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傑式卡】他們燒死了他的老師,卻造就了歐洲最可怕的統帥

  當揚·傑士卡在1424年的軍營中因瘟疫倒下時,這位從未嘗過敗績的獨眼統帥終於明白:肉身可以百戰不敗,但時代從不站在任何人這邊。

揚·傑士卡,是一位在歷史上堪稱傳奇的軍事統帥。他出身低微,卻從未打過一次敗仗;他雙目完全失明,卻能讓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的騎士聞風喪膽。相傳他死後,部下按照他的遺願,把他的皮剝下來蒙成一面戰鼓,以期待他能在死後繼續領軍衝鋒。

在2005年捷克全國票選“最偉大的捷克人”之中,他排行第五。馬克思評價他時只說了一句話:在戰場上,他永遠都是勝利者。

但在講傑士卡之前,我們必須先回到他生活的那個年代,看一看他所處的世界——神聖羅馬帝國,以及他腳下的那片土地:波希米亞。

什麼是神聖羅馬帝國?

15世紀初的神聖羅馬帝國,用伏爾泰那句著名的諷刺來說:它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不像一個帝國。但它確實很大。它的版圖大概涵蓋了今天的德國、奧地利、捷克、瑞士、荷蘭、比利時,以及意大利北部和法國東部的一部分。

這個帝國不是我們所熟悉的中央集權帝國,它更像是一個由數百個大大小小的邦國、主教區、自由城市和騎士領地拼湊起來的政治聯合體。皇帝由七位選帝侯選舉產生,皇帝的權力,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他自身家族領地的實力。

傑士卡生活的年代,統治帝國的是盧森堡王朝。這個家族在14世紀中期迎來了自己的黃金時代——查理四世皇帝。查理四世於1355年加冕爲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他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將帝國的首都遷到了布拉格。他在布拉格建立了中歐第一所大學——查理大學,修建了著名的查理大橋,把波希米亞打造成了整個帝國的政治、文化和經濟心臟。

查理四世給盧森堡王朝帶來了空前的榮耀。但盛極必衰。1378年查理四世去世,他的長子瓦茨拉夫四世繼位。瓦茨拉夫四世是一個平庸的統治者,沉溺於飲酒與狩獵,對政務毫無興趣。

君王怠政、王權鬆弛,原本蒸蒸日上的波希米亞,迅速陷入秩序崩壞的困境。而壓在百姓身上的另一座大山,便是已經徹底腐朽、權力滔天的天主教會。 在中世紀的歐洲,天主教從來不是單純的信仰載體,而是整個社會的絕對核心,是掌控一切的統治體系。上至帝王加冕、國家合法性,下至普通人的出生、婚嫁、喪葬與教育,所有人的一生都會被教會牢牢掌控。世俗國王掌管土地、軍隊與世俗律法,而教會掌控着所有人的精神、道德與靈魂歸宿。

憑藉至高無上的精神權威,羅馬教皇擁有凌駕於世俗君主之上的權力。他可以頒佈宗教禁令,可以開除君王教籍,一旦國王被剝奪教籍,臣民便無需再效忠國王。僅憑一紙文書,教皇就能顛覆一個國王的統治根基,這也是所有世俗帝王忌憚教會的根本原因。

如果只用腐敗兩個字形容當時的教會,都已經太過客氣。教皇和高級主教們,分別住在羅馬和阿維尼翁的宮殿裏,過着堪比國王的奢靡生活。教會擁有全歐洲大約三分之一到一半的土地,卻不用向任何世俗政權交稅。主教的職位可以被公開買賣,誰出價高,誰就能當上主教,隨後再從教區信徒身上把本錢撈回來。

更荒唐的是贖罪券。教會的邏輯是這樣的:你有罪,罪需要受罰,但是你可以購買一張贖罪券來減免懲罰,你的罪就被赦免了。到了後來,推銷贖罪券的教士甚至編出這樣的廣告詞:金錢掉進錢箱的那一聲響,你死去親人的靈魂就飛出了煉獄。換句話來說,教會把救贖變成了一門生意,上帝彷彿變成了收銀員。

對於底層農民和市民來說,教會不僅是精神上的權威,更是經濟上的壓迫者。農民耕種教會的土地,要把收成的十分之一交給教會,這就是什一稅。除此之外,還有名目繁多的宗教費用:洗禮要錢、結婚要錢、下葬要錢。一個農民辛苦一年,大半收成可能都落入教會和貴族的倉庫。

更諷刺的是,當時正處於教會大分裂時期,三個教皇互相開除教籍,都宣稱自己纔是基督在世的唯一代表。普通信徒抬頭一看,高層自己都搞不清楚誰纔是正統教皇。

本該引導人心、教化世人的教會,卻在極致的權力與財富中徹底墮落。一邊是昏庸無爲、無力管控局勢的世俗王權,一邊是分裂腐敗、壓榨民衆的教會神權。波希米亞的百姓,被雙重壓迫牢牢裹挾。

當整個時代的秩序徹底崩塌,當信仰不再純粹、公道無處可尋,波希米亞終於等到了第一個敢挺身而出的破壁者——揚·胡斯。

揚·胡斯,他從來不是蓄意造反的革命者,他只是一個研讀《聖經》,對照現實之後,發現二者完全脫節的誠實之人。他深受英國宗教改革家威克里夫的影響,提出了一系列主張:教會應當迴歸質樸,教士不應該聚斂財產;《聖經》的權威高於教皇的個人意志,教皇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普通信徒也有權在彌撒中領受聖盃中的葡萄酒。憑什麼只有教士才能飲用象徵聖血的葡萄酒,平民信徒只能喫麪餅?難道上帝的恩典還要分貴賤?

可以把胡思想象成天主教內部的改革者,他不想推翻教會,而是堅信教會走偏了道路,應當迴歸初心。但當時僵化的教會體制,根本容不下這樣的聲音。教皇下令將他逐出教會,布拉格全城被處以禁行聖事令。在一座天主教城市裏,這意味着所有教堂鐘聲停止敲響,彌撒無法舉行,逝者不能按照教規下葬。對中世紀的信徒而言,這等同於被判了精神上的死刑。

一時間,他的聲望響徹整個波希米亞。平民、手工業者、底層教士紛紛追隨他的理念,一場自下而上的思想覺醒,正在席捲這片古老的土地。

改革初期,胡斯主要在布拉格傳道授課,國王瓦茨拉夫四世一度默許甚至庇護他。國王忌憚教會的霸權,樂意見到有人制衡教廷勢力,王后索菲亞也是胡斯的支持者,經常前往伯利恆禮拜堂聽他講道,這爲胡斯提供了重要的早期保護。

然而1412年,局勢急轉直下。教宗若望二十三世授權在波希米亞大肆售賣贖罪券,售賣所得一部分分給國王。對雙方而言,這本是一場利益交易,但胡斯公開猛烈抨擊這一行徑。他以《聖經》爲依據,痛斥買賣救贖權的腐敗。他對民衆說:“你們看那些道貌岸然的教士們,無時無刻不在算計教徒身上辛苦賺來的錢財,甚至連藏在窮苦老太婆身上最後一枚銅幣,也會被無恥教士搜刮出來。

” 這番言論直接觸動了國王的利益,瓦茨拉夫四世隨即撤回支持,和胡斯劃清界限。有激進信徒因反對贖罪券被抓捕處決,胡斯曾前往求情,卻沒能阻止行刑。此後胡斯被教廷處以最高等級絕罰、開除教籍,被迫離開布拉格,流亡波希米亞鄉村,持續寫作、向底層民衆傳道。

1414年,瓦茨拉夫四世的弟弟、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以安全通行證作爲擔保,邀請胡斯前往德國康斯坦茨參加宗教會議,爲自己辯護。胡斯認爲這是自證清白的機會,可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陷阱。胡斯一抵達康斯坦茨便遭到逮捕。有人向教廷校尉辯解,認爲應當遵守承諾,對方卻回應:對異端不必恪守信用。瓦茨拉夫四世立場曖昧,沒有做出任何實質營救。

1415年7月6日,行刑之日到來。胡斯被綁上火刑柱,行刑官最後一次勸他懺悔,以求活命。胡斯平靜地回答:“上帝見證,他們對我的指控都是子虛烏有。我所撰寫、教導、宣講的真理,我從未違背,我已經準備好赴死。”

烈焰升起之時,他沒有慘叫,而是高聲唱起讚美詩,反覆呼喊:神之子,耶穌基督,憐憫我們吧。一位在場的天主教觀察者後來寫道:他赴死,如同趕赴一場婚宴。胡斯的骨灰被撒入萊茵河,防止信徒將骨灰奉爲聖物。

但他的死訊如同火種,點燃了整個波希米亞。原本和平改革的訴求,迅速轉變爲武裝抵抗的怒火。站在這場風暴最前線的,正是日後成爲傳奇的獨眼統帥——揚·傑士卡。

布拉格曾經冷清的伯利恆教堂變成聖地,人們從波希米亞各地趕來,只爲觸摸胡斯曾經站立過的講臺。農民、手工業者、小商販、底層教士,這些長久被歷史忽略的普通人,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歷史的一份子。他們擁有了新的名字:胡斯派,懷揣共同的信念——真理必勝。

國內躁動不安,國王又在做什麼?瓦茨拉夫四世依舊終日飲酒,對於胡斯之死,他只發表了一番不痛不癢的表態,他早已無力掌控自己的王國。此後四年,波希米亞如同一隻壓緊蓋子的高壓鍋,內部壓力持續攀升。

到1419年,連瓦茨拉夫四世都感受到洶湧的暗流。他做出象徵性讓步,允許胡斯派在部分教堂舉行聖餐禮。但當他把布拉格市議會改組爲天主教佔據多數之後,局勢徹底失控。

1419年7月30日,第一次布拉格拋窗事件爆發。大批胡斯派信徒跟隨神父揚·柴裏夫斯基,要求議會釋放被關押的胡斯信徒。隊伍行進到新市政廳樓下時,一枚石塊從窗口投擲下來,砸中人羣中的柴裏夫斯基。人羣之中,一名五十多歲、身材魁梧、僅有一隻完好眼睛的男人站了出來,另一隻眼睛在早年事故中早已失明。他不是神父,也不是學者,不曾在伯利恆教堂引人注目,卻是胡斯忠實的信徒。

就在這一刻,他在人羣之中拔出佩劍,他便是揚·傑士卡。沒有人下達命令,但一瞬間,所有人跟隨他向前衝鋒。衆人撞開市政廳大門,衝進議事廳。傑士卡和追隨者將市長、法官與七名市議員從高樓窗戶扔了出去。這些人摔落在石板路上,被樓下憤怒的羣衆用刀劍、鐮刀、草叉終結性命。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第一次布拉格拋窗事件。

如果說胡斯是用語言點燃火把的人,傑士卡就是揮劍,把星火化作燎原大火的人。在此之前,關於傑士卡的史料寥寥無幾。我們只知道他大約在1360年,出生于波希米亞南部特羅茨洛夫村一個沒落騎士家庭。“傑士卡”在捷克語本意就是“一隻眼”,這個綽號日後成爲整個歐洲聞之色變的名字。

他早年在多名領主麾下從軍,1410年參與著名的格倫瓦爾德戰役,以波希米亞僱傭兵身份,協助波蘭立陶宛聯軍擊敗條頓騎士團。在這場中世紀規模最大的騎士會戰中,這位未來的統帥親眼見識重裝騎兵的強大沖擊力,也開始思考:步兵農民應當如何抵禦鋼鐵洪流般的騎士衝鋒。九年之後,他將給出答案。

消息傳入王宮,癡迷酒色、平庸無爲的瓦茨拉夫四世當場中風,不到三週,1419年8月16日,國王離世。他的弟弟,那位曾經用安全通行證誘騙胡斯前往康斯坦茨的西吉斯蒙德,宣稱繼承波希米亞王位。波希米亞民衆斷然拒絕,絕不可能讓雙手沾滿胡斯鮮血的人統治這片土地。

西吉斯蒙德向教皇請求發動十字軍進行征伐,教皇予以批准,長達十五年的胡斯戰爭正式爆發。站在波希米亞一方的獨眼老人,即將向整個歐洲證明:一支由農民、工匠、底層市民組成的隊伍,可以一次次擊敗歐洲最精銳的騎士軍團。他要讓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羅馬教皇,讓所有不可一世的貴族明白:出身與鎧甲,從來無法決定戰爭勝負。

1419年戰爭爆發之時,傑士卡已經將近六十歲。在那個時代,早已步入暮年。但他毫不猶豫加入起義軍,很快展現出超凡的軍事天賦。

當時胡斯派軍隊絕大部分是農民、礦工、手工業者與城市平民。他們缺少鎧甲、沒有戰馬,武器只是長柄鐮刀、斧頭、鐵鍬。在所有人看來,依靠這樣一支隊伍對抗裝備精良的神聖羅馬帝國騎士團,無異於送死。但傑士卡證明,戰爭不是騎士比武,勝負從來不取決於誰的鎧甲更厚重,而取決於誰更富有智慧。

1420年3月,蘇多梅日之戰打響。

春天,傑士卡帶領大約四百人的隊伍轉移,隊伍之中還有婦女與兒童。在南波希米亞蘇多梅日地區,遭遇約兩千人的天主教騎士部隊。對方清一色重騎兵,傑士卡麾下大多是沒有護甲的步兵。

傑士卡選擇在沼澤旁的魚塘堤壩列陣,一側排布馬車作爲屏障,另一側是騎兵無法通行的沼澤泥潭。馬車用鐵鏈相互連接,車上搭載小型火炮與火門槍手。騎士發起衝鋒後,立刻陷入困境:馬匹在溼滑堤壩難以站穩,側翼沼澤徹底斷絕包抄路線。胡斯派火槍手依託馬車從容射擊。戰鬥從白天持續到傍晚,騎士團損失慘重,被迫撤退。傑士卡帶領所有人安全抵達阿波爾城。

蘇多梅日之戰規模不大,卻擁有劃時代意義。一支依靠馬車、火器武裝起來的農民隊伍,第一次正面擊潰以重騎兵爲主力的貴族軍隊。傑士卡找到了剋制重裝騎兵的答案。

1420年7月,維特科夫山之戰。

1420年夏季,西吉斯蒙德親自率領規模龐大的十字軍,士兵來自德意志各邦、匈牙利、意大利,甚至還有英格蘭騎士,兵臨布拉格城下。這是教皇馬丁五世宣佈、針對波希米亞異端的第一次十字軍征討。據估算,十字軍總兵力八萬至十萬人,是當時歐洲集結規模最大的軍隊之一。布拉格城內胡斯派守軍約一萬兩千人,由傑士卡統領。

布拉格城東有一處戰略高地維特科夫山,掌控這座山頭,就能守住城東補給線。傑士卡在山頂修建簡易木堡,安排不到一百人駐守,其中還有婦女。西吉斯蒙德並未將這座小堡壘放在眼中,下令精銳德意志、匈牙利重騎兵強攻山頭。騎士們沿着陡峭山坡艱難攀爬,接近山頂之時,守軍不斷投擲石塊、傾倒滾燙油脂,用火槍射擊。

最關鍵的是,傑士卡埋伏在山下的主力抓住戰機,從側翼突擊。正在半山腰氣喘吁吁的騎士陣腳大亂,全線潰敗。西吉斯蒙德被迫解除布拉格圍困,退守庫特納霍拉,布拉格得以保全。爲紀念這場勝利,維特科夫山後來更名爲傑士卡山。

1421至1422年冬季,庫特納霍拉戰役。

1421年夏季,圍攻拉比城堡期間,傑士卡僅剩的那隻完好眼睛,被飛濺木屑擊中,從此徹底失明。任何人遭受這樣的打擊,或許都會選擇退出戰爭,安度餘生,但傑士卡沒有。他依靠副官口頭描述地形陣地,聽取情報,憑藉經驗與直覺下達作戰指令。

1421年冬天,西吉斯蒙德發起第二次十字軍遠征,數萬大軍攻入波希米亞,傑士卡的軍隊被困庫特納霍拉城內,遭到十字軍合圍,糧草即將耗盡,嚴寒刺骨。所有人都認定,一個盲人無力迴天。

但傑士卡做出令整個歐洲瞠目結舌的部署:他命令士兵將全部馬車組成移動縱隊,火炮安置在車上,全軍在車陣內部行軍。這支由馬車構築的移動堡壘,如同原始的坦克縱隊,深夜徑直衝向敵軍包圍圈。十字軍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戰術,夜色之中,面對滾滾而來的車陣手足無措。馬車上火炮齊射,火光劃破冬夜,受驚的戰馬四處奔逃。車陣硬生生撕開包圍圈,傑士卡帶領全軍,連同傷員、輜重,從數萬敵軍包圍中全身而退。

僅僅一週之後,傑士卡補充兵力彈藥,殺了一記回馬槍。1422年1月初,在涅梅茨基布羅德附近,截住正在撤退的十字軍。十字軍萬萬想不到這名盲人會主動反攻,這場戰鬥演變爲單方面的屠殺,十字軍陣亡一萬兩千人,西吉斯蒙德狼狽逃回匈牙利,教皇組織的第二次十字軍征討再度宣告失敗。

這幾場戰役淋漓盡致展現傑士卡的軍事天才,他的核心創造便是車堡戰術。這套戰術原理並不複雜,但想要完美執行,需要極強的組織能力與紀律。

傑士卡改造普通四輪農用馬車,加高加固側板,木板預留射擊孔。行軍之時馬車排成漫長隊列,步兵騎兵護衛兩側;遭遇敵軍或是安營紮寨,馬車迅速圍成圓形或者方形堡壘,鐵鏈相互鎖住,縫隙填滿泥土石塊,馬匹安置在車陣中央保護。

每輛馬車配備十五至二十名士兵:有火門槍手,也就是早期火器,雖然精度差,但近距離殺傷力極強;有弩手,專門對付騎士板甲;還有連枷手,這種加裝鐵頭的農具,是少數能夠依靠鈍擊擊穿板甲的武器;除此之外還有長矛手、炮手。

戰鬥之時,外部騎士必須正面衝擊移動堡壘。首先承受火炮轟擊,緊接着遭遇火槍、弩箭密集射擊;好不容易衝到馬車跟前,又會遭遇三米長矛從射擊孔刺出;即便僥倖翻上馬車,等待他們的就是沉重連枷。

傑士卡這套戰術,可以看作五百年後坦克協同戰術的原始雛形,把防護、火力、機動性整合在同一平臺,搭配步兵、騎兵、炮兵協同作戰。在他之前,歐洲戰場是重裝騎士的天下,重騎兵衝鋒近乎所向披靡。傑士卡向世人證明:紀律與智慧,可以戰勝厚重鎧甲與騎槍。

除了對抗外來十字軍,胡斯派內部也持續走向分裂。溫和的聖盃派,主體是布拉格市民、中小貴族,主張和教會談判,只要滿足核心宗教訴求就停戰;而傑士卡領導的塔波爾派,以南波希米亞塔博爾城爲根據地,成員以農民和平民爲主,堅持戰鬥到底,徹底推翻舊的教會與社會秩序。

1423至1424年間,傑士卡不得不和昔日胡斯派盟友兵刃相見。霍日採戰役、馬來紹夫戰役,他接連擊敗聖盃派軍隊。馬來紹夫一戰,他更是創造性把裝滿石塊的馬車從山坡推下,碾壓敵軍步兵陣列。

胡斯派內戰,正中西吉斯蒙德下懷。他清楚自己無法在戰場正面戰勝傑士卡,於是選擇靜待時機,等待胡斯派力量在內耗中不斷消耗。

1424年10月,傑士卡率軍向摩拉維亞進軍,希望統一波希米亞全部胡斯派力量。行軍途中,他染上瘟疫。10月11日,普日比斯拉夫城下,這位從未在戰場落敗的統帥,最終倒下,終年約六十四歲。

他的死震動整個波希米亞,無論是塔波爾派還是聖盃派,追隨者或是對手,都明白一個時代落幕。那位盲眼老者,那個僅憑名字就能令騎士恐懼的人,再也不會策馬衝鋒。

傳說傑士卡臨終前對士兵說:等我死後,剝下我的皮,蒙成一面戰鼓。如此即便我身死,只要戰鼓敲響,敵人依舊會以爲我尚在軍中,倉皇逃竄。

他離世之後,麾下最忠誠的部隊悲痛萬分,自稱爲孤兒軍團——他們失去了自己的領袖。傑士卡的副手普洛科普接過旗幟,繼續領導塔波爾派抵抗十字軍。1427年、1431年,普洛科普接連擊退第三次、第四次十字軍,甚至反攻進入德意志腹地,劫掠薩克森、勃蘭登堡。

但傑士卡生前擔憂的事終究發生:內部裂痕,遠比外部敵人更加致命。

1434年5月30日,利帕尼之戰,聖盃派與天主教勢力聯手擊潰塔波爾派,普洛科普戰死。車堡戰術第一次失效,交戰雙方都熟練掌握這套戰法,而對手擁有更多兵力。

1436年,聖盃派與西吉斯蒙德達成妥協,簽署巴塞爾條約,承認胡斯派核心訴求:平民信徒可以同時領受麪餅與葡萄酒。西吉斯蒙德終於被波希米亞承認爲國王,諷刺的是,他僅僅在位一年多便離世,沒有男性子嗣,盧森堡王朝就此終結。波希米亞與匈牙利王冠落入哈布斯堡家族手中,這個家族在此後四百年主宰中歐。

傑士卡是中世紀歐洲第一位系統性將火炮、步兵、騎兵整合協同作戰的指揮官。車堡戰術日後被波蘭、匈牙利,甚至奧斯曼帝國軍隊借鑑。一百多年後,被稱作現代軍事之父的瑞典國王古斯塔夫·阿道夫,諸多軍事革新,傑士卡在一個世紀之前就已經嘗試實踐。

傑士卡證明,決定戰爭勝負的,從來不是鎧甲厚度、長矛長短,而是頭腦。他是戰爭史上極少數一生未嘗敗績的統帥,能與亞歷山大大帝、漢尼拔等傳奇並列。區別在於,那些名將手握訓練精良的職業軍隊,而傑士卡帶領的,是一羣拿起農具的農民。

揚·傑士卡的一生,是關於信念與智慧的寓言。論出身,他只是波希米亞鄉下沒落小貴族;論身體,他先後失去雙眼,徹底淪爲盲人;論軍隊,麾下是沒有正規訓練的農民與工匠;論對手,他直面整個基督教世界最強大的帝國與精銳軍團。在任何單一維度上,他都看似註定失敗,可他從未輸過。

他依靠頭腦、意志與創造力,把所有劣勢轉化爲優勢;將農用馬車改造爲移動堡壘,把連枷變成破甲利器,依靠盲人強大的記憶與想象力,化作指揮千軍萬馬的羅盤。 那位盲眼老人最終領悟的道理,他的敵人永遠無法讀懂:時代不站在任何人這一邊,但有些人,會成爲時代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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