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定的戰爭(2)——普法戰爭前同樣難過的德國

談到1870年的普法戰爭,人們常把普魯士寫成冷靜的一方:俾斯麥設局讓法國人上鉤,德意志諸邦順勢統一。這個說法有道理,但容易把俾斯麥寫得過於從容。事實上,1869—1870年的普魯士和北德意志邦聯也問題不斷。

議會掣肘、稅制紛爭、軍費爭議、社會主義興起、南德獨立傾向,以及民族自由派的催促,都讓俾斯麥焦頭爛額。對他來說,戰爭不只是外交手段,也是打破德意志內部僵局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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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 柏林不穩

1866年普奧戰爭之後,普魯士成爲德意志世界的主導者。奧地利被排除出局,北德意志邦聯建立,俾斯麥也多了一個“邦聯宰相”的身份。從地圖上看,德意志統一似乎已經完成了一半;但從政治上看,這套體系遠沒有那麼順暢。北德意志邦聯不是一個真正統一的國家,而是普魯士、北德諸邦、邦聯議會、關稅同盟和各地王侯共同組成的複雜機器。俾斯麥既要保持普魯士核心地位,又要讓小邦相信自己不是被普魯士吞併。

1869—1870年,俾斯麥試圖讓普魯士服從新的德意志法律和稅制,以便把北德意志邦聯變成更緊密的整體。但普魯士保守派並不願意輕易接受。在他們看來,普魯士首先應該是普魯士,而不是某個新德意志國家的一部分。普魯士舊貴族、軍官集團和地方利益,都擔心邦聯制度會削弱普魯士王國原有的權力。

自由派同樣不好對付。他們支持民族統一,卻希望限制軍費、強化議會權力。普魯士軍方則恰好相反,始終希望擴大預算,維持強大的軍隊和動員能力。於是俾斯麥夾在中間:保守派怕普魯士被邦聯“稀釋”,自由派要求管住軍隊,軍方又要更多經費。所謂宰相,更多時候是在安撫、否決、拖延和磨嘴皮子。

制度本身也很麻煩。爲了安撫法國和德意志小邦,俾斯麥在1866年後維持了三個議會:普魯士議會、北德意志邦聯議會和德意志關稅同盟議會。每個機構都有自己的規則和制衡體系。這樣做在外交上有好處,可以避免普魯士顯得過於咄咄逼人;但在內政上,卻讓決策更加遲緩,也讓民衆對連續不斷的選舉和補選感到厭倦。

俾斯麥本人也被拖得疲憊不堪。到1869年底,這位五十四歲的宰相經常退回波美拉尼亞的莊園休養。長期政治纏鬥後的疲憊讓他感慨到,蒼松翠柏對他來說比人更有意義。1870年前,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半統一、半分裂、半合作、半抵抗的政治空間。

與此同時,工業城市中新興社會主義力量也在成長。工人組織開始反對王朝體制,也反對“兼併戰爭”。這意味着,德意志政治不再只是王侯、貴族、自由派和****的遊戲,社會問題也開始上桌。俾斯麥後來會用壓制和福利政策同時對付工人運動,但在1870年前,這股力量已經讓柏林感到不安。

VOL.2 南德難合

普法戰爭前,德意志統一最大的障礙不在北方,而在南方。巴伐利亞、符騰堡、巴登、黑森-達姆施塔特等南德邦國,並不願輕易接受柏林領導。它們有自己的王朝、宗教傳統和地方利益。尤其是巴伐利亞,天主教色彩強烈,對普魯士這個新興強權始終抱有警惕。不少巴伐利亞人甚至認爲,普魯士人不像真正的德意志同胞,更像東部邊疆來的軍國集團。當時南德甚至有一句選舉口號:“法國人好過普魯士人。”這句話不代表所有人,卻很能說明南德的反普情緒。

1866年後,普魯士與南德諸邦雖然簽有祕密軍事協定,但政治關係並不牢固。協定意味着一旦法國進攻,南德諸邦理論上要站在普魯士一邊。但理論是一回事,真正開戰時能不能執行,還要看國內輿論、王朝態度和政治形勢。俾斯麥很清楚,強行推動統一可能會把南德推向法國;可是如果一直等待,南德的獨立傾向又可能越來越強。

1870年2月,巴伐利亞選舉給柏林敲了一記重錘。1867年以來掌權的親普政府被趕下臺,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天主教“愛國黨”。這個政黨有明顯獨立傾向,也更親近法國。更尷尬的是,先前的親普政府還接受過普魯士方面的祕密資助。也就是說,柏林既花了錢,也沒能穩住局面。巴伐利亞政治路線的轉變,對俾斯麥來說無疑是一場嚴重挫敗。

黑森-達姆施塔特的態度也讓柏林不安。稅制爭端撕裂了北德意志邦聯和周邊小邦,黑森甚至向巴黎試探,詢問法國是否能提供軍事保護以對抗普魯士。雖然這些小邦未必真的打算倒向法國,但至少說明它們願意把法國當作平衡柏林的工具。這正是俾斯麥最擔心的情況:法國如果能夠利用南德和小邦的不滿,德意志統一就會被卡住。

南德問題還牽動着民族自由派。1866年後,許多民族自由派曾因俾斯麥推進民族事業而支持他。但到了1870年前,他們開始嫌他太謹慎,要求立刻完成統一。問題在於,南德王侯和民衆並不一定願意接受這種安排。若按民族自由派的要求硬推,很可能撕裂普魯士與南德之間剛剛建立的脆弱聯繫。俾斯麥需要民族自由派的支持,卻不能完全按他們的節奏走。

這就形成了一個困局:保守派嫌他改得太多,自由派嫌他管軍隊太少,民族自由派嫌他統一太慢,軍方要錢,工人運動反王朝,南德諸邦又不願被柏林牽着走。此時若沒有一個共同敵人,南德很難主動靠向普魯士。

法國正好可以扮演這個共同敵人。只要戰爭被解釋爲法國對德意志民族的威脅,南德諸邦就很難繼續公開反普。它們可以不喜歡柏林,可以警惕普魯士,但如果法國顯得咄咄逼人,站在普魯士一邊就不再只是親普選擇,而會變成保衛德意志的選擇。俾斯麥需要的,正是這種局面。

VOL.3 通向戰爭之路

1870年前,法國和普魯士都在等待突破。拿破崙三世需要戰爭來恢復帝國威望,俾斯麥則需要戰爭打破德意志統一僵局。兩邊處境不同,但邏輯相似:國內問題太多,常規政治手段難以解決,於是對外戰爭被賦予了超出外交本身的意義。

俾斯麥不是喜歡無目的冒險的人。他利用戰爭,通常都有明確目標。1864年對丹麥戰爭,爲之後同奧地利攤牌創造條件;1866年普奧戰爭,把奧地利排除出德意志事務;到1870年,下一步就是讓南德加入統一進程。問題在於,這一步不能靠一道命令完成。南德不願被普魯士吞併,歐洲列強也會警惕德意志統一。俾斯麥需要一個合法而有力的外部事件。

戰爭正好提供這種機會。如果法國被塑造成挑釁者,普魯士就可以以防禦名義召集德意志諸邦。南德諸邦的祕密軍事協定會被激活,原本鬆散的軍事合作也能轉化爲共同作戰。一旦南北德軍隊並肩對法作戰,政治統一就不再只是議會里的爭論,而會變成正在發生的事實。

這也是爲什麼俾斯麥非常重視危機的呈現方式。他不只是要戰爭,還要法國看起來像主動挑起戰爭的一方。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團結德意志,尤其是爭取南德。埃姆斯電報事件出現後,他對電報措辭進行刪改,使其更短、更硬,也更容易刺激法國輿論。他沒有憑空製造法國的憤怒,但很懂得讓法國的憤怒替他辦事。

當然,俾斯麥敢這樣做,也因爲他相信普魯士軍隊準備得更充分。普魯士在總參謀部、鐵路動員、後備兵制度和作戰計劃方面具有優勢。相比之下,法國雖然自稱“武裝到牙齒”,但實際動員和組織並不順暢。拿破崙三世以爲自己還能選擇戰爭,俾斯麥卻更清楚戰爭一旦爆發,誰更可能獲利。

不過,也不能把俾斯麥寫成完全沒有壓力的勝利者。正因爲德意志內部矛盾很多,他才更需要戰爭迅速製造團結。戰爭既是風險,也是加速器。它能把許多平時談不攏的問題暫時壓下去。

結語

普法戰爭前的普魯士,並不是內部毫無裂縫、只等俾斯麥下令出擊的國家。北德意志邦聯制度複雜,普魯士議會、邦聯議會和關稅同盟互相牽制;保守派、自由派、軍方、工人運動和民族自由派都在給俾斯麥製造壓力;南德諸邦尤其是巴伐利亞仍然抗拒柏林,甚至存在親法和獨立傾向。

因此,1870年的戰爭對俾斯麥來說不是單純的外交賭博,而是解決內政困局和民族統一問題的工具。法國的強硬反應,恰好幫助他壓縮南德的選擇空間,把普魯士的戰爭變成德意志的戰爭。拿破崙三世想用戰爭挽救帝國,俾斯麥則用戰爭完成統一。前者賭輸了,後者賭贏了。普法戰爭的爆發,正是在這兩個政權各自的焦慮中一步步逼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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