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擱下筆,對着案上那盞孤燈出了會兒神。
燈是師父留下的舊物,破碎不堪,燈罩邊沿碎下的一塊甚至是用膠布粘起來的,如果裝上燈泡,裏頭的光會從那兒縫隙中漏出來,在桌面上切出一條細細的光斑。我盯着那道裂痕,想起白天裏一個朋友來找我。
我這朋友此前寫了好些年雜誌評論,閱讀量很是驚人,見識也不凡,筆下功夫是有的。只是一直沒碰過長篇。前陣子他說得了個絕妙的構思,眼睛裏亮着光,像是真攥住了什麼東西。我問他寫了多少,他說,還在想。
直到我昨天我再問,還是那三個字。
他說自己有個習慣,要把所有的情節都想明白,大的骨架、小的關節,一處都不肯含糊,做到胸有成竹了,才肯落筆。於是反反覆覆地磨那大綱,這一稿覺得某處轉折生硬,推翻了重來;下一稿又嫌結尾不夠有力,再推倒。如此幾番,稿紙上還是一個白淨的大綱。
我說,你何不先寫起來,能寫多少算多少。
他搖搖頭,說不踏實。他說一動筆就意味着創作開始了,可故事的前方仍是一片迷霧,究竟是萬壑山林,還是一片坦途,心裏完全沒底。就這般糾結着,一個字也沒落下。因爲大綱總有這樣或那樣的瑕疵,不能達到令他滿意的完美。
我聽了,沒再說什麼。這事其實不稀罕。我認得的人裏頭,有的開了個好大的腦洞,興奮得不行,可故事該怎麼展開卻一點想不出來,因此裹足不前;有的人查了滿桌子的文獻和資料,越查越覺得準備不足,到後來近文情怯,不敢動筆了;還有的在腦子裏把那些精彩場面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過足了癮,可一到實現階段,那些畫面卻像膠水一樣,倒不出來。
他們的困境或許不同,也各有各的緣由,可說到底,都是一回事——沒動筆。
這就像我小時候趴在桌沿學師父磨墨,一開始,總問他要磨多久纔算好。師父從來不說“好了”,只說:“你先磨起來。”我急了,手上一用勁,墨錠在硯臺上打滑,發出刺耳的聲響。他也不惱,把住我的手腕,帶着我慢慢畫圈,一圈,又一圈。墨色就這麼一層一層地濃起來了。
後來我才明白,師父說的“先磨起來”,不只是磨墨。就像我曾經告訴妹妹的那個道理,做什麼事情,最重要的是先做。
寫小說這件事,原也不是精心構築的工程,沒法事先把圖紙畫得毫釐不差,規劃好原料和工作量再動工。它更像是屋後那叢野生的忍冬,你大概知道它要往哪個方向攀,甚至給它搭了架子,可它日後究竟會在哪裏發出一根新枝、在哪裏綻出幾朵花來,你是一點兒也料不準的。這不是壞事。倘若一切都算得死死的,還有什麼意思呢。
這倒不是說,大綱和準備沒有什麼意義,他們同樣很要緊。可動筆,比什麼都要緊。不怕你想不明白,只怕你不動筆。再精彩絕倫的構思,也要落實成文字,纔有存在的意義。就像薛定諤那箱子裏頭的貓,總得掀開蓋子,才曉得是死是活。
寫東西的人,比那貓要幸運些。貓只有一次生命,但我們可以重來。寫出來的東西若是不滿意,回過頭去改就是了,有什麼好擔憂的。
只有動筆了,故事纔算踏上了征途。遠方的天空模模糊糊有一顆星,指示着大略的方向。可眼前卻是大霧瀰漫,什麼也看不清。你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腳下的地或許是實的,或許一踩就陷下去。也許會撞見什麼,好的壞的,也許走了一半發現此路不通,再折回來。我們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能保持着戰戰兢兢的心情摸索前進。
可這種探索本身,不也是創作的樂趣所在嗎?
我擱下筆,把燈罩轉了轉,那道裂紋便藏到了背面去。案上鋪着的稿紙,已經寫滿了好幾頁。白日裏朋友那番話,不知爲何,就讓我想起了師父當年把着我的手磨出的那些圈,一圈,又一圈。
我把這些話全說給他聽了,希望他的文章也能像磨墨一樣,慢慢磨出來。
![]()
![]()
![]()
![]()
更多遊戲資訊請關註:電玩幫遊戲資訊專區
電玩幫圖文攻略 www.vgover.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