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的"弧光理論"真是塑造角色的唯一祕訣嗎?| 編劇漫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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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入影視行業的時候,聽人說最多的一個詞就是"弧光"。

當時覺得真湯姆的酷,好像會說這個詞就是圈內人。

後來當我拿着自己的劇本項目去碰各路投資人和製片公司,只想對這個詞說fxxk。

因爲不管桌子對面那些人懂不懂創作、寫沒寫過劇本,他們都可以拿"弧光"當尚方寶劍去壓你,去評定你寫的東西是否及格。

羅伯特·麥基《故事》裏的arc更接近弧線,但約定俗成被翻譯成了弧光,本文姑且沿用這個說法

那些人搬出的理論依據都差不多,都是《故事》《救貓咪》那一套。寫過劇本小說或galgame腳本的hym都懂的。

但你還不能反駁。因爲"弧光理論"本身是沒有問題的。

問題在於,很多人把它當成了唯一標準。甚至於他們忽略了"弧光理論"中的"平面弧光",只狹隘地把"弧光"理解爲一定要把人物寫出變化。

這種理解的壞處之一,就是讓創作變得機械。爲了寫一個人結局有多高尚,就在前面刻意寫他有多卑鄙;爲了寫一個人無私,就先寫一個人有多自私……

那麼可能會有hy要問,有沒有不寫弧光也能抓人的例子?

太有了。

說個大家肯定都知道的——關羽。

從"桃園結義"初登場,到"走麥城"謝幕,關羽一直追隨劉備,目標也一直是興復漢室。人物關係和角色行爲動機,都是一以貫之的。

中間"土山約三事"到"古城會"有一大段獨角戲(可以類比水滸傳的"武十回"),但故事並沒有去挖掘"關羽是不是動搖了",而是一次次強調"面對威逼利誘他是如何堅定初心的"。

如果羅貫中穿越到今天,拿這種劇本去找優愛騰過會,策劃和責編很可能會這麼說:

你這不對啊,你怎麼能讓仨主角第一集一上來就一見如故呢?別扯什麼"報效國家、忠孝仁義",你這麼寫沒說服力啊,觀衆沒法入戲……

這樣吧,你給張飛加個妹妹,讓劉備關羽都看上她。日本光榮不是編了個星彩嗎?咱們也可以編…………

(製片人插話:對對對,哎呀不愧是X老師,點石成金啊……後面不是還有呂布嗎?讓呂布也來插一槓子……)

這裏還有我的事?

這就是近年來好萊塢敘事影響+平臺算法加持下,整個國產影視陷入的創作怪圈:

人做壞事多半源自童年陰影,做好事則必須符合私慾;成年人的世界不講善惡只講利害,拜把子也要有實際利益作爲紐帶,故事中後期最好來一出兄弟反目,原因是勾引二嫂……

爲了複雜而複雜,爲了腹黑而腹黑。這種作品,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使勁裝成熟的小孩子。

照這種規則,關羽以及無數經典角色都不可能被創作出來。

讓我們再次回到"弧光",分析一下它的本質是什麼。

在羅伯特·麥基《故事》一書中,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鴻溝】。它是指角色期望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舉個簡單直接的例子說明:

比如主角是個參加高考的學生,可能他有點小聰明,但不努力,所以沒考夠分數線;

那他可能痛定思痛,選擇復讀,非常努力,結果臨考試,家裏出了意外,導致他缺考了一門課;

家裏等着他掙錢,所以他最終就沒上成大學,去擺攤創業,結果被李維剛探店了,一下破圈爆火了;

可賺到錢之後,他染上賭癮了,想迅速翻身,結果一下欠債百萬……

你想要的,和你面對的結果,永遠不是一回事。

這就叫【鴻溝】。

當鴻溝產生,人的一般反應是什麼?

反思、調整策略,去改變,去適應。

於是,人物有了變化,就有了"弧光"。

那麼,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關羽——

當他面對挫折(被俘虜)和失敗(走麥城)的時候,他變了嗎?

沒有。

但,正因爲他沒變,這個人物才恰恰立住了。

其實,在古典主義敘事文學裏(包括中國和國外),常常有關羽這類"不變"的角色。

我們不妨稱之爲"古典派",與"弧光派"形成對照。

如果說"弧光派"的主張,是寫一個人面對外界壓力而產生的層層變化;;

那麼"古典派",則是去講從一出場就高度成熟的角色,他的性格基本固定,他的人生目標和行爲動機也基本確定,接下來所有故事所要揭示的,就是他面臨種種外界壓力與考驗,是如何巋然不動。

《三國演義》裏可以和關羽形成對照的典型"弧光"人物,是曹操。

熟悉三國的hy都知道,曹操有篇文章叫《述志令》,講他年輕的時候本來想做個好人,結果隨着權勢地位上升,志向(野心)也膨脹了,一步步變成了奸雄。

所以曹操的人設立足點就是"變",權變的變。這也是該角色極其複雜的原因。這和關羽的人設塑造完全是兩個路數。

還可以再舉一個對比例子:喬峯VS楊過。

喬峯從一出場就是個具有樸素正義感的好漢,後來雖然經歷世道險惡與重大打擊,但人物內核始終如一。

而楊過呢,則是從少年時代的輕佻面目出現,然後發展爲青年時代的自卑和報仇心切,一直到守襄陽被郭靖感化,最後是16年後的沉鬱穩重。

這兩個角色的精彩,正源於他們變與不變的區別。

喬峯的悲劇命運底色,在於他沒變。

楊過的複合魅力,卻在於他變了。

所以,"弧光理論"和任何劇作方法一樣,都絕非唯一的答案。

角色究竟該不該變,要以故事表達爲準。

僵化地搬用理論與工具,纔會導致最大的敗筆。

最後多說兩句:文字之外,演員、導演、美術等視覺呈現也很關鍵。

比如,老三國裏飾演關羽的陸樹銘。

他站在那裏,就能讓觀衆信了忠孝仁義,不需要任何鋪墊。

陸樹銘(1956年8月15日-2022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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