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美學04:後啓示錄

後啓示錄或後末日應該是電子遊戲中最爲常見的主題之一，其靈感來源於社會崩潰後對倖存者日常生活的設想，着重描寫災難後倖存者的苦難和心理狀態、道德和價值觀的異變以及政治諷刺和影射。爲什麼後啓示錄總是涵蓋這些黑色題材呢？這需要我們對西方文化源頭之一的聖經中的《啓示錄》一章有所瞭解。

“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後的；我是初，我是終。”

《啓示錄》是新約聖經中的最後一卷，也是唯一一卷宣揚末世論的書籍。作者假借聖徒約翰之名，稱自己受到耶穌基督諭令，寫信通知七大教會以及警告世人：耶穌即將二次降臨，執行末日審判，屆時天有異象，凡是信主者得救，不信者滅亡。

一、七印

上帝又被稱爲牧羊人，“羔羊”象徵着忠實的神僕

首先的異象是上帝拿着一本有七道封印的書卷，一隻有七角七眼的羔羊負責打開封印，每道封印都會釋放出不同的災害：

我看見羔羊揭開七印中第一印的時候，就聽見四活物中的一個活物，聲音如雷，說：你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拿着弓，並有冠冕賜給他。他便出來，勝了又要勝。
揭開第二印的時候，我聽見第二個活物說：你來。
就另有一匹馬出來，是紅的，有權柄給了那騎馬的，可以從地上奪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殺；又有一把大刀賜給他。
揭開第三印的時候，我聽見第三個活物說：你來！我就觀看，見有一匹黑馬；騎在馬上的，手裏拿着天平。
我聽見在四活物中似乎有聲音說：一錢銀子買一升麥子，一錢銀子買三升大麥；油和酒不可糟蹋。
揭開第四印的時候，我聽見第四個活物說：你來！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陰府也隨着他；有權柄賜給他們，可以用刀劍、饑荒、瘟疫、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前四印即爲天啓四騎士，第五印揭開則露出殉道者的靈魂，他們呼喊着復仇；第六印山崩地裂斗轉星移；待到第七印揭開，整個世界都寂靜了半個小時。

二、七號角

揭開七印後，七位天使分別領到七支號角，吹響後又有大災難降臨審判陸地之民。

第一號角：冰雹和火，混雜着血，被拋向大地，燒燬了三分之一的樹木和青草。

第二號角：有形似大山、燃燒着火焰的物體從天而降，落入海中。它殺死了三分之一的海生活物，摧毀了三分之一的船隻。

第三號角：一顆名爲“茵陳”的大星從天而降，毒害了三分之一的江河和泉水。

第四號角：太陽、月亮和星辰的三分之一被擊碎，導致白天和黑夜的三分之一完全黑暗。

第五號角：一顆“星”從天上墜落，打開了無底洞。蝗蟲從洞中飛出，要去傷害不信神的惡人。

第六號角：釋放四位天使，他們帶領着兩億口吐火和硫磺的軍馬，殺了三分之一的人。

然而“其餘未曾被這些災所殺的人仍舊不悔改自己手所做的，還是去拜鬼魔和那些不能看、不能聽、不能走，金、銀、銅、木、石的偶像，不悔改他們那些兇殺、邪術、姦淫、偷竊的事。”

於是耶穌繼續降下神罰

第七號角吹響，出現一隻七頭十角的紅龍，頭戴七個冠冕，它乃撒旦的化身；又有一隻從海上來的豹身熊腳的野獸，獲得了撒旦的權柄口吐狂言褻瀆神靈；地上則出現一隻兩角獸，到處宣揚撒旦崇拜，令人類刻獸印、塑獸像。這些被撒旦蠱惑的人類不能昇天，只能永墮火獄。

“有獸從海上來”

三、七碗

七位天使端來七碗，每個碗倒下都會帶來一場災禍

第一碗：獸的追隨者們身上生滿毒瘡

第二碗：海水變成血紅，其中的一切都死了。

第三碗：所有的清水都變成了血。

第四碗：太陽火灼傷了那些不知悔改的人。

第五碗：獸的國度變得黑暗，人們要自己的舌頭。

第六碗：幼發拉底河乾涸

第七碗：電閃雷鳴、大地震和強烈的冰雹

從上述五花八門的神罰中可以看的出來，那些遭受懲罰的都是不道德、不敬神的惡人，虔誠的信徒都脫離大地升入天國了。因此，在西方文化價值觀視角下，“啓示錄”也是一場道德審判。現當代創作者們也許將這種潛意識代入了創作之中，所以後啓示錄世界觀總是包含着各種背叛、暴力等黑色題材，以及那些妄圖在廢土建立烏托邦（或是已經建立但並不像表面那麼美好）的理想主義者往往失敗，因爲真正的救贖只有“神”才能給予，這些沒有通過道德審判的人永遠不會得到拯救，他們所擁有的只是“僞物”，同時，爲了遊戲性或大衆化劇情，主角總會以一個彌賽亞式的形象出現，似乎只有他們能引領人類走向未來。這些英雄主義和希望的元素，對美好世界的夢想片段以及抵抗模式，也許可以與真正進步的立場產生共鳴並賦予其情感分量，但也可能強化保守立場、倒退傾向，甚至扭曲後啓示錄題材本身所擁有的反叛精神。

“現在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毀滅者”

二戰後，末日題材小說興起，並在流行文化中找到了一席之地。在那個時代，人們對地球未來充滿了恐懼和焦慮：戰爭和戰後時期的創傷，以及核彈帶來的新恐懼——揭示了人類毀滅地球生命的能力。此外，冷戰的緊張局勢，以及西方陣營國家對共產主義的恐懼，也加劇了末日情結；工業對環境的破壞，則讓人們開始反思現代工業化和環境保護，所以後啓示錄題材的世界觀，總是有着衰敗生鏽的工業遺址和荒涼惡劣的自然環境，或是大自然將象徵着人類文明的工業巨物吞噬。

工業衰敗

正如上面所說，工業衰敗是後啓示錄題材最常見的環境敘事和美學特徵。工業衰敗是工業建築物不再用於其最初用途時所形成的視覺特徵。這些預計會被廢棄的空間經歷歲月或災難的洗禮後日漸衰退，並從中生髮出美學價值。

視覺元素

工業衰敗的視覺特徵在於工業材料結構的變化狀況。鐵和鋼氧化產生的鏽跡，表現爲紅色或棕色的片狀表面，以不規則的圖案蔓延於建築物上；腐蝕會影響各種金屬，導致材料凹陷、變色和強度降低；建築物牆體坍塌、窗戶破碎、牆皮脫落和結構不穩定的現象；苔蘚、藤蔓和雜草等過度生長的植被與建築環境融爲一體，柔化了生硬的線條，並引入了自然的紋理和色彩。成堆的瓦礫、扭曲的金屬和破碎的混凝土組成了城市廢墟，昔日工業重器殘損不堪或缺少零件而無法啓動。環境調色偏向柔和，混凝土和鋼鐵的灰色、老舊木材和泥土的棕色以及鏽跡獨特的紅棕色佔據了主導地位。低飽和度的色彩進一步增強了陰鬱和破敗的氛圍。這些元素共同傳達了一種遺棄之地的孤寂以及時間和疏於維護對工業場所的影響。

後工業城市中的工業廢棄地，通常被視爲人爲失誤、計劃報廢或社會衰落的體現。這些場所雖然常常令人不安，但衰敗空間中存在的危險和未知元素，反而能增強它們的吸引力。這可以被視爲一種直面變化和時間流逝的必然性的體驗，因爲它促使人們反思創造與毀滅的循環本質。

普里皮亞季，核泄漏後的神棄之地

哲學意象

工業衰敗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源於其內在的矛盾：它在衰敗的過程中展現出一種美。這種美源於有機質和無機材料的轉化，並通過不斷變化的色彩、質地、氣味和形態來表現。它並非人爲塑造，而是自然而然地從衰敗的必然規律中湧現，並喚起人們對昔日工業時代的懷舊之情。同時，它也是對過度工業化後果的一種批判，用廢棄的設施和自然的適應與入侵反思人類的渺小。

最後生還者2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自然博物館復歸自然

廢土時尚

後啓示錄中的人物服裝設計也頗具特色，末世資源匱乏背景下的服裝以舊物改造爲基礎，並且利用上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例如皮革、膠帶、防毒面具、登山裝備、自制揹包、護膝、破布面罩等。另一重要的元素是抵禦惡劣天氣所作出的適應以及注重實用性的機能風，因此常見兜帽、鋼鐵護甲、布帶撕扯而成的圍巾等。此外，爲了展現末日後人們心境的變化，也常會帶有朋克的極端與反叛風格

這種風格也影響到了現實時尚界，2021年時尚設計師Mandy Lee提出前衛末世 (Avant Apocalypse)設計風格，靈感來源於後啓示錄電影、朋克和對新冠病毒的反思。這種風格鼓勵創造力和舊物改造，常見的服裝包括升級改造的背心、西裝褲、西裝外套和羊毛衫。

圖片來自 Pinterest 用戶 kiyatips

“想象世界末日比想象資本主義末日更容易”

值得反思的是，隨着後啓示錄題材越來越流行，它所內蘊的對現代社會和現代性的批判正在喪失感染力。當一個又一個曾被擔憂的末日景象在資本主義市場中被挖掘和開發成爲供人們消遣的景觀，“災難”似乎正逐漸變成一種娛樂形式，人們沒完沒了地討論哪種災難會最早到來、哪個幫派有着最強戰力、花大價錢定製一套廢土服裝或是瘋狂購入那些IP溢價奇高的劣質周邊。資本主義不僅僅是把人們對世界末日的恐懼轉化爲斂財手段，它甚至把“世界末日”這一概念也異化了，它不再代表着一切的終結，只是又一次消費主義的狂歡。正如馬克費舍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