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am史上最被低估的3塊錢,每個字都在抽我的臉

“現在已經沒有人讀書了,要不嘗試下做遊戲吧”——《極樂迪斯科》Robert Kurvitz

編輯&作者 Ronron

Steam夏促最後時間,又掃蕩了一堆遊戲,到頭來看去,全是1折底價,除了一些經典老遊戲,更多是經典時尚小垃圾:你都幾乎白送了,這大便宜不佔是人?

 

 

其中就有一款94%折扣,僅售3.48軟妹幣的文字小說遊戲《血淚航線》,正是“小垃圾”中的一員。

 

 

但在我收拾整理收藏的時候,我決定給它一次機會,因爲:

“這是一款關於中東、非洲難民的存在主義的文字角色扮演遊戲。”

 

 

嚯!

味兒真足。

真實事件改編。

歐洲獨立開發者。

遊戲收入7.5%捐贈慈善組織。

評論區老哥鑑定定爲BZ敘事文學作品。

 

 

卻有超過六成的評價來自中國?而且這玩意兒居然能有86%的特別好評?

 

 

我承認,最早是手繪畫風吸引了我,讓它躺進我的願望單。但現在我對這個互動小說講述的故事產生了有點隨機但即時的興趣——獵奇

它究竟是泡怎樣的味道?我將立刻開喫!

 

  

然後昨天下午,我幾度把耳機猛地摘下,砸鼠標,嘆氣,撓頭,盯着旁邊的編輯同事尬笑,引得他頻頻注目。

“太特麼典了。”

故事發生在2020年,你是一名事業不順的記者,居住在華沙。你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於是決定,自己要去非洲體驗難民們的生活,希望能憑藉這樣的經歷寫出一本一炮成名的傑作,用這本書來改變世界。

於是你來到了非洲蒐集素材,自己裝扮成難民,並想方設法要把自己送上一艘非法的難民偷渡船,穿過波濤洶湧的地中海,前往歐洲。

 

 

事實是,你——主角的準備壓根不足,來到埃及,面對本地的難民問題,以及中東、非洲與歐洲文化的不同,他甚至需要現查谷歌。

聯繫上蛇頭後,主角可以故意扔掉一個屬於別人的假護照,讓這個本來可以安全前往歐洲的非洲五口之家的男主人,不得不陪他走線偷渡。

 

 

遊戲的劇情選項把巨量的電車難題放到主角的面前,用這個幼稚的外來者的視角,對準一個個嚴峻的社會問題。

作爲文字小說遊戲的玩家,不要妄想簡單地通過利己、利他來進行選項好壞的二分,劇本設計的極爲狡猾。

 

 

在跨越地中海之前的轉運階段,玩家和難民們被關在一起,被蛇頭非人道地對待,在多次選項中,如果選擇反抗,就會出現害人害己的結果。

“我”體驗到了難民們把性命交給他人的感覺,於是很自然地被規訓了——

 

 

其他難民被打了?

沉默。

轉運途中不被告知目的地?

沉默。

像一羣豬玀樣被關在中轉站的小房間裏?

沉默。

遇到黑喫黑?

面對荷槍實彈的本地黑幫,繼續順從地……

沉默。

在這樣的選擇下,“我”一路上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各種危機。

 

 

等到要在海邊上船時,“押送”我們的本地黑幫要求所有難民一齊衝向海岸線。因爲要麼會有警察抓捕,要麼會有本地“難民獵人”對難民進行搶劫或綁架。

這時“我”跑得比誰都快。

 

 

“我”跑過了摔倒的老人,拒絕了同伴援助的請求;

跑過了婦女兒童,扯斷揹包肩帶丟下錢包也沒停止腳步;

“我”終於跑到第一梯隊……

等跑到岸邊的小艇前,卻被蛇頭告知,必須先讓老弱婦孺登上小艇,去往渡船——當然,偷渡終歸是一門生意,也可以選擇花錢“升艙”,買到先上船的特權。

我頓時感到精神和物質上都失去了支撐,羞恥和不安翻湧上來。

這時,一個被定在第三批次的“約旦人”懇求蛇頭能免費讓他先上船。於是被定在第二批次上船的“我”,決定慷慨地跟他交換順位——

“約旦人看起來很驚訝,甚至忘了對我說謝謝。”

“我”很介意這一點,於是暗自揣度:他肯定是覺得“二等艙”不夠好,要“頭等艙”才能滿足。

 

 

遊戲進入海上偷渡階段,也進入了最殘酷的章節。

 

 

當主角因爲自己或聖母或自私或無意的選擇,導致馬爾科溺亡——那個被他丟掉護照帶上血淚航線,發誓要用性命保護主角的男人——然後主角還在自我安慰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定要嚴肅“盒”實一下這個遊戲的劇情主筆是誰。

這樣的劇情安排,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活用魔法穿過封鎖線後,我成功追蹤到了主創/主筆的推特賬號。

鑑於《血淚航線》發佈在2023年,所以想要翻到有關遊戲創作的內容還要一些時間。在瀏覽的過程中,我對這位作者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

 

 

沒幾個粉絲關注。

但JSSNAPIECEK的個人賬號更新的還挺勤快的,2~3天一次,從近況開始,一眼望去全是生活點滴,基本沒有營業,發佈的信息也極少有人互動,通常是發表一些對“足球”“影視”“文學”“獨立音樂”的觀點,以及含量不低的“劍正”言論:

 

 

他形容當下A國所有政策的邏輯根源,只是一個人的自負——具體來說,是滿足一位79歲自戀者的一己私慾。

4月份,X國右YY總統下T,他又發表了這樣的一段觀點:

 

“O的落敗,是新趨勢的開端。”

(匈牙利極端YYZF,A國在歐洲的忠實擁躉)

“如今全球正重蹈“覺醒”ZY的覆轍:意識形態氾濫、狂熱化與極端主義愈演愈烈。”

(反極端BZ,反單邊主義)

“思想觀念的鐘擺,即將開始朝反方向擺動。”

(認爲主流社會思潮將轉向中立偏左)

“YY諸君們,你們最該感謝的人是DT。”

(反諷,認爲DT掀起的MXGX MC風潮,帶偏了全世界YY,逼着各地YY不斷加碼激進、極端話術,過猶不及,導致極端YY垮臺)

——我靠,他是不是……他好正常……

而且他真的特別喜歡用反諷的手法發表觀點。

比如,他是這麼評價自己喜歡的足球賽事的:

 

 

這些球賽不夠熱門,可能沒有感知,看不太懂

 

 

翻譯一下,實際上是諷刺阿根廷本屆世界盃沒有遇到強隊,諷刺賽事擴招後分組不公,暗示阿根廷保送四分之一決賽(不代表筆者觀點)

如果你不懂足球,很容易就會誤解他的意思。

到此,大概已經能下判斷了:

一個反BZ,反MC,反單邊,喜歡“草根運動”,喜歡獨立音樂,喜歡反諷,能和同志們前往難民營親身參與難民拯救志願活動的人——他不可能會贊同文章中那個大多時候聖母心氾濫、虛僞、幼稚,缺乏行動力和生活技能的主角。

 

 

JSSNAPIECE噁心玩家,絕對是“故意不小心”的。

他就是要戳BZ們的肺管子。

 

 

你是不是很標榜善良?那你爲什麼不行動?

你說你行動了,那OK,作爲外來者,抱着不純目的來到這兒,卻因爲缺乏指導思想和實踐能力,反而給周圍的人帶來危害,這種舉動該如何審視?

中東和非洲的戰亂和難民潮問題,究其根本,是人民的錯嗎?白人老爺們在注意力短缺的互聯網時代,該如何正視難民潮?難民問題在西方視角來看是歐洲問題,難道不更是一個橫跨亞非,涉及經濟、資源、宗教、地緣、戰爭的世界問題?

 

 

這些亞非流民,需要的不是被西方中心視角看見,而是停止一邊大張旗鼓地苦難敘事,一邊對他們進行現實上的盤剝。

至於Steam評論區那10%的針對作者歪屁股的差評,應該是誤傷友軍了。

最終實錘的是,製作組在遊戲發售的一個月後:

 

 

“以反英雄爲主角的遊戲,玩家真的能與之產生情感共鳴嗎?”

JSSNAPIECEK確實是有意選擇了一個令人討厭的反派作爲主角,成功塑造了一個讓人恨地牙癢癢的幼稚僞善的歐洲BZ形象。

得到這個明確的答案後,我很快理解了——這不過是一位文學創作者的小巧思,是塑造主要人物的一種手法。用一個暴露缺陷的主角切入,欲揚先抑,他筆下的主角將在接下來的故事中獲得成長,給角色打上弧光——但是我發現我錯了。

 

 

這樣的反派主角,在成長上,在嚴肅劇本中,並沒有庸俗地獲得機械降神般的洗白。JSSNAPIECEK想要的遠比我這個玩家預想的複雜。

 

 

當主角乘上偷渡的航船時,他真正地進入了人間。在一個多階級、多民族、多文化、多思想碰撞的擁擠的甲板上,在無法左右命運和希望渺茫的極端夾縫中,感受人與人肢體的碰撞,腳踏實地地描述遊戲中那麼多羣像,被捏合成一個複雜的命運共同體。

 

 

面對嚴肅議題,他沒有通過角色之口吶喊號子,反而通過這些角色面對災難的表現、偷渡歐洲的理由、自己的出身和對主角的態度,展示了人類政治文化光譜的複雜,喚醒玩家從更加多元的角度,對民族主義、存在主義、人道主義、文化霸權、地緣政治、派系權力鬥爭以及“難民問題”這個現實問題的思考。

上一個帶給我相似體驗的遊戲,是《極樂迪斯科》。

15歲的斯坦國男孩“瓦希德”。在不成熟的年紀愛上了歐美流行樂文化,抨擊教權國家,想要從阿拉伯世界前往英國,他永遠樂觀地相信自己會成爲自由世界的天王巨星。

 

 

黑人老學究“巴圖塔”,只想在老年癡呆忘記一切之前,感受“遷徙”本身。在船難倖存後,他想起來了一件事,那是一連串名字。“非洲宇航員”,巴圖塔解釋道:“贊比亞的——太空計劃——去月球的任務。”

 

 

一個和主角一樣,經歷過高等教育的精神豐腴的年輕藝術家“卡西姆”,曾經歷過5次偷渡嘗試。和你聊藝術、聊感情、聊政治——抨擊一切政治體系。

 

 

一個女性前KB組織成員“安娜”,通過她,你瞭解了被壓迫傷害的穆斯林女性的女性,爲何爲KB主義辯解;從***國家內部角度,得到了“軟實力干涉”和“KB武裝反抗”之間並無本質差別的觀點。

 

 

——《血淚航線》真正做到了一個優秀文字角色扮演遊戲所該做的事兒。

JSSNAPIECEK把我從高高在上的視角上拉下,讓我承認了自己的不足,願意扮演故事中那個不完美的主角,切實感受這個世界的波動,從一場本質追名逐利的冒險,從一個負數人格,變成一場追求歸零的,脫離虛無主義的人格的救贖。

 

 

主角爲了節約時間做跟蹤田野,攛掇更多人走意大利這個危險線路

如果玩家在遊戲文本探索的過程中扮演的記者,臆想自己已經遭受了苦難,選擇了自滿於那些冒險敘事,而忘記了開始時的“宏大理想”,就會出現大量的“改寫”“加工”“文學修飾”,最後文字當然會顯得高高在上,充滿一種類似勸人勇敢面對生活的“個人英雄主義浪漫色彩”,嘲諷拉滿。

 

 

但如果玩家真的足夠“僞善”,面對欺騙、迫害、不公、心裏的方便,和那能瞬間湮滅玩家生命的自然威力時,仍能堅定地歌頌身體力行的人道主義,那你是可以在某些關鍵的節點,走上一條全新的屬於救贖的劇情線的——喜歡諷刺各種極端傾向,頗有叛逆精神的作者JSSNAPIECEK,給你的選擇,留下了一些溫柔的,理想主義的希望:

由於“我”已經在艱苦的環境中跟着主角喫癟太久,害死了不少人了,精神身體雙重壓力下,當“我”在航船遇到風暴的時候,我應該要選擇自保了。

遊戲的文本極度渲染危險的情況和氛圍。

船被浪整個翻了過來,在“我”快要力竭時,船底把“我”從水中托起,腦中的聲音和周圍的呼喊都在告訴“我”,抓緊船板!

 

 

浪頭再次打來,“我”被捲入水中,腎上腺素開始發力。我一腳踩在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上面。爬出水面。

右一個浪頭打來,“我”又滾進水裏,上下顛倒不分,七葷八素間,蹬腿的力氣都沒了,只能憑藉本能借由浮力,摸到了頭上不知道是誰踢踏的腳。“我”又爬出水面,爬上船板。 

卻聽到了有人呼喊瓦希德、卡西姆,這些熟悉的名字。屏幕外的我想到了溺亡的馬爾科,一股氣湧上來,點擊按鈕,跳進海里。

一次又一次,浪潮下的波濤絲毫不減狂暴,我找不到目標,被浪拋出水面,又翻身下潛。一次又一次,直到沒了力氣。

 

 

劇本告訴我,我的腎上腺神力在慢慢消散,我慢慢沉入海洋……我苦澀地笑了,多半是打了壞結局。

我在下沉的過程中,感受到了有東西纏在了我的腳上……我抓住它。一隻人類的手。我覺得是。手指與我的手指交織在一起,那確實是一隻手。另一個落海的人,他正在下沉,也拉着我一起沉向海底。

“我必須要救他,必須。”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睜開了眼睛,腿快速工作,踢着水,一下又一下……

 

 

所有這些場景化描寫和劇情的代入感,都要得力於遊戲極其優秀的本地化——確實存在有錯字漏字,甚至會出現漢化植入留下了“<i>文本</i>”的格式代碼,但我反而從這兒感受到了一點活人味兒。文本的整體翻譯質量過硬,不會讓我因爲這些小問題跳出體驗。

該嚴肅晦澀、該詼諧幽默的地方,都潤色地恰到好處,能看到一個有文化素養和精神豐沛的翻譯……哦不,文字工作者,在鏡頭裏面無聲地與玩家對話。

 

 

閱讀體驗這塊兒,我可以給到“夯”的評價。

遊戲的最後,“我”已經成長爲了一個稱職的記者,用最小的干涉和不打擾,記錄相對真實的世界。

“我”成功登陸了意大利,但並沒有走太遠。因爲2020年3月,一羣沒有頭盔的人在在歐洲世界集體行動,確實過於惹眼,於是難民一行被警察抓住,遣返。

期間,有一位警察在知道了你的身份和來此一行的目的,深沉地邀請:“採訪我”。

 

 

警察是一個矛盾複雜的人,他是一個“通訊錄”,卻同時是一個天主教徒;作爲溫和保守派,贊同幫助難民,不支持開放邊界。

 

 

他講述了HW戰爭的遺毒,講述了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爆發,講述了一個移民歐洲的的人,經歷過的歐洲小鎮面臨難民壓力的現實故事。頗有寓言意味。

 

 

作爲最後一個出場的NPC,他展示了一個完全不同於之前難民和主角眼中的歐洲的視角,作者借這個角色之口,第一次,從宏觀層面,討論歐洲人、非洲人和中東人,或許該如何面對難民問題:

 

 

歐洲世界,當然可以提供幫助,但不能犧牲自己的福祉,必須建立在完全自願的基礎上,那才叫慷慨。

如果站在歐洲的視角,你會怎麼選?

是接納難民,讓他們侵入你的生活空間,還是拒絕難民,過好自己的日子?

那,作爲一個不算收到直接傷害的衝國人,我在前面也給出過我的視角的答案,這裏再重複一遍:

難民問題,需要的不是被西方中心視角看見,而是停止——停止一邊大張旗鼓地苦難敘事,一邊對他們進行現實上的盤剝。

 

 

至於《血淚航線》中主要討論的:要不要外人進行干涉……

這個議題太複雜了。YLK戰爭和AFH戰爭融爲一體,利XX的社會動盪夾雜着突XX的抗議資訊,達爾富爾XX、盧旺達的種族XX......再到現在的XX衝突,可能又是十數年的漫長拉鋸。

這是圍繞地中海地區,千年的頑疾,基本無解。

而劇本中的“我”,用所謂的“讓歐洲人看見”的理由,前往非洲,本質上是一個“泛殖民主義”的化身,自以爲自己行進在追求“人道主義”的路上,對難民們進行了一次病毒入侵。

 

 

“我”回到了華沙,重新接回了託付給前女友的那隻叫做“恩格斯”的貓,根據一路的筆記(特定節點獲得的記憶標籤),終於寫完了這段公路故事。

 

 

跟着《血淚航線》走完了一段旅程,我的心中有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答案”。

人們生活在怎樣的時代,人們該怎樣面對未來?

於是,我再次打開主創JSSNAPIECE的社交賬號,津津有味地看着這個戰士對生活的感觸:

從銳評26年美加墨世界盃,到他到處跑獨立遊戲展、音樂會,再翻到他和同志們去難民營下水救人,直到他——

結婚,和妻子朋友在草地上像《低俗小說》中那樣忘情跳舞;

 

 

生子,和他的妻子抱着他們新生的孩子——這條推文沒有別人回覆,只有JSSNAPIECE留下的一長串自白,希望您能跟我一起看完:

 

 

這個答案可能只有一個字,很俗,出了口更是落了塵,就不說出來了。

我不曾想過,因爲一時的憤怒,抱着追討的目的,像一個醉酒的流氓,叩開了人家的大門,得到的卻是這些。

像認識了一位素未謀面的朋友。

當人類面對真正的幸福美滿,往往眼中多少止有幾分真正的治癒和豔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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