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獅子究竟喫了多少築路工人？

1898年，英屬東非鐵路修到察沃河邊。工人住在臨時營地裏，夜間用篝火和荊棘圍欄阻擋野獸。兩頭沒有鬃毛的雄獅卻反覆進入營地，把人從帳篷和圍欄後拖走。

工程一度停頓，工人逃離。負責修橋的約翰·亨利·帕特森開始設伏，經過數月追獵，先後射殺兩頭獅子。多年後，他在《察沃食人獅》中把死亡人數寫成135人。

帕特森與第一頭察沃食人獅

這個數字讓故事成爲傳奇。電影、報紙和博物館宣傳不斷重複它。兩頭獅子的皮和頭骨後來被帕特森賣給芝加哥菲爾德博物館，重新制成標本，至今仍面對參觀者。

但135究竟指什麼，一直有問題。鐵路方面能夠確認的印度工人死亡記錄遠低於這個數字。帕特森後來把非洲當地居民也計算在內，卻沒有留下同樣完整的名單。不同文本中，他對傷亡的表達也發生過變化。殖民工程記錄本身又更重視受僱的印度工人，許多非洲搬運工和附近居民沒有被同等詳細地登記。

現代研究沒有簡單宣佈“真正答案就是35”。菲爾德博物館研究人員分析獅子骨膠原和毛髮角蛋白中的穩定同位素，估算兩頭獅子在生命最後幾個月喫下的人體組織量。其中一頭可能喫了約24人，另一頭約11人，合計約35人。

菲爾德博物館察沃獅標本

這是“被喫掉”的估算，不是所有被襲擊致死者的最終統計。獅子可能殺人後沒有喫完，也可能只取食部分屍體；鐵路記錄可能遺漏當地死者；同位素模型則需要假設一個人能提供多少可食組織、獅子需要多少能量。35比135更接近科學證據，卻仍不是一份逐人覈對的死亡名單。

研究還改變了人們對獅子爲何襲人的理解。察沃當時的野生獵物受到牛瘟、乾旱和人類活動影響，鐵路營地又聚集了大量缺乏堅固住所的人。至少一頭獅子有嚴重牙齒和頜部問題，捕獵大型有蹄類動物可能更加困難。人類在這種環境中成了較容易接近的獵物。

另一種常見解釋與埋葬方式有關。穿過這一地區的商隊和勞工路線曾留下無人妥善掩埋的屍體，獅子可能因此習慣取食人類。現有證據無法把行爲歸結爲單一原因。獵物減少、傷病、營地佈局和既有取食經驗，很可能共同作用。

菲爾德博物館察沃獅展示

察沃事件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背景：這是一項殖民鐵路工程。英國想把印度洋港口與東非內陸連接起來，勞動力來自印度和非洲不同羣體。故事後來幾乎都圍繞帕特森與獅子的較量展開，許多死者卻連姓名都沒有進入流行版本。

135與35之間的差距，不只是一個獵人是否誇大。前一個數字來自回憶錄、口述和不完整記錄，後一個數字來自保存在博物館裏的毛皮、骨骼與統計模型。它們回答的問題並不完全相同。

可以確認的是，兩頭獅子確實長期襲擊工人，工程因此中斷，死亡人數達到數十。無法確認的是每一個死者的身份，以及所有襲擊是否都被記錄。

1907年《察沃食人獅》中的英屬東非地圖

博物館裏的兩頭獅子已經不再咆哮。圍繞它們的數字卻仍在變化，因爲人們直到今天還在嘗試從一段殖民記錄、一部自傳和兩具動物標本中，把那些失去姓名的人重新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