核心概念。

「心理時間旅行」

心理時間旅行（Mental Time Travel，MTT）這個概念，由加拿大心理學家恩德爾·圖爾文（Endel Tulving）在1972年提出。

它指的是人類將自我投射到過去、重新沉浸式體驗過往事件（回溯性MTT），或投射到未來、預先體驗可能發生的場景（前瞻性MTT）的能力。它是一種情景記憶，擁有第一人稱沉浸式回放/預演功能，而非單純的事實回憶。這是大多數人擁有的天賦。

「心盲症」

心盲症（aphantasia）指的是先天性的、終身的視覺意象缺失。這類人閉上眼無法主動生成畫面，但視覺本身完全正常，看東西、認路、做視覺測驗都沒問題。

這個詞由英國埃克塞特大學的神經學家亞當·澤曼（Adam Zeman）團隊在2015年提出，取自亞里士多德用過的「phantasia」，在古希臘語裏指的就是想象，前面加上表示否定的前綴a-。

「SDAM」

自傳式記憶嚴重缺陷綜合徵（Severely Deficient Autobiographical Memory，SDAM）指的是無法生動地重新經歷自己人生中的具體事件。

例如無法回憶起生日聚會的情景或旅行中的感官體驗。他們可能記得事件的發生，記得自己去過哪裏，但缺乏身臨其境的畫面感、情緒或細節。

研究顯示心盲症和SDAM兩者高度共病。

約2/3的先天性心盲症患者伴隨不同程度的自傳體記憶缺陷，而絕大多數SDAM患者同時是心盲症者。

但二者並不等同——少數人可以有畫面感但依然無法沉浸式回憶，也有少數心盲症者保留了較好的事實性自傳記憶。

關於如何測試這種能力，方法很簡單。

讓受試者想象一片沙灘，這一步不指向任何時間；再讓受試者想象自己明年某個具體場景會發生什麼，這一步指向未來；兩種條件下分別採集口頭報告和腦活動，再進行對比。

二、SDAM的首次系統命名與驗證

「SDAM」這個概念的正式提出，來自2015年發表在《神經心理學》上的一篇論文。

多倫多大學與貝克雷斯特健康科學中心的團隊報告了3名健康成年人，代號分別是A.A.、B.B.、C.C.，年齡52歲、40歲、49歲，兩人住在美國、一人住在英國，其中兩人擁有博士學位。

三個人受過良好教育，工作、社交、獨立生活都正常，標準記憶測驗的分數在平均線甚至平均線以上。他們的問題在於無法重新體驗。

研究者用自傳體訪談讓他們回憶具體事件，他們給出的內部細節（場景、聲音、情緒、時間順序）遠少於對照組，給出的外部細節（可以從別處查到的事實信息）卻跟對照組差不多。

腦電生理檢查指出：三人的右側海馬體體積略小於對照組（約3005立方毫米對3259立方毫米），提取自傳體記憶時中線腦區的激活降低，腦電上與回憶相關的信號大幅減弱，而再認能力正常。

需要說明的是，以上結論只來自這3名個體，樣本量很小，不能代表所有SDAM者。

三、先天性心盲症的正式定名

同一年，英國埃克塞特大學團隊在《Cortex》上發表論文，對21名先天性視覺意象缺失者進行系統測評，正式創造「心盲症」一詞。

21名受試者中中有約80%，也就是21人裏的17人說，自己做夢的時候仍然有視覺畫面，清醒時造不出畫面，睡夢裏能看得見。

研究負責人澤曼教授後來回顧這段經歷時說，爲心盲症命名後，意外打開了一扇窗，讓人看到人類經驗中長期被忽視的一面。當時有數以萬計的人看到這個描述後對號入座，很多人說他們一直知道自己處理信息的方式跟別人不同，只是說不出來差在哪。

四、回憶過去與想象未來，調用了同一套神經系統

2020年，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的團隊在《科學報告》上發表研究，對267名心盲症者做了系統測評。

結果顯示，其中26.2%的人報告所有感官意象完全缺失，73.8%的人報告整體意象強度顯著低於對照組。

他們的空間意象能力沒有受到影響，在腦中旋轉一個物體、判斷兩條路怎麼走，這些人能夠做到。

認知科學裏有個說法叫「建構性情景模擬假說」

回憶過去和想象未來，調用的是同一套神經系統，都是把儲存在腦子裏的片段重新組合成一段情景。這條假說預測，如果一個人回憶過去的能力受損，他想象未來的能力也應該一起受損。

這項研究表明心盲症者在回憶過去和展望未來這兩件事上，能力都下降了。

新南威爾士大學Future Minds Lab主任喬爾·皮爾遜的說法是，任何帶有感覺視覺成分的認知功能，不管是主動調用的還是自動冒出來的，在心盲症裏都很可能減弱。

量化之後，差距是明顯的。

在標準的「視覺意象生動度問卷」、「情景記憶意象問卷」、「自傳體記憶細節」和「未來事件想象」這四項指標上，心盲症組全部顯著低於對照組。

在「未來事件想象」這一項的差距幅度，跟「自傳體記憶細節」那一項接近。

「回憶過去」這一項，在後續的系統研究裏也被單獨驗證過。

心盲症者描述近期事件和遠期事件時，內部細節都少於對照組，遠期事件上的差距更大，而外部事實類細節與對照組相當。

五、人羣發生率與能力分佈

以完全無法主動產生視覺意象的極端心盲症爲判定標準，其在總人口中的患病率約爲1%；若適當放寬判定閾值，將輕度視覺意象減退的人羣也納入統計，這一佔比將升至約5%。

以上數據來自澤曼團隊2024年發表於Cell子刊《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的領域綜述，是目前該領域最權威的患病率估計結論。該綜述同時提到，心盲症呈現出明顯的家族聚集特徵，提示其存在潛在的遺傳基礎。

相比之下，SDAM的極端病例按現有估計不到0.5%，有家族成員出現同類情況的報告比例約25%，但這個數字目前缺乏大樣本的流行病學數據支撐，只能作爲參考。

六、總結一下

心盲症和SDAM不影響事實記憶，也並非後天損傷。研究中登記的個體幾乎都是終身如此，從記事起就這樣，不是腦外傷或疾病造成的。後天因爲腦損傷失去視覺意象的病例另有名字，叫獲得性心盲症。

研究者目前的共識是，心盲症和超象症都不屬於障礙，而是人類經驗的一種變異，各有各的長處和短處。澤曼的說法是，缺乏意象並不意味着缺乏想象力。

另外有幾件事仍無定論：SDAM是否構成一個獨立的綜合徵，還是隻是心盲症的伴隨表現；視覺之外的其他感官意象研究得太少，聽覺、嗅覺、味覺意象缺失的人羣幾乎沒有系統數據；缺乏縱向研究，現有的結果都是橫斷面的，一個人一輩子下來意象強度會不會變化，還沒有人跟蹤過。並且2024年的綜述提到心盲症者更可能從事科學類職業，這個關聯背後的原因也尚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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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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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awes A J, Keogh R, Andrillon T, et al. A cognitive profile of multi-sensory imagery, memory and dreaming in aphantasia. Scientific Reports, 2020, 10: 10022. DOI: 10.1038/s41598-020-657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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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University of Exeter. Brain connections mean some people lack visual imagery. ScienceDaily, 2021-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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